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到广州何秦刚都会被当地的生活节奏、工作节奏带快起来,这座城市是当时中国发展的前沿阵地。

他们一行人从机场到工程局在广州的住地,路程不足10公里,出租车却整整走了两个多小时。住地是租用的一家招待所,招待所的房间有每晚两元、五元、八元一张床的不同标准。领导们舍不得花钱住贵的,要了两元的床位住下。一同前来的孙志刚进了房间后直抱怨:“这样的房子比我们那里一元钱的旅社都差多了。”

难怪孙志刚会抱怨,两元钱床的房间连电扇都没有,房里放了六张床,**只铺了一床破凉席,放了一床破被单,其他什么也没有。上卫生间和冲凉都必须到公共浴室兼卫生间去,冲凉时也是臭气熏天。更糟糕的是,公共浴室里没有喷头、没有热水,只放了两个接水的大水缸,每个冲凉的人只能用盆或水桶从缸里打水冲洗。如果想洗热水澡,只能先到开水房打一桶热水兑着洗。更要命的是,广州是个气候炎热的城市,空气湿度大,人身上整天都是黏糊糊的,每天非得冲两次以上凉。何秦刚对董经理说,让他去住八元的房间,他说据他了解,别的公司的经理来广州,根本不在这里住,都是到宾馆去住,每晚的费用是30~50元。为了公司的形象,让董经理最少去住八元房,杨副经理也同意何秦刚的说法。可董经理坚决不同意,他认为那是浪费。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工程局在广州的领导张副局长。张副局长了解了他们的想法,答应带他们去见珠委(珠江建设委员会)的领导。同时领导说:“巧了,昨天业主要求我们电站建设必须全部改用散装水泥,你们今天就来了。如果你们公司愿承担散装水泥的运输,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他们的运气真是出奇得好,才刚一到广州就碰到这等好事。董经理忙说:“领导,太感谢您了!我们真是磕头碰着天了,一来就有这么好的事,我们愿意干。”张副局长说:“可你们没有散装水泥运输车呀,你们怎么解决?”这倒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此时的董经理心里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接着张副局长告诉他们,这件事他已交给了物资公司的余伽仁副经理,由他们来负责协调,叫运输公司直接找余伽仁副经理就行。张副局长因昨天听余副经理说,广州的社会散装水泥运输车很多,想来承担运输任务的人也很多,他担心余副经理已在和他人谈合同了,所以他边说边拿起电话,接通了余伽仁的电话。他问:“余副经理,散水泥运输的事定了没有?”余伽仁说还没有定,正在谈。他让余伽仁先停止对外的谈判,并向余伽仁说了散装水泥运输任务交给运输公司,让他帮助运输公司协调与水泥厂和地方散装办的关系。余伽仁本想说点什么,但听张副局长的语气很坚决,他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从张副局长处出来,董经理顶着巨大的压力,任务是接下来了,可哪里去找散水泥运输设备呢?他们回到住处就立马开了个讨论会,让大家集思广益。杨副经理说出了他的想法:他说工程兵部队有很多全新的大吨位的进口散装水泥运输车,这些车闲置在仓库里已经有好多年了,他去年和邓书记到他们那里去,他们装备处的处长还问有没有散水泥运输任务,他们可以承担。杨副经理说:“部队装备处处长和邓书记是老乡,又是好朋友,可以让邓书记去找找他这个老乡,用租的办法把车辆租过来,我们在这里组建散水泥运输临时车队,担任这项运输任务。”董经理听了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办!”董、杨两位经理跑到附近的邮局,给邓书记挂完电话。回到住处后他们做了分工:杨副经理负责和余伽仁联系,具体落实运量和所需设备情况;何秦刚从广州出发,到工程兵部队和邓书记会合,商谈租设备事宜;孙志刚在广州找组建临时车队的地址;董经理找张副局长引见,要拜见珠委的领导。

何秦刚当天就飞去了另一个城市。下飞机后,连夜转客车来到了某工程兵部队驻地。

第二天邓书记他们也到了。他们到了部队装备处,何秦刚见装备处秦处长是一位扛四颗星的大校。秦处长有军人的豪爽、干脆的脾气,他称邓书记为老排长。原来他俩除了是老乡外,他以前还是邓书记的兵。邓书记向他说明来意后,他说我组织队伍去给你们干不就行了。邓书记说,因为上级有要求,还是想租设备自己干。秦处长说也是你老排长来说这事,其他人来说,我们不仅不会租,还可能会把你们撵出去,哪有地方来向部队租赁设备的。秦处长接着说:“不过设备长期放在那里,摆都要摆坏了,能够使用是好事。但你们要租出去用,我必须向分管的总队长汇报一下。”邓书记怕事情黄了,就跟秦处长说:“老秦,你做决定就行了嘛,我保证按时向你们支付租金,不会让你为难的。”秦处长说:“老排长,部队的纪律你是知道的,我必须向总队长汇报。不过我想问题不会太大,因为这些是专业设备,又没有其他用处,你们租去用,还可以给我们带来收益,总队首长是会考虑的。如果有问题,我会争取的。”邓书记说:“那就有劳你了!”

一会秦处长就回来了,他说总队首长已经同意了,就由他来谈租赁合同。邓书记赶紧让何秦刚给杨副经理打电话,落实租车的数量。何秦刚正要出去找邮局,秦处长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说:“就用它打吧,昨天我们刚装好的对外程控电话机。”何秦刚拨通了招待所的电话,值班员叫来了杨副经理。杨副经理听说租车没有问题,就把工程所需散水泥的峰值用量和供货时长告诉了何秦刚。放下电话后,何秦刚和邓书记根据用量与时间计算出需租车辆的数量和租用时间,然后与秦处长签订了车辆租赁合同。合同签订后,邓书记赶回公司,去组织人员组成临时散水泥运输车队,何秦刚则返回广州,去与董经理他们一起去开拓新的市场。

邓书记把组建临时车队的任务交给了一车队。张队长和胡书记都感到很头痛,因为“单车承包”后,驾驶员已不太受控,要抽调16名驾驶员去驾驶租来的这批专用设备,驾驶员割不到“野草”了,他们的利益就会损失一大块,所以谁也不想去。虽说“割野草”是违法的,公司也在加大对“割野草”的打击力度,可在企业无清退职工权利的用工体制下,驾驶员是有恃无恐的,他们一放出去,谁管得了谁呀,企业拿他们毫无办法。最后公司只能采取强制手段,让党员带头。好不容易组成了一支18人的队伍,由刘副队长带队,驾驶16辆(25吨的4辆,16吨的12辆)租来的散装水泥罐车,奔赴广州。

何秦刚回到广州后,董经理已见过珠委的领导。珠委领导答应帮忙,他介绍说,改革开放后,广州的发展很迅猛,电力供不应求,现在供电已成为发展的瓶颈。省政府决定大力发展电力,准备在沿海修建几个大型火力发电厂和大亚湾核电厂,上报国务院已经得到批准。现在几个电厂的筹建工作都已经同时展开。他答应引见其中一家筹备组与董经理他们洽谈。

由于是珠委的引见,经过简单的洽谈,广东省电力局某筹建组同意了董经理他们承接电厂建设前期的开山填海爆破、开挖、填埋基建工程。

按合同规定,在合同签订后的20天内必须开工,放响第一炮。此时的运输公司,运输设备是不愁的,他们的大型自卸汽车有好几十辆,已闲置了有半年了,正愁没活计呢。可他们没有一台开挖、推土和爆破设备,没有一个工程技术人员。他们不畏艰难,拿下合同后,到工程局在广州的各个工程公司去挖工程技术人才。几经周折,终于获得了三个宝贝,这三个人,撑起并开创了运输公司转型工程公司后的技术平台。

经人介绍,何秦刚在广州结识了香港某公司在广州的、专门做工程机械销售生意的代理商林老板。林老板比何秦刚小几岁,初结识他时,何秦刚认为他话都说不清,成天只会抱着个“大哥大”在高级的餐馆里喝早茶,有时一坐就是一天。何秦刚想他能做成什么事呀!可几经交谈后发现,他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开始林老板对何秦刚还不了解时,他用笑脸敷衍着何秦刚,但不进行实质性的商谈。要不是介绍人说林老板后面的香港商人很有实力且非常讲诚信,何秦刚都准备去找新的老板了。

和林老板喝早茶已经在餐馆里坐了一个上午,他要么是不停地点着广州精美的小吃让你品尝,要么是用粤语打着很长的电话。你问到他设备情况时,他会表现出好像听不太懂,用说不清的语调和你瞎扯。但有时他又会问你一些如:设备用在什么地方,工程运输车辆的吨位,合同要求的月开挖方量等问题。问过以后,他又用粤语打起了电话。何秦刚因工程开工时间逼得太紧,没功夫再和他泡下去,准备起身去找其他供货老板时,他赶紧清楚地向何秦刚介绍起一些工程机械的性能。就在他介绍时,他的“大哥大”又响了。这次他通话时间很短,放下电话后,他立马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同时也变成了一块橡皮糖。原来林老板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何秦刚他们得到了一个大项目,并得到了一大笔工程预付款,他不会放过这个大单的。他邀请何秦刚到他们公司办公室商谈。

出了餐馆,林老板抬手拦下一辆的士,亲自给何秦刚打开车门,待何秦刚坐上车后,又小心翼翼地把车门关上,他才上车坐下。

到了他们公司,林老板让他的唯一一个女助手给何秦刚倒了茶,很热情地开始向何秦刚介绍起工程机械来。

林老板的办公室也就是一间约30平米的房间,房里放了两张办公桌。办公室装修、布置得都很漂亮、很舒适,墙上挂满了各种工程机械图。靠墙的大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各种型号的工程机械说明书。林老板向何秦刚介绍说:“根据你们的工程情况,我建议你们配备两台美国卡特四立方反铲(挖掘机)、三台日本2.3立方反铲、四台日本1.6立方反铲,两台美国卡特6立方装载机,两台大功力推土机,一台阿特拉斯钻机和多台压风机。这些设备的价格都在这里,你看一下。”说着,他让他的女助手拿出了一张价目表给何秦刚看。何秦刚想他给的怎么和我们的工程师开出的所需设备清单差不多呀?他看了价目单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是把业主支付的1000多万元的工程预付款,再加上公司留存的200多万元的存款,全部用来购置设备也不够呀!他对林老板说:“我们不准备买新设备,你给我们找二手设备吧!”林老板反复向何秦刚说二手设备不耐用,买下来不划算。何秦刚告诉他:“我们也知道二手设备使用寿命短,我们来找你就是听说你可以找到七成以上新的设备,否则我们就找其他供货商了。”林老板看何秦刚的态度就是只买二手的,于是他把他手上的二手机的信息拿给了何秦刚看。何秦刚翻看了手中的照片,感觉有两台大约有8.5成新的还可以,其他都不理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就说:“林老板,我们的态度是,我们要的设备必须是七成新以上的二手机械,购买前必须要先把设备的照片拿给我们看,我们认可后再谈价。我们还有一个要求是设备谈定签订购买合同后,我们支付15%的定金。但从支付定金之日起,九天内设备必须运到工地,每超一天扣总价款的5%。设备到达工地按照片验收后,即支付尾款。”林老板说:“定金少了,再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运到工地困难很大。”何秦刚说:“林老板,我们的开工日期是不能变的,所以我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这里的资源不够的话,我只能找其他人谈谈,谁先给我找到货源,我们买谁家的。”林老板说:“你先不要找其他人,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同意你的条件。”何秦刚说:“这样吧,你先去找,我也去找其他供货商谈。还是那句话,谁先满足我的要求,我就先买谁的。”说完他从林老板的办公室出来,准备再去找其他老板谈谈。

接下来,何秦刚又和两位老板接触了一下,他们拿给何秦刚看的设备照片情况更差,并且报的价都很高。何秦刚无功而返,准备回住地招待所向董经理汇报后,再联系其他供应商对比一下。

刚回到住地,就见林老板手拿“大哥大”在招待所门口打电话。他见到何秦刚,立马就挂断了电话说:“何主任,我请你吃生猛海鲜去,顺便给你看几张图片。”何秦刚说:“饭就不去吃了,不如我们一起去见见董经理、杨副经理。”林老板随何秦刚来到了他们住的房间。林老板一进门就把鼻子捂上了。他和董、杨两位经理打过招呼后,就说:“董经理,你们是大领导,怎么住得和农民工一样呀,今天我给你们开房,别住这里啦。”董经理说:“那怎么行。你别管我们住得咋样了,说说设备的情况吧!”何秦刚因还未向二位经理汇报,他不想让林老板知道他要汇报的内容,他就跟林老板说:“我坐公交刚回来,一身臭汗。我看招待所门口有一家海鲜大排档,天也黑了,麻烦你先去点菜,我冲个凉,叫上领导们马上就来。设备的事我们在饭桌上说。”林老板先还怕何秦刚不会给他请吃饭的机会,见何秦刚这样说,他很高兴,只是强调大排档的档次低了,不如等何秦刚冲完凉,他打车去大宾馆吃饭,顺便他给他们在宾馆开房间。何秦刚拒绝了他,说时间晚了,我们要抓紧时间,这里方便,不耽误事,吃完好向二位领导汇报。说着他就推林老板出去了。

林老板走后,他向二位领导简要地进行了汇报,他还告诉二位领导,林老板手上有两台1.6立方的日立机,他看着很好,估摸着有8.5成新,可以先买这两台,先把工开起来。董经理更关心价格的问题。何秦刚告诉他,据他这两天的市场调查,旧机的价格是新机的15%~70%,主要还是要看成色和谈判策略。杨副经理说,他这两天见了在广州的工程局领导,领导同意调一台卡特五立方装载机和一台卡特推土机给他们,这是领导给的最大支持了。何秦刚对二位领导说,等会他们看林老板的照片,如果有满意的,就由何秦刚来砍价,董、杨两人让价并最后来敲定。

他们商定后,刚要出门,孙志刚带着今天刚到广州的、从公司开着吉普车过来的驾驶员进来了,大家一起来到了海鲜大排档。林老板本已点好了菜,看到多加了两人,又追加了几道菜。

饭桌上,林老板迫不及待地从皮包里拿出了一大叠工程机械照片,边说道:“这是最好的啦,没有人会比我的好啦。”看得出来,林老板的办事效率极高。何秦刚离开他也就五六个小时,他拿出的照片足有八九十张,包含了何秦刚他们所需的全部工程机械。

董、杨二经理饭也未能好好吃,看完照片后,拿上林老板的“大哥大”到外面打电话去了。过去了近两个小时,两人把林老板的两块电池都打光了,才怏怏地进来了。董经理一进来就问林老板:“还有电池吗?”何秦刚有点无语,他知道二位经理一是去和他们的班子成员统一思想,二是去询价。可没必要打这么长时间电话呀!林老板也有点困了,公司来的小车驾驶员坐在靠椅上睡着了,大排档要打烊了,这时他们两个人来劲儿了,他们要求到林老板办公室继续谈。

林老板也很无奈,但有生意不可能不做。他们让孙志刚和驾驶员先回去,然后打的到了林老板办公室。他们从近百张图片中选出了10台设备与林老板谈价。林老板开始报价很高,何秦刚一上来就砍去近60%,林老板说:“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我看你们是不成心要。”何秦刚说:“不成心要还会这么晚到你办公室来!我们都不要说虚的,你不要一开口就狮子大张嘴,把我们吓跑了,就只好去找别人了。”林老板听后进行了第一轮降价。

何秦刚在董经理他们与电站筹备组谈工程合同时,就开始进行市场调查、摸底,二位经理也从不同渠道了解过市场行情。他上来狠狠地砍价,其实是给二位经理留下足够的谈价空间。但没想到的是,在林老板进行第一次降价后,他们俩在何秦刚出价的基础上,又往下砍了近8%。林老板听了后直接就说:“看来你们是真没诚意买。不如这样,按何主任刚才的出价,你们去收,我再加8%的价,有多少你们都卖给我。”谈判陷入僵局,林老板说先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你们明天也可以找其他人谈谈。可董、杨两人没有走的意思,让林老板打电话给他香港的老板说说降价。林老板说:“我不用给我老板打电话啦,你们给的价我们不可能成交。”时间已过了午夜,董、杨二位经理还是没有走的意思,也不愿意加价,林老板已经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何秦刚也觉得挺没意思的,走出了林老板的办公室到外边去了。

何秦刚从林老板办公室出来,虽说已是午夜,还是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他不明白二位经理这样干耗着有什么意义。他沿着街边向不远处的人行立交桥走去,看到桥下睡满了人,由于天气太热,一群人有的敞着上衣、有的干脆上身**,都穿着大裤衩在树下聊天。何秦刚无聊,就走上去询问他们,得知这些人都是从全国各地的农村来广州打工的。因没钱住旅社,夜晚就在桥下对付。在这里聚集的民工来自全国多地,他们以省为单位聚集,自然形成老乡团。他们大多数人就是肩扛一个破铺盖卷就来广州、深圳打工了。有的人连续几天找不到工作,每天就只能吃一两个馒头对付。和何秦刚聊天的是一个四川团,其中一个周姓的看起来好像是他们的组织者。何秦刚从他口中得知,以前他是一个中学民办老师,大家都叫他周老师,因没有正式教师资格,代课费一时拿得到,一时又拿不到,生活窘迫,所以他想出来闯闯,于是邀约了几个同乡来到了广州。这些人因为家乡贫困,舍得出力气,很想改变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就来到中国改革开放最早的城市打工。虽说广州、深圳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制衣厂等需要大量劳动力的企业,但出来打工的人很多,广东省的劳动力市场根本消化不了全国各地的打工者。所以很多打工者,就像他们一样只能打临工,有工作了干几天,没工作了,就在自然形成的劳动力市场干耗着。何秦刚跟他们聊了一会,问他们都能干什么工作,感觉他们很实诚,就给了周老师一个地址,让他三天后来找他。

何秦刚慢慢地回到了林老板办公室。林老板已被二位经理叫醒,不停地打着哈欠,一脸的无奈。但他不想放弃生意,就不好强制撵人,坐在凳子上像被别人欺负了的样子,嘴里只会说:“这个价我自己收都收不到,没钱赚呀。”董经理在跟林老板说话,何秦刚把杨副经理拉到一边问:“现在给了什么价?”杨副经理说:“还是刚才给的那个价。”何秦刚说:“现在都两点多了,在这样磨下去天就亮了,时间又过去一天,我们的准备时间不多了呀!这几天我们都询过市场价,现在给的这个价,不到市场价的一半,别人怎么可能卖?把时间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我觉得没有意义。要不杨经理你和董经理说说,进入实质性的谈价。”杨经理点头答应了,他把董经理叫出了办公室。

林老板见二位经理出去后对何秦刚说:“我就没见过这样没气质、小气、没魄力的领导。”何秦刚说:“林老板,你不能这样说,他们才是最负责任的领导。”林老板跟何秦刚说,他和何秦刚他们工程局的多位领导打过交道,没有一个领导会这样,特别是物资公司的余伽仁副经理,几乎不还价,有时还会主动加一点价。何秦刚说会主动加价的,你肯定会把加价的钱返给他的。林老板在意识不算清楚的情况下回答说:“那是肯定的啦。”说完感觉说漏了嘴,就对何秦刚说:“如果我们谈成了,你看好的那两台,底价31万一台,谈成的价格超过底价的部分我全部返给你。”说着,董、杨二位经理进来了。董经理一进来,先说按何秦刚出的价买,林老板表示没得谈,双方磨了一下,董经理答应增加8%。林老板见董经理有松动,他进行了第二轮降价。

林老板第二轮降价后,董经理这边不松口,双方又进入僵局。何秦刚见这样不是个事情,就说:“我们不要耽误时间了,我们一台一台地谈,谈成的签订购销合同,谈不成的先放下。”大家都同意按此方法谈。先谈的是何秦刚看好的那两台设备。因事先听林老板说过他的底价,并且这个报价确实低于市场价,谈起来可能会容易些。林老板开价就要42万元一台,董经理还了个22万元,最后林老板咬死33万元不再降价。董经理还是让林老板给他们香港的老板打电话让价。林老板看看表说:“才四点多钟,老板还在睡觉。”何秦刚见双方又僵住了,就说:“这两台设备我说个价格,都卖我个面子吧!”林老板以为他刚才的话管用了,于是就说:“何主任开什么价我都认。”董、杨二位经理也点了头。何秦刚报出了每台28.8万元的价格。林老板没想到何秦刚会报出这个价,他呆呆地看着何秦刚,想反悔又想着后面还有很大的订单,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扣除运费和税收后,大约每台还有近一万元的利润,已经超过了香港老板给他的权限。他不说话,抬手看了看表,就走出去打电话了。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咬着牙说:“哎呀,算了算了,没钱赚啦,就当交个朋友吧!不过要打30%的订金,到货即支付全部尾款。”何秦刚看了董经理一眼,董经理微微地点了点头。何秦刚说:“好,但必须在签合同后九天内到货,每超一天降总价的5%。”林老板答应了。

周老师来找到了何秦刚。何秦刚给他说了开山炸石工程,把单价、工作内容都作了介绍,他说如果你们愿意做,在五天内要找齐20个工人到工地,开始给他们做些临工。周老师好高兴呀!他们到广州有一年多了,还没有接过长期的活计,这次接的是单位一包工程。他们以前干的都是包工头找的分包项目或者临时活计,今天他能够直接接到工程,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他向何秦刚保证,他们一定好好地工作,决不辜负何秦刚对他们的信任!他说别说20个工人,100个他在三天内也能轻松召集到。

林老板是个讲信誉的人,只要是签订了购销合同的设备,他都提前两三天运抵工地,为开工前的设备保养、调试、维修争取时间。

开工这天,工地上插满了彩旗,三支国营队伍、一支工程兵队伍整整齐齐地列队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四家施工队的装备都整齐地摆放在四周。何秦刚他们公司的装备擦洗得锃光瓦亮,与其他三家单位相比,无论是档次、数量、型号都远比其他三家强。他们除了压风机是国产设备外,其他清一色全是大型进口设备。他们一家的装备实力,超过了其他三家的总和。从工程局其他公司引来担任本项目经理兼总工程师的王总,更是意气风发,他在开工前就组织周老师施工队挖好了八条爆破导洞,装填好炸药、封阻好洞口,就等今天业主下达开工令即起爆。王经理代表公司作了保证性的发言,他在讲话中信心满满,并说业主选择我们是选对了队伍,我们会向业主交出满意的答卷。

业主代表下达开工令的话音刚落,山体传出一声闷响,整个山体被抬高,抖动了一下,只有少数飞石,王总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按照他多年的爆破经验,这一炮应该很成功。他立即安排工程技术员去察看,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了喜庆的声音,王总大手一挥,几十台设备发出隆隆响声,进入了作业场地。这声炮响,也标志着何秦刚他们的公司从运输公司正式转型为了机械化工程公司。

火电厂基建工程施工进展很顺利,他们每天完成的工程量都大于其他三家单位完成的总量,所有节点工期都提前了;设备运行也非常正常,从林老板处买来的设备大家很满意,林老板的售后配件供给也很到位;周老师这支农民工施工队不仅听话,还非常好学,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他们能很快地掌握各种施工技能,比起自己公司的职工队伍要好用得多。他们不计较劳动报酬,只要叫到他们,什么脏活、累活、危险活都上。并且他们对生活的要求特别简单,连施工搭建的简易工棚都舍不得住,用彩条布随便支个窝棚就住下了。到他们窝棚去看,绝大多数人连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裹的就是一床破棉絮;吃得更简单,开饭时就见一群人围着一锅煮白菜或者煮洋芋吃得还很欢畅。这就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民工,他们不会谈任何条件,就只想苦点赚钱补贴家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奠基石,是经济建设的贡献者。

看到工程施工正常推进,董经理、杨副经理、何秦刚等人又踏上了寻找市场的征途。

回到广州,何秦刚来到了散水泥车队。孙志刚一见到他就抱怨了起来:“物资公司的余伽仁经理太欺负我们了,不仅不帮助我们协调与散办的关系,相反还故意让散办的人来刁难我们。”车队进点广州有一个月了,到现在还不能正常开展运输。局领导对车队很不满意,可车队到水泥厂装车,由于没有散办的批文,驾驶员三天才能轮装一车货。驾驶员们怨气很大,都嚷着要回去了。刘副队长头都大了,这几天他们去找张局长,等了两天好不容易见到了张局长,张局长先怪他们为什么不努力。他们把情况向张局长作了汇报,张局长叫来了余伽仁,他说了一大堆理由,然后当着张局长的面保证说他会协调好关系的,并答应和他们一起到广州来协调关系。可一出电站工地,余伽仁就说他有点事先去办一下,让他们在广州等他。这不都第四天了,还不见他的影子。孙志刚说:“今天我到散办,一个工作人员告诉我,并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我们的计划报的是每天100吨。这个计划只是我们的运力的1/3,所以每辆车三四天才能轮装一车水泥。”

原来,余伽仁在广州早就找好了散水泥运输车队,车队承诺给他返点。不想张局长把这项任务交给了运输公司,坏了他的好事,他又扭转不了这个局面,他就想给运输公司制造困难,让运输公司自己退出,板子打在运输公司身上,他找队伍来应急。这样他既得了好处,又在局领导面前露了脸,他才不管运输公司死活!改革开放进展到现在,国民经济得到了蓬勃发展,但一些污垢也在滋生蔓延。余伽仁虽说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老干部,但在金钱的**下还是发生了一些变质。

听了孙志刚的话,何秦刚与他和刘队长一起来到招待所向董经理作汇报。他们打听到余伽仁住在黄浦的仙鹤宾馆,董、杨二位经理和何秦刚驱车30多公里找到了他。他们敲开了余伽仁的门,他完全没想到董经理他们会找到他,非常不情愿地把他们让进了房间。

何秦刚进房后看了房内的装潢和设施,心里感叹到:我们的经理,正处级,住两元的打工房,他们的副经理,副处级,住100元一晚的豪华房。听说局级领导也才住30~50元的宾馆,如此奢侈的生活,不晓得局领导们知不知道!

进了门,董经理开玩笑道:“余经理真会享受,比皇帝住得还高级。”余经理说:“是别人请我住的。”董经理说:“跟你开个玩笑,别见怪!我们不说这事。今天来是请你帮我们协调一下与散办的关系,否则我们花大价钱租来的车辆就维持不下去了。”余经理说:“我有什么办法,别人不批指标,谁会有办法!”董经理比较委婉地告诉他,他们了解的情况是,用散水泥,是散办强力推荐的,既节约又环保,散办不会不批计划的,只要余经理出面说一声就解决了,但余经理咬死反复说指标是散办批,他已经尽力了。何秦刚在旁边听了冒火,他不像董经理那样给他留面子,直接说出是余伽仁有意压低计划,余伽仁听了大怒,他指着何秦刚说:“你有什么权力,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你出去!”何秦刚说:“那你不是要让我们告诉张局长你有意压低散水泥计划指标?”余伽仁说:“你去吧,但说话要有证据!我看到时候你们怎么来求我。”何秦刚也不顾董、杨二位经理的劝阻,接着说:“我是没有你故意压低散水泥计划指标的证据,但你要不要听听有人有意抬高买设备价格的事呢?”余伽仁一听这话立刻就软了下来,他不知道何秦刚掌握多少情况,他不敢冒这个险。董、杨二经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正想说点缓解的话,余伽仁却说:“我也不是不想解决这个问题,这两天我都在与散办沟通,他们也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我和他们说好了,明天早上我去散办办个手续,下午你们就可以正常装车了。”虽然何秦刚并没有把这件事说透,问题就得到了解决,但他从此和余伽仁结下了梁子。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董、杨两人问何秦刚你刚才说什么,怎么他一下就答应了?何秦刚告诉他们没说什么,反正问题解决了就行。二位经理说你肯定是拿到了他的短处。何秦刚说没有,我只是提到了他的一个朋友。何秦刚说完马上转移话题说:“二位经理,您们看看别人住什么房间?我们上次到张局长住的宾馆,比他住得也差多了。为了公司的形象,您们二位能不能住好点?我倒不是说要您们住得像他,或者像张局长住的一样,住八元房至少不为过吧。你们住八元房,我们也有一个洗澡的地方。”小车驾驶员接口说:“就是,那个两元房我都住不进去,只要是来招待所住,我都是睡在车上,大家都住好一点是应该的。”二位经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到招待所何秦刚直接到服务台去开了间八元床的房间,给二位经理住下。其实八元床的房间和两元床的房间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个卫生间,多了一个吊扇,房里只放了两张床,**多了一床破旧的席梦思床垫而已。可这样他们开个会就方便多了。

第二天,二位经理、何秦刚和孙志刚坐着小车向深圳进发了。

广州到深圳的路上,跑的大多数是香港过来的大拖挂车,这样的拖挂车在内地是根本见不到的。这些拖挂车在广州至深圳全路段几乎都在施工的情况下,凭借着自己的车况好,相当霸道,内地车辆见到它们只有躲的份。就连在道路两侧农民工搭建的彩条布窝棚也被它们扬起的灰层所覆盖。越接近深圳,工地越多,到处都扬着黄灰,有挖山填海的、有修建码头的、有植树造林的、有道路施工的……最多的还是房屋建筑的。

进入深圳城内,一个现代化的城市展现在他们面前。到处高楼林立,城市布置得像花园一样,公园就像童话世界一般,美丽得让他们无法想象。现代化的高科技厂房随处可见,制衣厂、玩具厂等低端制造工厂遍地开花。

何秦刚七八年前看到的深圳,根本无法与眼前的深圳相比。城市规模扩大了不止10倍,道路宽敞平直,到处绿树成荫,在繁华的城市中,坐落了很多公园,喧嚣中透着宁静。一个小渔村在10年的时间里,建设规模已和自己的省城相当。要知道自己居住的省城可是发展了500年了呀!

董、杨二经理更是无比感叹,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了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城市,充分展示了中国人民的智慧、勤劳和他们追赶世界的步伐。只要政策好,中华民族是一个什么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的伟大民族。

他们到达深圳时,正值下班高峰期,从建筑工地出来的建设者、从制衣厂涌出的工人、餐馆门前迎宾的服务员……他们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同时他们都是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农民。董经理看着城市里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建筑物、一片片人工园林、一座座雄伟的港口码头、一排排现代化的厂房……这些都是农民工双手建造的,最脏最累最繁琐的活都是由这些从土地走向城市的农民承担的。他们是一个个城市发展不可或缺的群体,没有农民工,就没有日新月异的中国城市的建设,没有国家经济的腾飞,没有中华民族的崛起和伟大复兴。农民工应该也必须得到全社会的尊重。他由衷地感叹到:“农民工将托起了中国发展的太阳。”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农业大国,农民是这个国家的主要组成部分,我们的人民穷困得太久了,渴望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勇于担当的双肩,来改变自己的国家进而改变自己生活的愿望太强烈了!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是凭借着自己勤劳和智慧创造历史的一个伟大的民族,这也是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的原因。中国经济发展的奠基石,只能是也只会是由这一时期的这一代肯吃苦愿奉献的人来奠定,并由这一代人来担当国家发展的大任。感谢伟大而可敬的劳动者,国家今天的辉煌有你们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