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刚进办公室,温岁荔便发现了氛围的不对劲。
她环视一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由来——
是同事们看向她的眼神。
担忧的,同情的,叹息的……
包括一向跟她关系最好,一来准要拉着她说话的赵雨潇今天也沉默不语。
温岁荔心下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
跟她有关又会让同事们露出这种神态的事,多半跟工作有关。
这段时间发生的唯一称得上是矛盾的也就是邱子旭家长要复学证明的事了。看同事们的反应,她多半是挨投诉了。
想到从前自己和同事被投诉后要走的繁琐流程,温岁荔一阵无奈。
正要去按电脑的开机键时,突然有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喊道——
“温医生来啦?”
温岁荔转头看向门口,医院里的领导正冲她招手示意。科室主任谢梅站在领导身后,面沉如水。还有几个挂着工作牌,看着非本院职工的人面色平静地站在最后,目光的落点正是她。
何娇跟邱易确实投诉她了,但不是跟医院投诉,他们把怒气发泄到了市长热线。
这次来了解情况的主要是卫健委的工作人员。
在温岁荔来之前,他们已经找谢梅,包括科室其他职工了解过情况了。
温岁荔不是第一次被患者无理投诉,毕竟儿科的病人特殊。多的是千娇百宠见不得孩子哭的孩子,有时急躁起来和医护人员发生冲突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对于很多公立医院来说,病人满意度和服务质量是首位的,各科室为了年度考评卷生卷死,碰到投诉时更是如临大敌。就算只是投诉到医院有关部门,都有可能会影响整个科室的考核,更别说被投诉到市长热线了。
被投诉到市长热线温岁荔还是第一次碰到,虽然无奈,但她仍冷静地配合所有调查问话。
直到卫健委的人做出停职调查决定。
温岁荔又是失望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调查人员:“我请教一下各位,在患儿疾病没痊愈,没明确对方疾病是否还具备传染性的情况下,我拒绝开具复学证明有错吗?违反规定了吗?”
“如果都没有,凭什么停我的职?”
她可以不厌其烦地接受调查问话,也可以写详尽的报告,但唯独不能接受在没做错事情的前提下被无故停职!
带队的卫健委调查人员解释:“温医生你先别激动。我们这个决定也是为了更好地调查事情真相。”
“调查归调查,我又没犯错,为什么停我的职?”
“这是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反复讨论后做的决定,希望你能配合……”
官话一句接着一句,温岁荔听得心里一沉又一沉。
上级部门的决定无法改变,谢主任纵然颇有微词,但也只能服从安排。她拍拍温岁荔劝慰道:“这段时间就当作休假了。科室一年到头忙个没完没了,少有能休假的机会。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就能回来上班了。”
医院领导也劝解道:“是啊小温,只是调查一下而已。我们都是按规定做事,不开是对的,不用担心,会没事的。”
领导言已至此,温岁荔即使有再多的意见也没办法。她的心里闹哄哄的,和应付几句便回到了办公室里自己的座位上。
往常这个时候,她的显示屏早就亮起来了。可今天,她都还没来得及开机,就被通知了停职的消息。
调查报告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出来,她真的还有机会再开处方吗?
“那对夫妻投诉的时候提了三个诉求。
“第一,吊销你的执业证;第二,医院免费把他家小孩治好;第三,要求你和科室所有医护公开向他们道个歉……”
温岁荔回忆起从调查组那得知的何娇和邱易的无理要求,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赵雨潇义愤填膺地瞪着调查组离开,在旁安慰她:“不用管他们,你又没做错,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温岁荔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她被停职了,但手头上还有病人,该做的交接工作必须要做。
登陆系统把交接工作处理好,看到出院病人那一栏里的“邱子旭”后,温岁荔心累地点开。
从看做了哪些检查,开了哪些药,看到每份病程,又看到最后一次的病程记录,给邱子旭的治疗场景历历在目。
她单手支着额头撑在桌上,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浆糊,根本理不出思绪来。
这时,小刘医生从外面走进来。他叹了口气,有点欲言又止,“之前出院那小姑娘,也就是11床,又自杀了,这回没抢救回来。”
温岁荔猛然间抬头,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之前的11床,是谁?为什么说是又?还有,没抢救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刘医生的声音在她的目光中变得很模糊,滞涩又卡顿。
“刘媛媛……之前的11床……”
“就是十分钟前……我们急诊……抢救……”
“说是突然……楼顶跳下……”
“地方很偏……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短短几句话,意思很简单明确,一点都不晦涩难懂,可温岁荔听到耳里却觉得脑子处理不理,像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玻璃被雨水粘附一片模糊,整个L市都被笼罩在雨雾中。
离开的步伐格外沉重,她走出医院大楼,仅凭着本能打开伞。
雨势渐大,这个季节难得有这么大的雨。寒风夹着冷雨扑打到脸上,是伞也遮不住的凉。
路面不平,坑坑洼洼的地方早就积了一涡水,有不顾安全的车子疾驰而过,溅起一路水花,引得路人好一阵斥骂。
温岁荔的裤脚被溅湿,鞋面也已经进了水,她淡淡地扫一眼,连看眼罪魁祸首的车牌的心情都没有。
早餐还没吃,衣服鞋子都湿了,又饿又冷。
她走进一家快餐店,跟老板点了份打包带走的饭菜。付钱,取餐,开伞,出门。
途经一个路口,一辆载着人的电动车朝这边开过来,多半是要拐弯。
温岁荔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想,却在空间充足,除非对方瞎否则不可能撞到她的前提下,把内侧撑伞的手和拿饭的手左右更替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个瞬间——
“啪”!
毫无征兆地,饭洒了,掉到满是雨水的路面,洒了一地。
交换的手停滞在半空,电动车上的两个人经过时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
一地的米粒被雨水冲刷着,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温岁荔这会儿心绪格外地平静,她隔着袋子把能捡回去的饭都清理到了袋子里。垃圾桶就在旁边,收拾好了她把东西随手扔到垃圾桶里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
家里没吃的,但她也没打算再买一份,就这样像游魂一样脚踩地却没有实感地回了家。
她还记得要换衣服洗澡,等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她往**一躺,被子一拉就盖住了头。
睡一觉。
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