三年前,莫厉与唐伯虎算是主雇关系。那时的二人未曾料到,相逢会是犹如前阵沙场的京师郊外。
唐伯虎时常会想:藏在莫厉背后那股巨大的势力到底是谁?他为何能调遣周灿和大明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再加上这几日得到的线索,他又不禁猜想:如若真是朝廷谋害了我爹,莫厉会不会也参与其中?毕竟,他在苏州只手遮天,要想杀害我爹简直易如反掌。
莫武从他们身后走来,臂弯挂着两件毛皮大氅。
“唐公子,夜里的江上尤其的凉,披上一件吧!”莫厉一边说,一边将其中一件黑色皮面、白绒双襟的氅衣披在身上。
“唐公子。”莫武招呼一声。
“多谢!”唐伯虎将深蓝氅衣披上后,身子果然一下子暖和许多。
莫武走后,莫厉盯着江面问道:“唐公子,适才老夫听棋儿说,你看到她冲入火海后,不顾一切地也冲了进去。是吗?”
“是!”
“为何?”
“莫老板有话不妨明言。”
“你喜欢棋儿吗?”
祝枝山和文徵明也曾问过同样的话,唐伯虎不自觉挺直腰身道:“我一直把莫小姐当作妹妹。更何况,三年前,莫小姐救过在下。”
“老夫知晓你以前确实有过一个妹妹。”莫厉岔开话题问道,“是叫唐秀吧?”
莫厉,你到底想说什么?唐伯虎百思不得其解,但转瞬又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莫小棋与唐秀年龄相仿,而且性情刁蛮。唐秀的死,更曾使他再无生的眷恋。
吴中四子赶到别离楼时,唐伯虎看到莫小棋双眼含泪,视死如归地冲入火海,他当时脑海中的确想到了垂死挣扎的唐秀。
大哥,我不想死!
唐秀病故时,唐伯虎并不在身边。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妹妹。而且,她始终抽泣地说着这句话。
你不会死,大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人常说,在生与死的边缘,脑海中会浮现出自己的一生。但见到莫小棋时,唐伯虎脑中只出现了这句话。
“想什么呢?”莫厉问道。
“在想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莫厉像是看穿唐伯虎的心事:“唐公子放心,桃花坞那些人已经达到他们的目的,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回苏州了。”
“那我们为何要逃?”
“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也要避避风头,权当作是休养生息了。”
“也就是说,莫老板知道桃花坞为何要烧毁别离楼?”
莫厉笑道:“随老夫来。”
两人通过四方的雅间之后,莫厉站在石门前,将布满褶皱的右手平稳放在平滑墙壁右侧。只见一个正方石块向里陷了进去。“古”字暗门这才开启。
椭圆形空间空无一人,像是从船上凭空消失。
唐伯虎跟在莫厉身后,仿佛第一次进入“明舍”时,用眼睛瞄来窥去,生怕有人突然从墙壁后面穿过来,吓他一跳似的。
正如唐伯虎之前猜测,狭长的甬道两侧的确藏着五间暗室,相当于楼船船舫上分布的一间间船舱。长度就是顶上那十盏琉璃灯其中两盏间隔之和。同时,偶数灯下方墙壁上的位置也是开启暗室的机关所在。
原理与之前“古”字暗门相同。由黑色玄武岩筑成的平滑墙壁上某处也有一块可以向内凹陷的四方石块,若是不用手去触动,任何人根本无法看到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莫厉与唐伯虎进入的是尽头的右手边那间暗室。
就在暗门开启的同时,墙壁上出现一盏盏灵动跳跃的灯火,它们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中突然出现的萤火虫,瞬间使整个暗室亮堂起来。
“建造这艘楼船的那个人说,这些灯烛可燃百年。”莫厉憔悴而苍老的面容透着些许得意。
唐伯虎正想着这些灯柱的机关定与暗门相连。听到莫厉所说,不禁愕然:“百年?”
“起初老夫也不信。但从它建好至今,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六十年了。”
“莫老板,这暗室的机关也是那个人所设?”
“这里大大小小机关和所有一切,都是他亲自设计和参与建造的。”
情绪激动下,莫厉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面颊涨得通红。他直起身子,深深吸口气,然后佝偻着身子继续向前走。
整间暗室只有对面一幢形似小屋的拔步床。四周的围栏窗格均由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呈古铜色泽。怪不得唐伯虎走进暗室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拔步床 内设有廊子,两侧放置着文房四宝和几卷卷轴。他猜测,莫厉在别离楼困倦时,就会到此处歇息。
“唐公子,坐老夫旁边。”
唐伯虎与莫厉并肩而坐。莫厉将左手放在床榻榻栏的圆木之上,左右扭动。
忽然,二人脚下两扇木板向下展开,显现出一个漆黑的空间。同时,床榻开始下移。他分明听到周围传来阵阵机钮转动的声音。当床榻完全脱离暗室地面之后,头顶两扇木板再次合上。就在这时,周围的灯烛亮了起来。
唐伯虎临空而坐,听到右手边有划动船桨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别离楼卫队的吆喝呐喊。
“唐公子放心,这里是单独一间房,与楼船下舱是隔开的。”莫厉像是看出唐伯虎担心,在旁解释道。
向下移动过程中,唐伯虎看到正前方散发着一道道亮光。也许灯柱照射角度所致,开始氤氲模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一种透明物体折射的缘故。
“玻璃?”唐伯虎低声惊呼。
“唐公子见过?”玻璃在当时还未普及,一些高官商贾也是出于好奇才会重金买来收藏。 “我的一位好友家中有两盅玻璃制成的围棋棋子。”唐伯虎所说正是江阴首辅徐元献之子徐经。
刚刚说完,唐伯虎双脚稳稳当当接触到地面。他迫不及待向前走去,这才发现大大的玻璃窗直接镶嵌在墙壁之中,边沿与正面平行契合。
而且,里面有一幅画。
“桃花坞想要烧毁的并非别离楼。”莫厉慢慢地从唐伯虎身后走来,低声道,“而是这幅画。”
玻璃窗后面的纵轴画着两名女子。画作纵长四尺,宽约二尺。
左边那女子手持纨扇,侧身凝望,近旁有湖石丛竹,它们折腰对着女子,似乎也在注目欣赏。
唐伯虎也曾画过许多女子,深知最难捕捉的便是画中人物的神情。此刻,他分明从女子眉宇间心领神会到微露的幽怨与怅惘,让他不禁想到林奴儿。
右边画作中的女子神形温婉了许多,她头戴金莲花冠,手中攥着一束桂花,裙带飘飘,面如月色清凝,皎洁典雅。
画中两名女子面施胭脂,削肩狭背,柳眉樱髻,体貌丰润却又不失娟秀,情态端庄而又娇媚。
两幅虽是画佳人的上乘佳作。但是,唐伯虎自认若是同等竞技,他应该会略胜一筹。
之所以被深深吸引,他一时之间也不知为何。直到他再细细品味一番,方才发现,原来这两幅画中有处相同的地方。
两名女子前额、鼻尖、下颌都留有少许留白。
若是作者有意为之,或是画作长年封存所致,那也太过巧合,为何恰恰都是同一位置呢?
正是这“三白瑕疵”使唐伯虎突然觉得画作中的女子栩栩如生,像是破画而出似的。实乃叹为观止的点睛之笔。
“纪辰为何想要烧毁这幅画呢?”
“虽时隔三年,但纪辰找老夫索画时,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老夫知他索要画作,定然有所蹊跷。更何况,这幅二美画作是我爹留下来的。临终前,他千叮万嘱要妥善保管,万不可有任何差池。所以,就断然拒绝了。之后发生的事,唐公子也就看见了。”莫厉简短叙述道。
莫厉的父亲?唐伯虎暗自思忖:也就是说,这幅画起初是莫谦得到的?他不禁觉得,莫厉之所以性情大变,对他态度的转变,定与这幅二美图有关。
“莫老板,楼船建成后,这幅作画就在这里了吗?”
“嗯!”
“那这玻璃?”
“西域的舶来品。是用重金买来的。”
唐伯虎心中思忖:纪辰付之一炬别离楼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烧毁这幅二美图。这种做法倒是与我之前猜想薛升烧毁酒馆是为了使《神机谱》消失如出一辙。难道那个陌生男子真就是桃花坞的族人,就是桃花坞谋害了我爹?
也许遇上了风浪,楼船晃动的时候,灯光轻微摇曳。这时,唐伯虎看到玻璃窗上方有个“葫芦”的形状,之前一直隐没于黑影中,所以才没有看到。他偏了一下身子,发现“葫芦”是凹入墙壁中的。
“莫老板,那又是什么?”
莫厉像是早猜到唐伯虎会有此一问,喜笑颜开道:“唐公子博古通今,可听说过‘一线天’?”
唐伯虎头顶如遭晴天霹雳,怔怔发愣片刻,怕莫厉看出他神情变化,急忙佯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重复道:“一线天?”
莫厉指着玻璃窗内部边沿道:“唐公子可曾注意到那里排列着许多小圆孔?如若这扇玻璃,或是墙壁遭遇到外力,小圆孔中立刻会喷射出火焰,顷刻之间,画作就可化为灰烬。而且,为了防止万一,里面的墙侧中还夹带着伏火、焰硝、石矾之类。就算费尽心思过了小圆孔那道关,照样会触发机关,使得画作毁于一旦。”
“好精妙的机关!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能取出这幅画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顶端那处形状如葫芦的凹槽。纵是神仙下凡,也只有那一线之机,所以叫作一线天。”
唐伯虎看那个凹槽也不算太过繁琐,不禁笑道:“莫老板何不让匠人打造一个形状分毫不差的葫芦,只要严丝合缝即可。”
“唐公子所说,老夫又何尝不知呢?”莫厉苦笑道,“但是,凹槽内部边沿另有不规则的小一些的凹槽。而且,每一处变化细微。以这个角度,技艺再是超凡的匠人也不可能拿捏到分毫不差。若是稍有不慎,强行尝试,一样会触发机关。”
果然是“一线天”无疑!唐伯虎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三年前,利用白虎玉佩开启机关时的情景。他事后推测,制造“一线天”的匠人,定是运用了某种细致入微的精湛手法才将信物与机关同时融合打造而成。
“真乃妙入毫颠。”唐伯虎惊叹道,“莫老板,这位高人与建造这艘楼船之人是否同一人?”
莫厉点了点头,拍着唐伯虎肩膀笑道,“但是他的真实身份,老夫却不便透露,还望唐公子包涵。”
“理解,明白!”唐伯虎笑得很僵硬。
“走吧!”莫厉淡淡说了一句,向来路返回。
唐伯虎微微一怔,追上去问道:“莫老板,你为何带我来这里?又为何让我看这幅画呢?”
莫厉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唐公子,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因为这样,你不管遇到什么事,才都想争个明白。所以,才会缠上这许多的麻烦。如若你偶尔装个糊涂,也许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了许多。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