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一辈人总有些迷信风水。因此,川谷跟自己爷爷奶奶说1月5号搬家的时候,遭到了两位老人家强烈的反对。只因为那老式挂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忌入宅。
可川谷不信那一套。一边安抚着两位老人家说“好好好,换日子”,一边照常喊了一大堆朋友,在1月5号那天早上搬进了新居。
当川谷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撞上楼梯边凸出来的一块大理石装饰的时候,他疼得晕晕乎乎,脑子里还在想:“特么的这么灵吗?”
好不容易颠儿颠儿地被朋友送到了医院,几个人在医院大厅呆了许久,愣是被眼前一片血淋淋的场面吓傻了。听说是路上发生了车祸,现在伤员都往医院送呢。
川谷咽了口口水,觉得场面太大,有些吓人。
一个小护士眼睛尖,看到了他们,过来草草问了两句,然后朝一个纤细修长的白色身影小跑过去:“舒医生,那边有个病人,摔了,疑似骨折……”
舒末手下正忙着,橡胶手套上全是血,她回头看向川谷那边,戴着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烦躁、焦急,就像燃着一把烧烈了的火,口罩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找个地方先让他们坐会儿,我处理完手上这个就过去。”
川谷这厢刚被小护士安顿好,和朋友几个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忽地就来一阵风,血腥味浓重,可里头还夹杂着一丝清爽。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他腿上捏了几下。
那突如其来的锐痛一下子就让他白了脸,就要出口的叫声生生被疼痛堵在了嗓子眼。川谷指着对方鼻子,那手抖啊抖的,恨不得骂街。
“怎么回事?”对方理都不理他一脸痛恨。
川谷疼得直抽抽,朋友在旁边插了句:“摔了,从楼上摔下来的。”
口罩上方那双好看的眼睛波澜不惊,眉头轻皱,然后起身对小护士道:“带他去缴费拍片。”
川谷刚从疼痛感里回过神,就看见舒末转头欲走,一下急了怂了,伸手就去扯她的白大褂:“诶诶,医生医生……我这,没事吧?”
舒末居高临下,口罩下露出部分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眼里有着隐隐的不耐:“先去拍片子。”
说罢头也不回地又栽进那大型灾难现场。
果不其然是骨折,舒末间隙里帮他上了石膏,匆匆交代两句就继续去忙了。
川谷对这个眼睛长得很好看,身上味道很好闻,可是很不好说话,下手很重的医生很有印象。以至于去医院拆石膏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坐在急诊值班室里的舒末。
舒末的手干净修长,骨节柔润,如葱段凝脂,在川谷毛发茂密的腿上按着,衬得川谷那粗黑粗黑的腿跟条猪腿一样。她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漆黑平静,就像此刻正在菜市场选骨头一样。
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着她那般淡定,越看那手越觉得漂亮,川谷突然就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老是觉得自己打了石膏一个半月没洗的腿脚有股……味儿。
舒末检查完,看了看片子:“恢复得不错。你动动,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清冷干净,语音利落。
川谷只觉得脱了石膏一阵轻松,踩在地上使劲跺了跺,傻呵呵一笑:“挺好挺好。”
舒末眼皮一抖,手在病历本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合上然后递给川谷:“这段时间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恢复得不错,但是还是要注意。”
川谷接过病历本,连谢了好几声。出门的时候,正遇上小护士端着饭盒进来,冲舒末说道:“舒医生,我给你打了饭。”
川谷在门口回头,正看见舒末抬手把口罩拿下来,脸上有些诧异:“这怎么好麻烦你。”
小护士嘻嘻一笑:“没什么,急诊室事情多,我也是顺手。”小护士话音一落顺势往舒末对面一坐,“舒医生,我有个亲戚腿脚不好,想来这边找您检查检查,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帮忙看看,安排个床位。”
舒末一下就明白了意思,合着这碗饭是吃人嘴软,手上的筷子往饭盒旁边轻轻一搁,那声音很轻,但是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就变了。
“我每周三周五专家号,你可以让他先挂号。”
声音干净利落,平静无波。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谢你的午饭,多少钱,回头我转给你,我下午还有个专家会诊,要提前看看病例……”话说得干巴,听着自然不好听。
川谷本来是被舒末口罩下面完整的仙女颜震惊在了原地,不知不觉就听完了这一段毫无油盐的对话。心下难免觉得舒末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这年头找关系这事都不算事了。
看见那小护士气冲冲走出来,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一下就围了个圈。
“什么嘛,我又不是让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帮忙留个床位而已!你瞧瞧,整个医院就属她最清高最与众不同,也不知道端的什么架子……”
川谷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小护士刻意压低的声音,看来是气得不行。
于是川谷对舒末的第二印象就是,仙女姐姐一个,规矩刻板,不好接触。
2
腿好了没几天,舞团就接到了比赛通知,大冬天的,急吼吼在练功房里训练。
这场比赛川谷是不打算参加的,不过作为队长,每天都要陪着队员训练,给他们编舞、调整动作。川谷的腿刚好,本来依着医嘱是不能做剧烈运动的,可比赛在即,哪管得了那么多,一时间也就随他去了。
可脚还是没恢复完全,不够得力,一个失力就崴了脚。
这下可好,唬得一众队员慌了神,阿豆倏地抽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只见男孩举着手机,声音清亮,扯着嗓子说话:“姐,我队长受伤了,你在医院吗?我带他去给你瞅瞅。”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阿豆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挂了电话,冲川谷道:“走走走,我姐还在医院,还没走,我带队长去找她。我姐可是骨科专家。也就是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不然她这个老古板可不跟咱们讲那些情面,还得老老实实排队挂号。”
阿豆是两年前进的舞团,极具天赋,主攻大地板powermove,大招一个接一个,人长得帅气好看,一笑两颗小虎牙。
队员一听,呵,好家伙,专家呢。二话不说,跟着阿豆就往医院冲。
阿豆背着川谷敲门。
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川谷就看见,女人穿着白大褂,背着光,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抬眸看向他们,眉目间明显轻轻一皱。
她没戴口罩,川谷看见她的那一刻,分明听见身后一阵抽气声。
舒末五官很好看,川谷上次就知道。是那种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颜,五官拆开单看,每一个都极为精致,合在一起又是另一番味道。眉目清淡疏远,仿佛藏着山川清河。口唇不点而赤,很罕见的天然唇色,唇峰微凸。
“怎么了?”
川谷还没开口,阿豆屁颠屁颠就往里一走,把川谷放在椅子上。
“姐,我队长脚崴了,你给看看呗。”
舒末往椅子上一坐,开口道:“我不是说了,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
阿豆一脸蒙。
队员一脸蒙。
唯独川谷,挠挠脸有些心虚,磕磕巴巴开口道:“没……没注意。”
“躺那儿去,把鞋袜脱了,我看看。”舒末指了指值班室里的那张病床。
川谷瞬间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今天跳了一天舞,出了一身汗,还……还没洗脚呢。
热心队员阿豆,丝毫看不到队长的脸色,乐呵呵地把川谷往**一扶,蹲下身去麻利地剥去川谷的鞋袜。
其实川谷平日里是很讲究的,身上常年清爽干净,就算练舞,都会备上好几套衣服,几双鞋子来回换。
只是,总归是有那么几分尴尬。
“还算运气好,伤得不严重,喷点药,休息几天就能好。”
舒末的手指冰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干燥又干净,触碰到川谷脚踝的时候力度很轻,就像羽毛一样挠得他有些发痒。这位常年嬉皮笑脸,脸皮极厚的男人,难得地,脸红了。
临走的时候,这位一直以来都不苟言笑,凶巴巴的舒医生开了口,语气有些僵硬:“舒亭,别忘了周末回家吃饭。”
阿豆不耐烦地薅了一把头发:“他们都不乐意看见我,我回去干啥?”
舒末也不说话,就拿那双黑白分明又犀利的眼睛看着他,看久了让人有些瘆得慌,阿豆对自家姐姐还有点怕,嘟囔着:“知道啦。”
回去的路上,川谷看着窗外疾闪而过的灯光,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阿豆,你跟你姐姐关系不好啊?你姐也不喜欢你跳舞吗?”
阿豆单纯,摸了摸鼻子:“我跟我姐还行吧,关系一般般。她这人交流起来没什么意思,从来都是一板一眼,学习好,人长得好看,可人很难交往的。”
“就拿回家吃饭这事吧,在我们家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小辈其实已经很少有人真的会每周回老宅子吃饭了,只有她,跟个老八股一样。家里的规矩说啥是啥从来不变通,我们私下几个弟弟妹妹都不怎么亲近她。”
阿豆嘀嘀咕咕抱怨着,“不过她这样也好,至少她从来没说我不应该跳舞,就是不管我而已。”
川谷倒是完全没想到阿豆会这样评价舒末,有几分咋舌,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机器人吗?
可人怎么可能没有喜好和情绪呢?
莫名就有些好奇。他想起上次离开前,回头看过她一眼。
她身后是窗户,外头透着冬天的阳光,折射着还未化去的雪色。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淡黄色的衬衣,被这泛着冷光的阳光拢住,生生晕出一股子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川谷心里跳了两下,有人喜欢可爱款,有人喜欢妖精款,可偏偏川谷这人,就喜欢舒末这样的仙女风,每每想起那场景,都觉得心跳加速。
3
舒末没想到她会收到观看舞蹈比赛的邀请函。
还是弟弟那个不听话的队长亲自送来的。
那天中午吃过饭,刚回办公室就看见川谷跷着二郎腿坐在里面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看见她的时候二话不说就递过来一张精致的邀请函:“你弟弟的比赛,要不要去看?”
舒末伸手接过来,有些不解:“舒亭让你送过来的?”
川谷摇摇头:“不是,是我觉得他应该很想你去看看。毕竟这是他参加过的规格最高的比赛了,挺重要的,我们队里其他参赛队员的家里人都去。”
舒末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原本打算回绝,可听到那最后一句话,还是犹豫了。那毕竟是她亲弟弟,她到底还是疼他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收下了那张邀请函。
川谷离开的时候,舒末还在看那张邀请函,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奇奇怪怪的。她几乎从来不怎么管她这个叛逆的弟弟,因为她一直都很忙。爸妈这两年总在她耳朵边上念叨臭小子不听话云云,可舒末每次听着,只觉得茫然,怎样才叫听话呢?
川谷其实心里挺没底的,他对舒末不了解,上次去送邀请函也只是一时冲动,后来想想,还是觉得有些鲁莽。
只是直觉里觉得,或许,可能,她会愿意去的。
所以在看到舒末拎着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川谷心里有一种剧烈的兴奋,仿佛摸到了什么门道一般。原来是个脆皮豆腐,心里软着呢。规矩是规矩,规矩之外,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的。
舒末推了一台手术,特地请了假出来。这是她第一次为了私事在工作上请假,请假的时候,主任还狐疑地看了她半天,看得她浑身都觉得尴尬。
一出门就看见川谷站在医院门口,穿着羽绒服,围着一条黑色的大围巾,看见她出来,脸上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
舒末很少接触这样不熟悉的人,看着川谷冲她笑,一时有些愣。
“走吧。”
“你怎么在这儿?”
“快点,一会儿该迟到了。”男人一边笑一边说话,口唇之间白气直冒。眉宇英挺,鼻梁高悬,嘴唇有些薄,其实长相甫一看有些平平,但是一笑起来,好似五官都活了起来,生动又明亮。
还带着少年意气。
舒末被这笑攫住了眼神,红了脸。
“其实,我自己可以去的,你没必要来等,万一我今晚手术推不掉,可能就去不了的。”舒末对川谷来接她这事很是不能理解,因为他们毕竟……不算熟。
而且就算熟,她一向是独行侠一个,很少与人同行。人突然来这么一下,倒弄得她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是该客气一点,还是该感谢一点……舒末在心里斟酌了一下。
川谷耸耸肩:“要是比赛开始了还等不到你出来,我自然就不等啦。阿豆是我队里年纪最小的,我也不想他失望。”
舒末顺着台阶往下,十分憨直地接了句:“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弟弟。”
川谷摆摆手:“都是兄弟,相互照顾而已。”
舒末从来都是没有这样的朋友的。
读书的时候,她眼里只有红榜上高高在上第一名的位置。只有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爸妈才会满意,所以她没有心思和时间去参与到小女生的谈话和交往里。
工作以后,她有她的事业和病人,每天都是极度疲惫,更是没有心思和时间去和同事们一起八卦、聊天、逛街。
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这么过来的。其实爸妈工作忙,平日里也疏于照料她和弟弟。弟弟或许还好,从小爱玩,在外面一大圈的兄弟好友,隔三岔五出去浪。而她只有无穷无尽的文献资料、医学材料。
川谷看着舒末脸上几分茫然的表情,倒是有几分信阿豆的话了。她这人因为过于循规蹈矩,不惹人喜欢,加上成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自然没什么人愿意同她交往,顺带着连许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经验都没有。
可你若是接近她,多说上两句话,就会发现,这实打实是个——憨货。学习事业上的精英,生活交往里的白痴。
常言道:“别开口,开口人设就得崩。”说的就是她了。
4
街舞是一种很热烈,很激烈的活动。
攻击性和友谊性共存。
舒末的位置在第一排的角落里,既能看清舞台,又能避开汹涌喧哗的人潮。安排位置的人其实考虑得很周到。舒末很满意。
川谷心道,当然用心,这可是他来实地考察以后,用了不少人脉资源,才换来的好位置。
“以前看过阿豆跳舞吗?”川谷不动声色地往舒末那边挪了挪。
舒末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有些拘束,脊背僵硬双腿并拢,双手握着包摇摇头:“家里不喜欢舒亭跳舞,我平时也忙,我们都没看过他跳舞。我原来知道他跳街舞的时候,挺惊讶的。我们家都没这基因。”
或许是因为环境太过放松,旁人太过投入,她常年紧绷的神经难得被音乐和尖叫声缓和。加上川谷是她的病人又是她弟弟的队长,这会儿说起话来,竟难得自如,少了陌生和客气。
川谷的脚跟着台上音乐的节奏一拍一拍地点着地:“街舞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灵魂不受束缚,它宣泄着生命、自由和渴望。你看,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的。”
舒末的耳膜被音乐声敲击着,过于吵闹会让她静不下心来。可台上挥洒自如,用力释放自我的那些舞者,享受其中,舒展四肢表现力量,都是她不曾体会过的感受。
“我想你们家,应该没有谁比阿豆更自由,更懂得享受和挑战人生。”川谷说这话的时候,正逢舞台上一束灯光扫过。舒末听到这话有些惊讶,转头去看他,却看见那灯光下的男人,眼底是流光溢彩,是无尽的享受和无上的骄傲。
她从来都如同死寂一般的心,在光怪陆离里,看着身边男人眼底的光,然后慢慢扫向那张脸的时候,重重鼓动了两下。
然后像是揣着一个起搏器,怦怦跳动起来。
川谷说得没错。
她弟弟舒亭曾经对她说:“我只是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又没碍着谁,也没伤天害理,只是想过得开心和自由。我是有梦想的人,不是傀儡,也不是行尸走肉。”
她也曾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呢?没有答案,于是就不了了之,困在笼子里的鸟就算开了笼门也飞不走。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管过舒亭,她羡慕着,克制着,久而久之,便放任了。
5
舒末那日看着弟弟成功晋级,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沉甸甸的,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她似乎被这场比赛拖入了一个怪圈,陷入了一场思考。
“不去恭喜他吗?”川谷站在她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他离她很近,近得都能嗅到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秘的清香。
舒末摇摇头:“他不需要我的恭喜。”
他更需要父母的认可和支持。
看完阿豆晋级,舒末起身出了门,夜里还有些冷,川谷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步履不疾不徐。
路过一家便利店,舒末深吸一口气:“请你吃消夜,就当作是谢礼,谢谢你带我来看我弟弟比赛。”
川谷笑而不语,只跟着她往里走,挑了几串关东煮,和舒末并肩坐在橱窗边上。
舒末眼前只有一杯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窗外马路上有人踩着滑板,笑闹着窜过。
舒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上浮着笑盛着嬉闹,有些出了神。
川谷三两下解决了关东煮,只觉得胃里一下子暖了不少:“玩过吗?”他扬扬下颌。
舒末笑着摇摇头:“从来都没时间接触这些。”
人人都说她是学霸,可她弟弟却整日里叫她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川谷握了握拳头,然后一把拉起舒末的手腕,起身带着她就往外跑,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那群少年呼号一声:“嘿……借个滑板。”
其中一个扎着脏辫的少年脚下一个翻花,把滑板踢向他们:“一起来玩啊……”
舒末穿着高跟鞋,手里拿着包,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川谷。
川谷恶从胆边生,抬手拧了拧她的鼻子,然后蹲下身,速度极快地扒了舒末脚下的高跟鞋,**出那一双圆润光洁的脚。
“踩上去,别怕,我扶着你。”川谷一手拎着高跟鞋,肩膀上背着舒末的包,另一只手牢牢把住舒末的腰,低头看着她,“试试……你看他们,笑一笑闹一闹,也无伤大雅。”
男人身上的气息突然袭来,她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舒末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惊吓,一双脚踩在地上,掰着川谷的手下意识就往后退:“不不不,我玩不来这个……”
可川谷毕竟是个男人,手劲大,拉着舒末不放,眼瞧着他越逼越近,对上她那双没了冷静自持,剩下全是慌乱的眼睛说:“不试试怎么知道玩不来,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没多一只手,没多一只脚。”
话音刚落,便利店里突然传出来“我们不一样”的歌,川谷正灌鸡汤呢,脸都绿了。
再下一瞬,远处那群玩滑板的少年集体接了句:“有啥不一样。”
“噗……”舒末忍不住了,猝不及防笑了出来。眼尾微微上翘,竟是别样风情。
川谷看着她,强制自己别开眼睛,然后也笑了。
舒末舔舔嘴巴,有些忐忑紧张:“那……试试?”眼睛下意识看向川谷,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手攥紧了他的衣摆。
川谷轻咳两声,勉力掩饰着自己因为对方的笑而泛红的脸,夹起舒末的腰就往前推着她滑:“一只脚踩在上面,一只脚踩地……你看看他们的动作,慢一点,不着急。”
舒末一双脚娇生惯养,滑板玩得脚疼,可从脚板心升腾而起的一股子疯狂,好似要冲破这一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肉,破体而出。
那是近三十年积压的天性。
等她好不容易掌握了一点诀窍,能一个人摇摇晃晃往前滑行一段距离的时候,舒末回头。川谷站在初春带着寒气的灯光下,笑着看着她,明明比她年纪小,明明还有着少年气,可偏偏温柔得像大树,许她难得地放肆。
那一刻,经年累月硬着的心肠就那样软了。这数十年里从未有人这样……纵容她心里原本应该肆意生长的对自由的渴望。
她想她动心了。
6
四月春来,近来感冒的病人格外多,还有什么柳絮过敏的,把呼吸科挤得水泄不通,都找他们骨科借病房来了。
舒末刚查完房往办公室走,路过呼吸科,瞅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戴着口罩坐在注射室里挂点滴。
不过就迟疑了一秒,那人转过头看向她,眼睛蹭地一亮,冲她十分激动地招招手,那谄媚的模样就差身后插根尾巴了。舒末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川谷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可丝毫没提到今天看病这事。
“你这又是怎么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都快把医院当家了。”舒末接了杯温开水递给川谷,交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有些烫。舒末后脖子红了红,把手抽了回来。
“过敏,每年春天都觉得要活不下去了。”川谷可怜巴巴地开口,嗓子都哑了,口罩边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红肿。
许是因为从事医生这一行,舒末尤其听不得“活不下去”这几个字:“胡说八道什么呢。”眼刀子一刮,杀伤力依然巨大。
如今川谷可不怕她,脆皮豆腐,一戳就散,要真惹生气了,缠着撒几个娇铁定有效。
骨科有护士在叫她,舒末帮川谷调了调点滴速度,转身离开。川谷眼巴巴瞅着那笔直修长的背影,摸摸自己红肿的脸,安慰自己鲜花总归是要插在牛粪上的,不用灰心。
晚上舞团和外面的朋友有一场友谊battle赛,昨天晚上他就跟舒末说过,可舒末没答应要去。川谷要没见着人还好,这会儿见着人了,哪还有放过的道理。
于是舒末下班收拾东西的时候,就被人半胁迫半蛊惑地带走了。路上哪还由得她说个不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带去了酒吧。
battle的最佳场地,音浪都能晃动地面,鼓点一下一下敲打着,像是打在舒末心头,震得发颤。
“瞧着,今儿晚上我给你跳个battle王回来。”川谷扩出片还算清净的角落,把舒末安置在那儿,冲她挤了挤眼睛。
舒末吸了两口气,只觉得空气里酒精香水气味浓重,浑身都不适应。可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开,还什么都没看见呢。
川谷把阿豆招来,也不管这小孩震惊不震惊,就把他姐交给他了,然后自己一个人脱了外套进了battle场。
“啧,姐,看不出来啊……你这是打算仙女下凡了?”阿豆拱了拱她肩膀,这动作亲密,但他们姐弟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做过了。舒末的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话音刚落,音乐骤起。
那人在舞池里陡然开始舞动,动作干净利落,灵活自如的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律动,像是变了一个人。有些人,生来就是舞台上的王者,收割的是所有人的目光和崇拜。
川谷,便是这样的人。
舒末看得入神,原本混乱的心跳跟着川谷的动作和每一个鼓点慢慢沉静下来。
许久许久,川谷一直在场上,直到最后赢。
然后舒末听见他喘着气对着话筒说:“舒末,要不要来我的世界?!”
她耳畔突然空茫一片,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跳的闷响。她听见那个小小的,一直被死死压制的那个真实的自己说——要。
就像一个还在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满心欢喜,连羞怯都仿佛沾着春水。
7
医院里的同事觉得舒末变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似乎就是不一样了。那笑容里带了烟火气,带了人味,让人觉得亲近许多。
某日,舒末还突然问及那位小护士家亲戚的情况,搞得小护士受宠若惊,看着舒末就像见鬼了似的。
川谷常常到医院看她。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众小护士,每每跑去舒末的办公室里等她回来,就跟二大爷回家似的,大摇大摆。
舒末打了饭回办公室,刚做完一台手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发花了。
一进门,那人撑着脑袋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她,满脸的笑意:“恭迎我们舒大夫得胜归来。”
舒末揉揉眉心:“贫。”
医院食堂的饭不算好,少油少盐清淡得很,川谷瞅了一眼她的饭盒,眉头就皱了起来:“成天吃这些,都快吃成和尚尼姑了。瞧你瘦得,就是被这医院折腾的。”
舒末累得慌,食之无味,味同嚼蜡:“吃饱肚子而已,院里的饭菜吃着还算干净健康。”
“啧,一看你就是没尝过人间百味……可怜的娃。”川谷摇摇脑袋,“今天晚上值班吗?”
舒末摇头:“一会儿就能下班了,今晚陈医生值班。”
话音刚落,川谷立马伸手盖上了那惨绿一片的饭盒:“别吃了,晚上我带你吃好的去。”
舒末近来过得就像是在梦里一般,在医院还是那个一本正经的舒医生,可下了班,却被川谷带着到处玩。
他们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和一群小孩一起溜过冰。单排轮的鞋,舒末站都站不稳,一屁股栽到了川谷怀里,半天折腾着站不起来。
身边都是七八岁的小孩,戴着头盔护膝护肘,溜得飞起。
他们俩倒在地上笑作一团。
川谷急吼吼地让舒末换衣服:“我带你去吃我舞团练功房后头的那家牛肉面,快点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舒末拿着皮筋一边走一边把头发重新扎了扎:“慢点慢点……”
他今儿个是骑摩托来的,超级酷炫的哈雷机车,就停在医院外面的露天停车场里,插了钥匙踩了离合,一阵轰鸣声骤然而起。舒末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掐着座椅两边的把手。
川谷戴着头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的腰,抿了抿嘴,然后双手往后一抓,带着身后的女人趴上了他的后背,两条软润的手臂圈在腰上。
“害什么羞啊,随便抱,豆腐随便吃。”川谷还十分大方。
舒末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动作捉了个措手不及,鼻尖撞在川谷的背上,是一阵极具攻击性的男性气息。川谷背上的肌肉遒劲紧致,舒末撞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出肌肉的形状。饶是舒末已经二十七八了,还是老脸一红,想把手臂抽回来。
可那人禁锢着她的手,不让动,头盔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别动,抱紧了……”
从来没人对舒末说过这样的话,熏红她的脸面脖颈,她抱着川谷,身体因着高速而贴紧。头盔里很安静,舒末能听到自己,几乎发疯了的心跳。
川谷隐在头盔里的脸上始终带着浓重的笑意,嘴角翘着,合都合不上。
8
面馆里人不少,市井味道,夹杂着香菜牛肉热腾腾的香气,也夹杂着人与人之间黏稠的气息。
老板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看见川谷进来,上来就一巴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些日子没瞧见你了,吃腻了我这牛肉面啊?”
川谷歪歪头:“哪有,你这面馆哪里吃得腻,这不,特地带人来尝个鲜。”
川谷说着侧过身,露出身后的舒末。
老板有些微胖,瞧见舒末一下就笑开了:“哟,仙女儿似的姑娘,怎么就被你这只猪给拱了。”
舒末因着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又被老板的目光看得有些面热,僵硬地别过头,有些不大习惯。
川谷挤了挤眼睛:“什么叫被猪拱了,我也算是英俊潇洒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下你的面去吧。”
两个人在好不容易挪出来的角落里坐下,桌面上还有些油渍,川谷抽了纸巾铺上:“这种路边小店,味道是真的好,但是确实不怎么讲究,你凑合凑合……”
“没事……”
舒末从前大学的时候,曾经也有请她到学校后头的小馆里吃过饭的学长,可和眼前正在给她擦桌子冲筷子的川谷比,着实太不一样。
现在,她坐在川谷身边,相似的环境,川谷细心地给她处理着一切可能引起她不适的东西。他看着糙,其实心细得很。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用不用心,其实见微知著。
其实她觉得没什么不好接受的。耳边的喧哗、手边的油渍、粗糙的纸巾……但坐在旁边的是他。
牛肉面很筋道,牛肉也是货真价实,大块大块,分量足肉质好。
舒末饭量有限,吃了小半碗就饱了。看着剩下的面条,回味着嘴里的滋味,还真觉得挺浪费的。
川谷呼啦啦吃完自己的面,然后无比自然地拿过舒末剩的面,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
“欸……”舒末被他这吃剩饭的举动弄得有些羞赧了,这下连耳尖都泛了红。
川谷擦擦嘴,莫名觉得这剩的小半碗比自己那碗好吃多了:“我不嫌弃你。”
话说得又糙又直白。
舒末忍无可忍,伸手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好似拍在川谷心里,如同隔靴搔痒,一点也不过瘾。
9
川谷晚上是没打算让舒末回家的,好在她明天调休。
舒末又羞又气,直愣愣走在前面。川谷讨好卖乖跟在后面:“不就是吃了你半碗面,你说你小气不小气。”
舒末还嘴:“你才小气,你全家都小气。”
她一向是沉稳的,偏生每次都被川谷逗弄得跟个小孩一样,喜怒哀乐统统都放在了明面上。现在更是越来越任性了,有时候无意间流露的小女儿情态,让她看着就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川谷吹了声口哨:“好啦好啦,那为了弥补我吃了你半碗面……”他眨眨眼睛,卖了个关子,“我带你去看日出好不好?”
城北有一座不算高的山,周末或者小假期里总会有人去爬山踏青。加上现在春日一来,花草树木陆陆续续都生长开了,风景可是好得很。
舒末永远无法拒绝川谷的**,说来这些年,她从没看过城北山上的日出,就算她曾经也听说过那里的日出,美得惊心动魄。
哈雷机车在深夜的城市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带着轰鸣,直冲城北。
山脚下有租帐篷的店家,两人租了一顶帐篷,吭哧吭哧背着上了山。
山顶上有几顶帐篷已然驻扎,都是甜蜜蜜的小情侣,依偎着坐在山顶,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舒末有些尴尬,川谷却大大方方划出一方区域,撑起了帐篷,一屁股坐在地上冲舒末招招手:“你过来看看。”
在山顶俯瞰城市,犹如灯火海洋,影影绰绰,她从来不知道这座匆忙的、冰冷的城市还有这样温暖的一面。
这数以万计的灯火,连成一片一片,山风吹来,好似跟着风一起晃动,暖黄色的灯海,是游子归家的指引,也是旅人驻足的温暖。
“这是我们生活的环境,本来就充满着温情和守护,一盏灯是一个人,你看,连成片了,这人才温暖,这景才好看。”川谷凑近到舒末耳边,他没读过很多书,也许在舒末眼里,连她脑子里的一根神经都不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话里,永远都是最简单的温暖,不需要辞藻的雕饰就能透出一股浑然的和煦。
舒末转头去看他,两人鼻尖轻触,鼻子相交。
眼里有星辰大海这句话,舒末从来都觉得是瞎话。作为情商为负的医生,她会解释人的眼睛是由眼睑、睑结膜、球结膜等结构组成的。星辰大海代表眼睛很亮,能反射光线,这说明人很健康。
可此刻的舒末,看着川谷清亮的眼睛,里面有一片恍惚的灯海,好似传说中的星辰大海,能让人溺毙其中。
川谷出其不意,往前一凑,亲了亲舒末的薄唇,然后舔了舔嘴巴:“嗯,牛肉面的味。”
好好的气氛里两人突然就笑开了。
舒末弯着眉眼,露出一排牙齿,她从来没有这般大笑过,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清晨的阳光是带着凉气的,驱散了一夜的雾色,水汽在空气里缓缓蒸发。
川谷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舒末,再看看帐篷外面金灿灿的太阳,刚露了个金边。
“醒醒……别睡了,太阳出来了。”川谷凑在舒末耳朵边上哼哼唧唧。
舒末皱了皱眉,把脸往川谷怀里埋了埋,手拨了拨发痒的耳朵。
川谷看着那方小巧的耳垂,咽了咽口水,心里默念两声“阿米托福”,然后猛地低头咬了咬那耳垂。惊得舒末一个鲤鱼打挺,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川谷。
川谷冲她眨眨眼,指了指帐篷外。
舒末回头,万丈金光拔地而起,从远处地平线冒出头来,染遍了整个城市。她看着暗色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被驱逐,清晨的鸟叫,穿过空旷的风和空隙,被一遍又一遍传达。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日出。
原来最初的那一刻,赋予所有人的,都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母亲说得不对,不是成绩好,工作好,收入高,做人上人就是成功。
忠于初心,立于本性,才是生之本真。
川谷在她身后,暗戳戳伸出手钩住那双第一次见就开始觊觎的手指,一点点攀上去,一点点钩着。
舒末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手掌舒展开来,同川谷十指相扣。
川谷厚着脸皮凑过去亲她:“阿末,我喜欢你。”
舒末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身上所有的压力好像都随着清晨的水蒸气蒸发了,她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
这是她二十七年生命里第一次的爱情,一场义无反顾的爱情。
所以,就让她为所欲为一次吧。
小剧场1
舒末头一回带着自家爹妈去看自家小弟的决赛。
票还是川谷弄来的,就冲着未来岳父岳母这地位,他愣是跑前跑后搞来几个正对舞台的位置。
川谷在后台紧张兮兮地向阿豆嘱咐:“千万要赢啊,你队长这辈子的人生幸福就靠你了。”
说得阿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
不过既然是队长所托,自然是竭尽全力的。
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少年上台就是王者降临,浑身的气势跟着就铺开了。
观众席里坐着舒家爹妈,两个老古板从来没见过这种街舞,也从来没进出过这种嘈杂的环境。可看着台上自家儿子那股子劲,听着耳边铺天盖地为他加油喝彩的声音,与有荣焉之感油然而生,二老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不少。
出结果的时候,二老还紧张得不得了,相互捏着手,面上波澜不惊,可舒末知道,这两人淡定稳重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
川谷在一边很热心地给未来岳父岳母解释动作技巧。
半晌突然听见老丈人一声:“闭嘴。”
川谷默默闭上了嘴,看着老丈人专注的神情,委委屈屈地冲舒末努了努嘴。舒末摸摸他的脑袋,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奓毛的猫。
后来很久,舒家老丈人对自己女婿的印象就两个字——聒噪。
小剧场2
川谷次年接受了一场国际比赛的邀请。
他在训练室里连续练了快两个月,一刻不停,整个人都投入了进去。
舒末是在给他做身体例行检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膝盖磨损得很厉害,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一冷就跟当初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浑身都是冰碴子,愣是一个星期没理川谷。
川谷小心翼翼地哄着。
眼看比赛将近,川谷训练强度加大。
某日,舒末忍无可忍,闯进训练室,指着川谷的鼻子骂道:“去你妈的,老娘当初好不容易给你治好了腿,你再糟践,腿废了老娘照顾你下半生?”
舞团的人都在,当时就震惊了。
川谷脸红了红:“还……还是我照顾你吧,毕竟我是男人。等我比完赛回来,咱就去领证。”说完还顿了顿,半晌接了句,“你,你别急。”
舒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