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奴儿透过头顶铁窗,望着一抹皎月,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王启周身被火焰吞噬的场景,惨叫声像是利刃划过石壁,刺耳揪心、不寒而栗。她似乎直到现在方才明白王申的苦衷。同时心中对那时族人们一哄而上,不为救人,单单只为争抢对方手中那幅画卷而感到迷惘,甚至羞愧。

王申几乎每日都会前来看望她,锲而不舍地想从她口中得到那个秘密,但林奴儿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她不会告诉王申任何关于那个地方的事。

大约十天前,她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厚厚石墙那面传来,似是一个老者。会是他吗?林奴儿再没有轻举妄动的勇气。她觉得之前的自己太过肆意妄为,说是为了族人,却一错再错。

这时,她想到《桃女图》,继而又想到紫色桃花。

林奴儿清楚记得,那年她只有九岁,终于鼓起勇气,到鬼斋拜访在族人口中有些怪异,却又无所不能的鬼医。

鬼斋坐落在桃花山西面最为陡峭的崖壁上,在所有屋舍中,最高最险。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陡崖边,四处张望,仿佛从没见过如此壮阔美丽的景致。氤氲密布、连绵起伏的桃花山如同一道碗形屏障,将族中的一切都围护起来,漫山遍野的桃花影影绰绰,像极了点缀在夜空的粒粒星辰。年幼的林奴儿心想,怪不得父亲总说,比起“鬼医”这个名号,他觉得楼伯伯更具有仙风道骨的气质,住在如此仙境的人,又怎会是“鬼”呢?她暗下决心,长大之后,也要在崖壁另一侧,建一所只属于自己的茅屋,就起名为“桃花庵”。

想着想着,她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山崖,幸亏一个人从身后将她拽住。林奴儿回身看去,发现正是楼伯伯。听父亲说,楼伯伯已五十岁了,但看起来却如同三四十岁般年轻。他声音爽朗细腻,笑起来的时候,双眸矍铄。

鬼斋很宽广,到处堆积着陈旧的书籍。除此之外,更多的是长短高矮的瓷罐,两面墙壁被掏凿出密密麻麻的方形格子,放置着许多小黑盒。

“楼伯伯,那些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

“都是些药材。”

整间屋子光线昏暗,还充斥着一股浓重呛鼻的药草味。

这时,楼伯伯好像想到什么,将其中一个小黑盒递给她。

“楼伯伯,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他的面颊上充满期待。

在盒子开启的瞬间,林奴儿真切感觉到一束旖旎的紫色柔光划过双眸。一粒晶莹剔透的紫色珠子,仿佛水滴一般,安静平和地躺在盒子中的红绢之上,神秘而可爱。她呆呆地笑着,用双指小心翼翼拿捏起来,仿佛真怕将那粒水滴捏破。

“是不是很像桃核?”楼伯伯笑着问道。

桃核?林奴儿见过不计其数的桃核,但它通体紫色,表面细嫩平滑,像水滴、像眼泪,像紫色宝石。现在被楼伯伯这么一说,刨去色泽和平滑表面,它的确像极了一粒桃核。但是,世间又怎么会有紫色的桃核呢?

“奴儿,它是你的了!”他笑得那般幸福,像是终于物归原主。

“真的吗?”林奴儿再次端详一番,越看越是爱不释手,她抿着双唇,轻轻将其放在红绢上,盖上盒子,放入怀中。

这时,楼伯伯再次埋首忙碌起来。百无聊赖,林奴儿慢慢靠近那张残破不堪的长形桌案。只见右上角有个竹筒,里面插着数十根木杆,旁边还放着一个龟壳和三枚铜钱。

好奇之下,林奴儿小指头放在木杆顶端,挨个点数,整整五十根。

“楼伯伯,那这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楼伯伯正在剖解一尾鲈鱼,从鱼身内掏出一个鼓鼓的长形薄囊,轻飘飘,鼓胀胀,亮丽剔透。

林奴儿喜上眉梢,一双大眼扑闪扑闪:“鱼鳔!”而后,她又看到长案另一角放着瓷碗,里面盛着黏稠的蜡黄汁液,不知其解,努着嘴问道,“那这个呢?”

楼伯伯将鱼鳔扎破,平铺在长案上,抬头看了一眼林奴儿。她努起嘴的时候,嘴角两侧酒窝忽隐忽现,甚是可爱。

“这是树胶!”然后,他拿起一把木勺,仿佛近无旁人,剜出一些黄色黏稠汁液,均匀涂抹在鱼鳔表面。

突然,林奴儿又想到父亲说的话:“你楼伯伯不仅精通医术,还可用鱼鳔和树胶做面具呢!”

她一个机灵,笑道:“我知道了,楼伯伯定是在做面具!”

他将木勺放在一旁,慈眉善目地看着林奴儿,问道:“奴儿,你想不想看看那些面具?”

“想,当然想!”她激动得快要跳了起来。

他走到角落,从木柜的最底层抽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铁箱,通体墨色。他将铁箱放置在长案上,轻轻掀开,里面赫然是一个老者的面具。塌陷的鼻梁,布满褶皱的双颊红润细腻,就连眉毛和髭须都恰如其分地粘在上面,只有双眸和鼻孔处,深邃黑漆。

林奴儿第一眼看到,顿觉周身阴冷,但心中不安很快被好奇与兴奋掩盖……

寒风袭来,林奴儿紧了紧身子,她还清楚记得,那天自己吵着闹着让楼伯伯收她为徒,将医术和做假面的方法倾囊相授。她也想像楼伯伯那样,可以救治族人。楼伯伯却说他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弟子,发誓以后不再收徒。

也许是为了弥补缺憾,他从长案下面端起一个木盆,里面有一尾墨鱼,轻松惬意地在清水中畅游。

“奴儿,我现在教你如何让笔迹消失的本事,怎么样?”

“放我出去!”一声嘶厉的喊叫将林奴儿的思绪拉了回来。

“文大人,您就别白费力气了。”她听出是刘勇的声音,“你能不能出去,我们做不得主。而且,王公子还说,这是最后一夜。所以,明日你是生是死,就全看你自己了!”

林奴儿再不敢冒险,怕这些都是王申的诡计。所以,她这些日子,始终独自缩在铁牢角落,仿佛这偌大的地牢仍旧只关押她一个人。

突然,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她依稀记得,那次离开鬼斋时,自己特意还问了楼伯伯一句:“您那个徒弟是谁,叫什么名字?”

林奴儿终于想了起来。

楼伯伯背对着她,背影透着一分落寞:“他叫文林,已早早离开了这里!”

与宁王府其他院落不同,朱宸濠屋前没有种植任何花草,取而代之的是西南角那片挺茂密的竹林。王申穿过拱门,远远就看到一个人,身子站得笔直,似在门前等候什么人。

“你来了!”朱宸濠声音慵懒,未向对方看一眼,推门走进房中。

王申一双窄小的眸子瞟向朱宸濠手中的那个酒葫芦,浅浅一笑,跟在他身后,抢先拿起中厅圆桌上的火折,点燃烛台,这才转身将房门关合。

“坐吧!”朱宸濠坐在圆桌旁,拿起酒葫芦,先为自己倒了一杯。思忖片刻,又拿起一个瓷杯,放在王申身前,为其倒入桃花酒,苦笑道:“这是唐伯虎自酿的桃花酒,不妨尝尝。”

王申心头微颤,双手从宽袖中掏出,轻轻拿起瓷杯,呷了一口。他双唇紧闭,将酒含在口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咽,意味深长道:“好酒!醇而不烈,甘香柔滑,怪不得世子如此珍惜了。”

朱宸濠眼中确实充斥着一分落寞:“怕是今后再也喝不到了。”

王申将双手重新插入宽袖中,身子坐得更加挺直了一些,嘴角笑意始终未曾褪去:“看来唐伯虎还是问了。”

“嗯!”朱宸濠将杯中桃花酒一饮而尽,脸上再次显出苦涩的笑容,“只不过言辞更为婉转一些,说得我……险些不忍而告诉他。”

王申尖瘦的下巴微微缩了一下:“唐伯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说得如何声泪俱下,都不过只是想博世子同情而已。”

“我知道,他是在利用我。”朱宸濠端起瓷杯,停在半空,向王申瞟去,“与你一样,但却比你聪明和诚挚许多。”

王申笑意转瞬即逝:“世子所说,属下不敢苟同!属下所做,说是为了王爷,说到底,为的却是朱家的宏志。”

“嗬,你说的话倒与唐伯虎有些相似。”朱宸濠莫名觉得今夜的桃花酒有些发苦。

“人生在世,多则百年,少则数十载。”王申侃侃而谈,“尤其是在这京城,可以说每个人都是别人的棋子。就连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有时也会沦为很多大臣手中的棋子。”

朱宸濠揶揄道:“王公子果然胆大,敢拿皇帝打趣。”

“属下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王申眯起双眼,“说到底,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胜者王、败者寇的道理,我想世子不会不明白吧?”

朱宸濠对王申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有些厌烦,重重放下瓷杯,问道:“唐伯虎身份确定了吗?他真的出生在那个地方?”

“是!”王申说话时总是充满自信,对朱奠培还有几分忌惮,但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不用时时刻刻都考量对方的心思。

“你怎么发现的?”

“夺魁之夜第二天,他去了浴房。”王申应道,“属下看到了他脖子上那个白虎吊坠。这吊坠世间仅此一件,极其珍贵,我曾在那个地方见过。而且,唐伯虎名讳、年龄也与属下的猜想基本吻合。”

朱宸濠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对方无情剪断,他又饮了一杯桃花酒,接着问道:“那我托你查的那件事呢?”

“也查了!”

朱宸濠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沮丧,此刻对于王申滴水不漏的办事能力又爱又恨:“说!”

“这几人当中,如今名气最盛的,当属祝枝山的书法。”王申说话声音很轻很慢,但极具条理,“所以,京城中很难找全他们的字画作品。但经过属下查找,在一间名叫‘忆江南’的书画作坊,搜出了几幅祝枝山的书法作品和文徵明的画作。而且,忆江南的老板极其配合,还告诉属下一些事。”

朱宸濠心中冷笑:你所说的“配合”,不过是威逼利诱而已。

“他们都是苏州沈周所开设的聚贤会馆中的弟子。”王申接着说道,“而文徵明、祝枝山和唐伯虎又都是徐祯卿的师父。”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朱宸濠笑道,“世子果然生得一双慧眼。属下仔细查看了杜秋红送来的《江南春图》,其笔迹与祝枝山的真迹极为相似,画风则与文徵明的画作相近。属下将《江南春图》拿给京城名家鉴赏,对方也确认了这一点。”

“你是说,”朱宸濠不禁惊诧,问道,“那白日西和鲁亚夫……”

“世子也许对江湖涉猎不深。人不仅可以易名,还可换面!”王申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丝诡笑,“说来也是属下疏忽。万万没想到,文林那老贼这么不配合。所以,属下就想将文徵明一并带来,以其性命作为要挟。但却迟迟没有找到他的所在。时至此刻,才想透其中关键。看来,那夺魁之夜的白日西就是文徵明,而鲁亚夫则是祝枝山。”

朱宸濠只在一些小说怪谈中听闻过易容改面之术,没想到,这技艺却是真实存在。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说来也有迹可循!”王申站起身子,双手插入宽袖,在房中来回踱步,“属下在桃花坞认识一个名叫楼华的人,此人天赋异禀,不仅精通医术药理、堪舆卜筮之术,就连易容改面亦为其所长。”

与王申不同,朱宸濠亲眼见到唐伯虎他们四人在花满楼的精彩比试。诗书画各具千秋,都可谓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但是不久后,他们却都要死。朱宸濠慨叹之余,心中也觉得万分可惜。

王申再次坐到朱宸濠对面,笑道:“也多亏了世子,得以让属下和王爷在计划顺利施行的同时,有此意外之喜。”

“本世子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朱宸濠眼神中略微带着怒意,狠声说道,“而是为了我们朱家,为了天下!”

“当然!”王申点头,将身子收了回来,表情还如适才那般镇定,“属下明白,世子和王爷都觉得他们四人才华横溢,杀了实在可惜!”

突然,他身子猛地前倾,笑意全消,脸色凝重铁青,由于太过突然,吓了朱宸濠一跳:“属下也请世子牢记。如若将那个地方比作一只沉睡的猛虎,那这些人就是猛虎千千万万的子嗣后代,后患无穷!此等妇人之仁,遑论朱家,何谈天下?”

王申这句话字字铿锵,振聋发聩,从他的双眸中,朱宸濠似乎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人们都说,爷爷生了一副鹰视狼顾之相,但面前的王申却更为凌厉,更使人惧怕。

“时候也不早了!”王申站起身,双手仍然插于宽袖之中,走到门前,背对着朱宸濠,冷冷说道,“如今就等着这些虎崽往坑里跳了,还请世子以大局为重,收起妇人之心。属下告退!”

说完,王申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