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的早茶文化是G市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深受不少外来游客的喜爱。
在G市人眼中,“得闲饮茶”不仅是表达友好随和态度的口头语,更是刻入骨髓里的习惯。闲暇之时,或是带着家人,或是约上亲朋好友,喝喝茶谈谈天,算是聚餐也算是放松。
在G市喝早茶不一定要去装修得多么华丽多么高大上的大酒楼,只需要跟着穿着随意态度松弛的阿公阿婆,就大概率不会踩雷。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的温岁荔已经悟出来了,漂亮大酒楼的早茶点心未必好吃,但街坊们几十年的眼光和味蕾绝不会错。要没有点真本事,怎么能在一群老街坊中间做这么久生意?
桌上几个小屉子里,马蹄糕剔透晶莹,虾饺透明澄亮,凤爪红香酥软,干蒸烧卖饱满爽滑,肠粉泡在酱油里嫩滑可口……
馋这一口馋了属实是太久了,如果不是自己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怕浪费,打包又嫌影响口感。温岁荔早就指着菜单大手一挥,说出那句“这上面的给我全部来一份”。
美食当前,其他的事都是烟云。
来自不同食物的鲜香在口齿中散开,温岁荔抿了口茶,满心怡然地眯着眼享受。
吃早茶吃的不是饱腹感,而是吃一种闲适安逸。
瞧,隔壁桌的阿公阿婆添了几次茶,话题从孙女考上博士聊到最近咱妈又在咱们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大事,桌上的早点依旧没动几口。
温岁荔是一个人,没人聊天,干脆支起耳朵听他们聊。看到他们时不时因意见不同吵起来还不由会心一笑。
慢悠悠品着点心,等阿公阿婆们聊完天,她也不紧不慢起身去结账。
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现金时,前台的老板瞪大了眼睛,爽利的女声充满了震惊:“哇诶!好耐都冇见到后生人用现金喇!”(好久都没看到年轻人用现金了!)
温岁荔心情好,歪头跟她开了个玩笑:“手机冇咗钱喇,净低啲利是咋。”(手机没钱了,只剩下这些红包里的了。)
老板便道:“得得得!大吉利是啫嘛!”(行行行!大吉大利嘛!)
主顾相视,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回来G市是散心,也是临时起意的行程,对于要去哪,温岁荔并没有很明确的规划。
喝过了早餐,她就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
这座城市虽然在南方,可该冷的时候也是真的冷,就如它的经济实力一样,不容小觑。
街上行人哆哆嗦嗦地在寒风中赶路,羽绒服穿得厚厚的快裹成企鹅,却依旧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
温岁荔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开始后悔这么早出来。她应该多在里面待一会儿的。又有美食又有暖气,多香啊!
诚然,她对G市是有好感的。当然,这个有好感并不包括蚊子、会飞的蟑螂、油光水滑跟手臂一样粗的大老鼠,以及和家乡如出一辙的回南天。
受不了了。
氛围感和滤镜碎得太快,温岁荔跺跺脚,站到了一家关门的店门口,借着墙壁暂避风寒。
手机关了机,她就无聊地东张西望。
这一望,就望到了斜对面咖啡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温岁荔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开机。
点开通话,最顶上那个记录还是上次跟许同言打的。
心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沉闷。
一路之隔,温岁荔看到许同言拿出手机,而后朝桌子对面的女人微一点头,接通了电话:“怎么了?不是说先关机几天吗?”
很正常的询问,听到温岁荔耳朵里却有了质问的意味。
“你现在在工作吗?”温岁荔不答他的话,反问道。
在工作吗?
看着桌面上的咖啡点心,想到这场他事先也没料到的相亲局,又回忆起和温岁荔之间并不明朗乐观的关系,他的斟酌几乎只在一息之间。
于是他说——
“对。现在还没有空……”
“是在工作吗?”
“……对,在公司。我等会儿再打给你?”
不必等会儿了,没必要了。
温岁荔望向街对面咖啡店里对坐的男女,心彻底沉到谷底。
冷风簌簌,袁荆讥讽的嗓音就像吊在半空——
“你以为许同言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垃圾周围可都是垃圾。”
“他在旁边看难道就没问题吗?”
“他只是虚伪,只是会伪装!”
……
果然,都是这样。
她笑出声来,冷风扬起她的头发连带着她的嗓音都有点发凉:“不用了,你忙吧,别找我了。”
许同言被她奇怪的态度和话语整得一愣,他隐隐察觉到什么,偏头往窗外看去。
窗明几净的咖啡店外,除了匆匆来往的车俩,什么也没有。
“许先生?”
“许先生?”
对面女人的呼唤声打断了许同言的心神不宁,他回过神,面容沉肃,即使对这场被骗来的相亲局不满,也仍保持着礼貌。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严女士,很抱歉。是我没跟家里人说清楚我有对象的事,导致他们误以为我单身给我安排这场相亲。”
因为和温岁荔之间的特殊情况,他至今都找不到合适时机把她介绍给家里人认识。久而久之,家里人就开始误以为他是为了逃避催婚,故意编造的感情状况。
这次到G市出差,他顺道去看望了外婆,然后就被母亲和外婆以“陪老人家喝咖啡,赶赶时髦”为由,骗到了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严女士闻言有些遗憾,却也表示理解:“行吧!那祝你和你女朋友百年好合,还有,下次别再搞这种乌龙出来了。我的时间也是时间。”
许同言态度诚恳地再次道歉,随后提出告别,转身去结账。
隔着一条走道,一个原本还认真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的短发女生起身坐到严女士旁边:“怎么?舍不得了?”
严女士嘟着嘴搅搅咖啡,在闺蜜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对啊,好不容易相到个正常男的,结果居然已经有主了。”
闺蜜拍拍她的肩:“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歪瓜裂枣遍地跑。”严女士目光哀怨地看着许同言走出店门,“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生理性恐男了。”
闺蜜看着她,想起过往陪她见过的十几二十相亲对象,顿时一阵恶寒:“算了吧严老师,别相了!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
……
出了咖啡店,许同言第一时间翻出通话记录给温岁荔回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
连打几个,都是关机状态。
到底是怎么了?之前说要关机几天,刚刚突然打了电话给他,前后每隔十分钟,他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想试着用绿泡泡的语音功能打。
刚点进去,就看到置顶的聊天框里有未读消息。
“我关机了。不用找我了。”
许同言心里的石头掉下来,松了口气。
看看消息发送时间。
他也是关心则乱,就在挂断电话后一分钟,温岁荔就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别打了。
只是……许同言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个念头飞快从脑海划过,他正要去捕捉,手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人家小严多好一姑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都没说两句就走了!”
许母在电话那头表示自己对他的行为极度不满。
看来那位严女士并没有把他的原话告知中间牵线的人。
许同言按了按眉头:“妈,我跟你说过我有女朋友。这种乱点鸳鸯谱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做?”
“你有女朋友?”许母语气鄙夷。
她接着说:“在哪呢?是你那个办公的破电脑还是一天到晚响个没停的手机?还你有女朋友,真当我这么好骗啊!”
温岁荔现在确实不方便去见他家里人,许同言无从反驳,干脆沉默。
而一心担忧儿子人生大事的许母却从中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她有些心虚地开口:“儿子,你老实说,你有没有骗妈?”
许同言平淡道:“没有。”
“你是真有女朋友?!!”
许同言:“是。”
这反应太冷静了,要是骗她不早该反驳自圆其说了吗?
许母“哎呀”了一声,颇有些心虚:“这这这,我还以为你是敷衍我的。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了啊?为什么不带回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许同言心想他在温岁荔心里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个角落,心念一动却对母亲说:“你擅自给我安排相亲被她看到了,她现在很不开心。”
闻言,许母更心虚了:“啊?这么巧被她看见了?那你快哄哄她跟她解释一下啊!实在不行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我帮你解释!”
许同言沉着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跟她解释就行。”
“欸,行行行,那你一定要好好说啊!要是解释不来就让妈去解释!”
许母挂断电话,和身旁的女儿许同嫦面面相觑:“你哥还真有女朋友,现在可怎么办?人家姑娘都要误会了!”
骗人去相亲局这馊主意许同嫦也是其中的主谋之一,她也感到心虚:“真有啊?好好说一下没事的吧……”
外婆坐在她们对面听完全程摇摇头:“都同你哋讲咗喇!仔孙嘅嘢就由得仔孙自己去喇,佢哋自有福分嘅!”(都跟你们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哋硬系唔听,依家插手越多问题越多!”(你们就是不听,现在插手越多问题反而越多!)
“冇係度搞搞震喇,等阵我就要嬲你哋喇!”( 不要再搞事情了,再搞我就要生你们气了!)
袅袅茶香中,外婆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