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盏往收银柜里放了五十块钱,拿了一袋速冻水饺,拆开,放进关东煮的格子炉里。

今天是冬至,她还记得冬至这一天是要吃饺子的。

男人来的时候,饺子刚刚好,一颗颗涨得饱满浮在汤面上。

“来五串关东煮……”嗓音泡过烟酒之后,是浓郁的沙哑。男人身上有浓重的烟酒味道,混着一股颓唐。站在收银台前,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团纸币,一个二十,一个五块。

秦盏沉默着把钱收进收银柜里,然后给男人装了五串关东煮:“辣还是不辣?”

“辣。”

男人接过关东煮,往角落里一窝,一边享受着免费的暖气一边狼吞虎咽吃着关东煮。

今天是第五天了,一连五天,他总在半夜时分到便利店来报到。第一天他买了包烟,蹲在便利店门口抽完了整包,落了一地烟头;第二天买了一碗泡面;第三天买了一袋牛奶,一包饼干;第四天是几瓶啤酒,灌得满脸满身。

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硬朗清晰,浓眉高鼻组合出两弯深邃的眼窝,那眼窝里的一双眼睛是成年男人独有的神情,本来干净的脸上长了凌乱的胡茬,却衬得那张脸越发好看。原是雅痞,可因着失意,失去了眉眼的意气风发,竟有几分颓丧的俊朗。

便利店里混合着各种香气,暖意熏人。

男人吃完关东煮,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和一只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只听得一声“嘶”。

“店里禁烟。麻烦出去抽。”

男人轻笑,狠狠抽了一口,随即把烟按熄在了桌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然后起身走到便利店的角落里蜷缩着睡下了。

直到天蒙蒙亮,街边出现了扫雪的人,秦盏准备换班回家,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脚步到角落里把男人拍醒:“天亮了,回家吧。”

男人迷迷糊糊醒过来,上半身瘫软下半身酥麻,浑身难受,抽了抽鼻子,塞住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下起了雪,到现在,路面已经被积雪覆盖。清晨的风刮人,恨不得把人冻成冰柱子。

秦盏在前面慢慢吞吞地走着,穿着一件旧羽绒服,风吹得她面色苍白泛青。

男人搓了搓脸,转身闪进了旁边的巷子,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蹲下去蜷成一团,活像个邋遢的流浪汉。

其实秦盏没走远,她就站在巷子口看着,一直看着他,眼睛被巷子里的风吹得干冷发涩,黑黢黢的眼珠里一片空茫。

“为什么不回家?”

男人身前落下一道阴影,秦盏的声音跟冬天的雪一样凉,透着僵硬。

男人抬头:“没家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秦盏问。

男人挑眉:“什么意思?”

“我收留你。”秦盏拎着手袋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缩,然后将另一只手伸到男人面前。

男人仰头看着秦盏,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她,逆着冬日清晨冷淡的阳光,他看到秦盏模糊的五官,冷静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苍白的手上,指尖因为寒冷泛着紫色,掌心覆着薄茧。她就那样伸着手,固执地伸着手。

男人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突然就笑了出来,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他站起身,像看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吗?你就收留我。”

秦盏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我知道。你是‘盛天’的创始人方泽年,前段时间刚刚破产。新闻里天天都在说这事。”她没回头,也不知道方泽年究竟有没有跟上来,只自顾自地说着,“我想去吃煎饼,你快些,晚了就买不到了。”

她的声音古井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方泽年脸上渐渐凝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和悲戚,就那样红着眼睛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从来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怪人,无缘无故的好心。能图什么呢?他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被查封了,连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都没有,比一个便利店的收银员还不如。

可他还是被秦盏的善意勾引了,那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伸手,他无法拒绝。

秦盏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远,在一片老居民区里,楼道没有灯,又窄又脏。方泽年已经很多年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他年少创业,一举成功,日日都活在最精致好看的地方。早已忘了世上还有这样暗疮遍地的角落。

门锁有些生锈,秦盏使劲转了几下才打开。屋里狭小昏暗,墙面发着黄,家具都蒙着破旧。这陌生的环境就像怪兽的血盆大口朝着他张开,好像在说,只要他踏进去了,就一辈子摆脱不了失败的阴影。他会一辈子被禁锢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永无翻身之日。

可此刻的他别无选择。

秦盏熟练地把暖气打开,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三两下喝完,进了这房子里唯一一间卧室,木门关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方泽年的身后是刺骨的冷,身前是屋里渐次而起的暖意。有时候人的身体会自然地趋利避害,在他还没有想清楚以前,就被这暖意引进了屋。屋里有股湿润的潮湿气味,可比起这些天的露宿街头要好上不知道多少,至少温暖、干净,这从前他半步都不踏入的地方,如今成了最后的栖身之所,何其讽刺。

2

许是骤然安下心来,方泽年半夜就发起了高烧。接连数日在街头吹着寒风扛着雪,起初还能挺挺,如今安稳了,反倒是病来如山倒,温度直逼40度。

秦盏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等她清晨回来,才发现这人在沙发上已经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了。她一下就慌了,二话不说背起方泽年就往外走,方泽年比她高大得多,体重不轻,秦盏背着他,他的两只脚还在地上拖着。

勉勉强强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的士,直奔市医院。

秦盏的眼睛因为熬了整夜布满了红血丝,冲进医院的时候,面色惨白狰狞,把咨询台值班的护士吓得不轻,叫了急诊的铃,一拥而上推进了病房。

高烧加过度疲劳体力透支,方泽年晚上十点才醒过来,转过头就看见秦盏趴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已经半干的毛巾,借着走廊的光还能看见她眼底浓重的青黑。

他起身动了动,正准备下床去洗手间,秦盏就惊醒了,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疲惫浓郁而沉重:“你醒了啊。”她的嗓子哑得好似被石头摩擦过,粗糙难听,有气无力。

方泽年看着秦盏的脸,抿抿嘴,只觉得高烧过后的身体,依然烫得吓人,温度刺激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嗯,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逼仄、潮湿。方泽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形销骨立,两颊凹陷,面色苍白,哪里还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失败者啊,他浑身上下都在展示着“loser”这个词的意思,连一场风寒都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只能依靠外面那个同样骨瘦如柴的女人。

秦盏睡在病床旁边陪房的小**,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方泽年则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洁白一片,一无所有。

“秦盏……”他叫她,“你睡了吗?”

“没有。”

方泽年转过身,枕着手臂看她,目光从她平平无奇的脸上轻轻滑过。眉毛疏而淡,山根有些塌,鼻峰鼻尖倒算笔直,唇瓣薄白,整个人看上去一点生气都没有,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人,散发着无望的气息。

“你为什么收留我?”方泽年的嗓音在空旷的夜里,压低着音调,像小爬虫一样爬进秦盏的耳朵里。

“想做就做了。”她说话说得慢,语调长长的。

“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方泽年分明看见秦盏的喉咙有一瞬间哽住僵硬,长久的沉默以后,只听见小床吱呀的声音,秦盏翻身背对着方泽年,嘴巴动了动:“没有。”

随着这两个字而来的,是眼角蜿蜒的痕迹。

其实,见过的。

秦盏21岁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彼时已经27了,是“盛天”投资的创始人,方泽年。

那时候的方泽年正是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从头到脚无一不讲究精致,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一时间风头无两,迷妹无数,被母校请回来做优秀校友的经验分享。

可秦盏喜欢他,不单单是因为那张脸,更是因为方泽年在演讲上说过的一句话:“不同的选择注定了不同的结局,你是活着,还是活过。”

少年热血,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充满着朝气的激励,仿佛寥寥几句,就能把一个少年内心最有生命力的一面召唤出来。

她仰视着他,那个男人眼里有光,那光照进了21岁的秦盏心里,生根发芽。

后来秦盏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某一天能同他并驾齐驱,足以与之相配。

秦盏是24岁那年入狱的,因为她撞死了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她在拿到“盛天”offer的那一天和朋友在酒吧得意忘形喝多了酒,半夜回家的路上就出了事。

24岁,花还没开就谢了。

一个背着人命的人,是不配拥有未来的。从此以后,云泥之别,人生再无相交,至死恐怕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三年监狱生活将她磋磨成了行尸走肉。

当她再想起当年方泽年说过的话,满心荒凉,再也没有少年时的**和欲望。

直到那一天,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盛天”破产的消息;直到那一天,她看到狼狈的方泽年走进便利店。

那时候,她在想,这不该是方泽年,方泽年也不该是这样。于是她收留了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方泽年坍塌的世界,她想,我就用这剩下的潦草半生,再送你一程,送你重新站起来,送你重新披甲上阵。

病房里一片安静,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方泽年闭上眼睛之前,说了声“谢谢”。语气平静,虽然说着感谢的话,但却透着满满的心如死灰。

3

年关将近,方泽年在这小屋子里待了也快一个多月了。衣食住行,都是秦盏一手打理,处处妥帖。秦盏沉默寡言,平日里也不常与他对视,每每方泽年的目光对上,总能看见她仓皇地转开视线,满脸的僵硬和麻木。

半月来,秦盏收集不少招工的广告单,就压在厨房开水瓶的下面。她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劝方泽年出门找工作,可每次临到头了,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她知道方泽年的心态,昔日高高在上,坐享成功,无数投资案在他手里几乎没有败绩,人走得太高,到了金字塔尖,再摔下来,不是一般的疼。那种疼,剜着心沁着血,不是说站起来就能站起来。

方泽年几乎足不出户,日日躲着,狼狈地,自欺欺人地躲着,仿佛这样就能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秦盏看着,难免有些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而且,她近来有些烦躁,撸了一把干枯的头发,她没钱了。两人份的饭菜,全天开着的暖气,电表水表上跳着的数字,给方泽年挂水吃药花去的钱,每一笔支出都让她心惊。靠在流理台上,秦盏一向木然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死寂的眼底是满目的慌张和无措。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只有满腹的无奈和困窘。她连自己都养不起,怎么去养另一个人。

想了想,秦盏从开水瓶下面把那沓花花绿绿的招工广告抽了出来,筛来筛去选了一张招发单员的广告,那是一家酒店在招发单员,只需要穿着玩偶服发传单即可,而且白天只需要工作六个小时,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最合适的是,酒店就在便利店旁边。

离家近。

她算了算,她早晨六点交班,还能睡上两三个小时,晚上八点上班,也能睡上两三个小时,加起来,休息时间也是足够了。

方泽年发现秦盏整日不归家,是在二月初的时候。

她每天早上匆匆回来,给方泽年做好饭菜,然后睡上三个小时,又匆匆离开。下午也是一样,好似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了下去。面黄肌瘦,若是不说,还以为是哪家难民营出来的难民。

可她给方泽年准备的菜色里渐渐有了荤,给他买的衣服多了几套换洗,不是什么大牌,但也不算便宜……

2月14日,年二十九,情人节当天,秦盏清早一回来就倒在了地上,浑身瘫软无力,面色难看得就像个死人一般。吓了正在阳台晒被子的方泽年一跳,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她就往房里冲。

“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方泽年有些发慌,手在秦盏的脸上探来探去。

秦盏没力气挣扎,只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没吃早餐,低血糖犯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热一下厨房里的粥。”她有些狼狈地避开方泽年探究的眼神,难得憋了个安抚的笑,“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

方泽年将信将疑,给她掖好被子,乖乖去厨房热粥。想来他哪里会,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以前家里请着好几个阿姨,他从来没有做过家务事,没有整理过房间、没有整理过内务,更没有做过饭。

就连晒被子,都是秦盏手把手教的,近来天气好,难得出了太阳,秦盏抱着被子教他怎么晒被子,怎么拍,怎么换洗被套。

可厨房,他还没进过。

粥就在炉子上,打着炉子就能热。方泽年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四处打量着破旧狭小的厨房,看见了那个红色的开水瓶,目光下移,看见了开水瓶下面那沓花花绿绿的广告单。像是被人翻过许多次,边角都卷了起来。

方泽年有些愣,抽出那沓广告单,他还能看见上面用铅笔涂抹过的痕迹。秦盏的字很好看,秀气又纤瘦,可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方泽年的眼睛里,生疼,疼得想哭。他攥着那沓广告单,越来越用力,手背上经脉凸出,指节泛白,血管仿似下一秒就能爆开。

可那些单薄的纸片却像淬了毒的刀一样,用最轻的力气插进了最深的痛处。疼得方泽年连呼吸都好像呛着血。

人有无数办法回击假象,但面对现实却始终溃不成军。

手里的每一张纸都是现实,是窗外凛冽的风刮着心头的肉,刮得血肉模糊,毫无还击之力。

他何德何能,究竟是积了什么德,让他遇见秦盏。

4

端粥进去的时候,秦盏已经睡着了。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一笼鼓包,秦盏在被子里将自己蜷成一个蚕蛹,那是最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可她却在尽全力去给予方泽年最大的安全感。

她穿着睡衣的脊背露在被子外面,显出一条极明显突兀的脊椎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从那日清晨的风雪里走来,站在他的面前,问他要不要跟她走。她伸出的手干瘪粗糙,五指透凉,可掌心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坦然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在浑浊的光里,那脊椎骨的线条像一把弯刀,骤然劈开了方泽年眼底的平静和心里的死灰。

九点半左右,秦盏被闹钟闹醒,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头已经凉掉的粥。两三口囫囵吞下,洗了个冷水脸醒醒神,就准备出门。

方泽年坐在沙发上,背着光,神色不清:“你去哪儿啊?不多休息一下吗?”

秦盏忙着出门,一边换鞋一边答道:“出门有点事。”

今天情人节,街上人多,传单还能多发些。她揉揉眼睛,出门的时候还在交代:“饭菜我放在桌上了,你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晚上我回来做饭。”

方泽年听见关门的声音,然后转过头,看着客厅里,电视机旁边的微波炉。目光沉沉,漆黑一片。

半刻钟过后,方泽年换羽绒服,出了门,他腿长步子大,没一会儿就跟在了秦盏身后。

街上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女孩们怀里抱着玫瑰,笑得幸福又灿烂。那样的表情,很像方泽年前妻脸上经常出现的表情,可事实证明,不是笑得开心,就是真的爱,更多的也许是虚荣。

他看见秦盏折身走进一家酒店,脚步在街角顿住,方泽年就那样站在街角,半掩着身体等着。直到看见一个穿着布朗熊玩偶服的人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站在酒店外面给来来往往的人发着。

大多数人都拒绝了它。

它迈着笨拙的脚步,四处晃**着,耍着宝卖着萌,时不时做些滑稽的动作。逗笑了女孩,便能送出去一张传单。

年二十九,情人节,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笑容。

可方泽年看着它,视线模糊,他想知道,那玩偶服下面的人,有没有累,有没有哭。

那布朗熊一直在发着传单,到中午十二点,去隔壁包子店买了两个素馅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还有积雪的台阶上吃着,露出来的那双手又红又肿,生着冻疮。

吃完了,工作继续。

方泽年看见它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行动越来越迟缓。玩偶服的熊头始终在笑着,天真又可爱。

“你烦不烦啊,都说了我们不要,不要,你听不懂啊!”

年轻男声训斥的声音传来,方泽年抬头去看,那一对小情侣,男孩把女孩护在身后,面色不耐,伸手推了一把它。

玩具熊晃了两下栽倒在地。

方泽年就是在那一刻失去理智的。他脑子里只有秦盏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疏淡的眉毛,暗淡的眼睛;他脑子里只有秦盏平日里安静的样子,只有早上那抹虚弱的笑,只有她瘦削的脊背,只有那双粗糙红肿的手。

女孩的尖叫声,凄厉又夸张。

方泽年站在秦盏身前,看着被自己打得满嘴是血的男孩,双目赤红,面色狰狞:“滚!”

然后他转身回头,一把掀了玩偶的头套,把秦盏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吓人,秦盏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咔咔作响。

他发狂一般抱着秦盏,鼻尖是劣质洗衣粉的香味,那是从前他最讨厌的味道,只觉得满满都是刺鼻的香精味道。可他在此刻却觉得,这香味混合着秦盏身上的暖意,成了他后半生最眷恋的味道,也成了他后来全部的勇气。

而秦盏已经冻僵的脸贴着方泽年的胸膛,暖得让人想哭。

她听见方泽年在她耳朵边上说话,带着难以自持的哽咽:“不发了,咱们不发了,咱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原来啊,这世上真的能够梦想成真,她迷迷糊糊地听着,抬手抹了抹脸,沾了一手的潮湿。

街边的花店里正在放王菲的《两个人的圣经》。

“我们两个人,一见如故;

三言两语,千变万化;

七情六欲;

一生一世也十全十美。

然后两个人,一言为定;

千辛万苦,三更半夜;

四海为家。

一无所有都爱一回。

一间房,一张床;

两个人,一直睡;

一弹指,一刹那;

一辈子,不翼而飞。”

5

这个年,两个人过得都不怎么好,但却满足得不得了。

守着一个小屋,时隔多年,蜷缩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窗外有人放烟花,有人放鞭炮。一切的热闹,带着这一年所有的痛苦与折磨,都散在了天空里,只剩下满地狼藉。

收拾收拾,一切如旧。

三月里开春,温度依然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格外厚。可是到了三月中旬,南方的樱花照开不误,北方的梅花兀自凛冽独秀。

不过无论如何,总归是日日渐暖。

秦盏调了班,不再上夜班了。方泽年找了一份营销的工作,在之前秦盏发传单的酒店里。每天朝九晚五,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企图,饭局酒局一律不去,每天下班都去便利店接秦盏。

天依然黑得早。

五点半的时候,已经夜幕四合,路灯渐次亮起。

秦盏跟来接班的同事打过招呼,交接了手上刚算好的账。方泽年也正好下班过来接秦盏,远远就看见秦盏个头小小的,裹着小棉衣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等他。

这是方泽年近来最喜欢也最心疼的场景。

秦盏从不站在便利店里等,哪怕外面风大雨大,她总是坚持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面等他,生怕他下班过来不能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秦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把方泽年的不安都看在眼里,没有言语安慰,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用行动来告诉他,她总在那里,只要方泽年一抬头一回首就能看到。

方泽年也不是傻子,他谈过恋爱,有过一次婚姻,还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单那份眼力就不是常人能比。虽说秦盏心思沉,总把自己的情绪掖在心里,可方泽年还是能看出来。

她在用心待他。

在这平日相处的日子里,方泽年看得出来,秦盏眼里心里都是他,她付出了仅有的一切,还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可爱哪里是藏得住的。

方泽年有时候甚至在想,他们从前是不是有过交集。

秦盏的长发潦草地绑在脑后,大大的围巾包裹着她的半张脸,方泽年在不远处看着那被路灯照亮的半张侧脸,睫毛被风吹得轻轻抖着,鼻峰挺直,鼻尖小巧。其实秦盏是个很耐看的人,初见只觉得一般,可越看就越觉得那五官凑在一起韵味十足。

又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方泽年的眼睛里,再没有比秦盏更好看的人了。

方泽年发工资,两个人晚上去吃了一顿火锅,两个人对坐着,隔着腾腾而起的烟雾,这一顿花了小两百块钱,可却是方泽年自破产后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秦盏吃不得辣,却偏偏要涮辣锅,整个人都辣成了一只红彤彤的虾,一边吃一边淌着泪花唆着嘴。

方泽年看着秦盏难得生动的表情,嘴里嚼着羊肉,却觉得这辈子都好像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尤其是对面坐着她。

秦盏在吃饭间隙里抬头朝方泽年不好意思地一笑,眼睛里还含着辣出来的泪花,那双眼睛轻轻一弯,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娇俏和生机。

她笑起来的样子,这样好看。方泽年怔怔地想。

火锅店里的味道重,熏得两个人都是一身的火锅底料味。

沿着河边小道回家,风还带着寒意,这一热一冷的,秦盏难免打了两个喷嚏,却见方泽年换了个方向,站到秦盏左前方,给她挡着风。手抓着秦盏的手塞进羽绒服口袋里,秦盏先是一愣,随后挣扎了片刻,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奈何方泽年力气大,固执地扣住她的手,拽得她动弹不得。

两个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濡湿的掌心传递着各自的温度。秦盏心里涌出大片大片温热的水,包裹着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无法自抑的幸福和满足。

6

秦盏在便利店的同事准备结婚了。喜帖第一时间给到了秦盏手上,虽然秦盏向来沉默寡言,也从不跟同事们在一起玩闹,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好人缘,一个不多话的聪明人,脾气绵软,倒是挺惹人喜欢。

方泽年看到喜帖的时候,倒是觉得有几分意思,举着喜帖对秦盏道:“我们去给你同事买点新婚礼物吧。”

秦盏本来只准备包个红包,可方泽年提了,她心里笑他穷讲究,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只点头应下了。有些人的客气和讲究都是骨子里的,在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她也就随他了。

于是两人周五下班,真的去市中心逛街了。

方泽年背着秦盏买了两张电影票准备给她一个惊喜,这是他们看的第一场电影——《南极之恋》。看到一半,听见旁边有小姑娘在笑,笑赵又廷在电影里的做派着实滑稽。

可方泽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在他眼里,秦盏更像赵又廷的那个角色,只身在外,披荆斩棘,而他就像杨子姗那样,绝望地等着耗着。他们之间,太像,像得方泽年心疼的情绪满得快把心脏涨破。

转头去看秦盏,她看电影看得认真,想来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来电影院看过电影了,手里捧着的爆米花一点都没动,她的神态专注又慈悲。彻底褪去了平日里的不苟言笑和自卑,认真地看着。

方泽年眼底发热,不敢再去看她。

电影结束的时候,旁边的小姑娘突然吐槽:“这种时候还看极光,赶紧送回去抢救啊喂。”

方泽年被这话逗笑了,扯着秦盏的袖子正欲同她分享这个段子,却乍然瞧见秦盏眼底满满的惊艳,全是憧憬和渴慕,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女人许是天性浪漫,但除了浪漫以外,他看到更多的是羡慕,对于陪伴的羡慕。那时候他在想,那就一辈子陪着她吧,两个人,安安静静活在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平凡角落里。

市中心的电影院往往能遇到熟人。许是运气不好,方泽年还真的遇到了熟人,一个从前总是有求于他,卖他三分薄面的小企业高层。

可想而知,场面不会太好看。屈于人下的人,往往在翻身之后莫名会生出一股优越感,连眼神都带着嘲笑。

这是方泽年人间蒸发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

所有的气氛都被破坏了,似乎是触动了他忌讳的那根弦,接下来的行程,方泽年的状态总是不大对,恍惚着,面色难看。

秦盏一如既往地安静,走在方泽年身边,连气息都放轻了。

“我们去花店吧。”在商场里绕了整圈,却发现什么都买不起的时候,秦盏叹了口气,拉着方泽年的袖子出了商场,走进街边一家不起眼的花店。

方泽年恍惚回过神,看着秦盏挑了一盆细细的文竹,结账出门。

“怎么买这个?”

秦盏低头拨着文竹细细的枝干叶子:“方泽年,这个世界上每天有人出生,有人去世,人生起伏不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罢了。无论我们遇见什么人,过什么日子,都只是我们生活里最普通的一天。”

“送盆栽多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都是活物,怀着生气和希望。这文竹虽然枝干脆细,又娇气不容易养活,但偏偏它象征着友情和爱情天长地久。送人合适。”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身边匆匆跑过一个男人,满身风霜,疲惫不堪,可脸上却是狂喜:“生了!我马上就到,我媳妇还好吧……”

秦盏怀里抱着文竹,朝着那跑过的男人轻叹:“你瞧,这就是我们最普通的日子。没什么大不了。”

方泽年忽然就不介意了。

如她所说,遇见什么人,就和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一样,没什么不同。

万物嶙峋,物是人非,一切都没有了计较的必要。

释怀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7

周末秦盏调休一天,和方泽年两个人窝在家里晒太阳。

秦盏拿着她从手机市场淘来的二手手机,逛着淘宝,准备给方泽年买春夏的衣服。方泽年就坐在她身后看书,一本书看了一上午,时光静好安宁,让人无比满足,连动都不想动。

他瞥了一眼秦盏,看到她正在刷一个PU皮的包,两百多块钱。

秦盏看了又看,手指在界面上上下滑动,却始终没有点击“加入购物车”。她看着那个包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退出,再点进一家男式服装店,利落地买了几件男式衬衣、外套、裤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方泽年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怔忪。抬头去看门口挂衣架上挂着的帆布包,包带那里脱线过几次,是秦盏自己反复缝补过,才能结结实实地继续背着。

他忽然就想起了前妻,拿着他的副卡刷起奢侈品来,从来都是不眨眼。家里衣帽间一大半都是她买的鞋包。可她几乎没给方泽年买过什么东西,唯一一件衬衣还是恋爱的时候买的。

可他转眼再看现在的自己,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是秦盏细心置办的。她选了最柔软的料子,手洗过好几遍才会给他穿,她给他买的东西即便不是品牌,但也都不算便宜。而她自己穿着最便宜的衣服,背着帆布缝补的包,一双棉靴过了一个冬季。

他原以为自己出去找工作,秦盏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没有被金钱权利迷住眼睛,他这小半年里连睡觉都觉得十分安稳。秦盏的家虽然破旧,但被她整理得干净整洁,屋里总有清淡的香气,是厨房里食物的香气,是洗洁精的香气,是沐浴露的香气,是洗衣粉的香气……

这最现实的人生百态,最触手可及的真实味道。

都让人心生踏实和依赖。站在云端太久,竟忘了脚踏实地是这样的让人心安理得,让人沉迷温暖。

而这一切都是秦盏带给他的,这种久违的安心,都是秦盏带给他的。

这个女人给他辟了一方天地,哪怕狭窄,却充满了安稳和温情。他竟然有些心生贪恋,甚至在想,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他一直这样,守着这种低调安稳的生活,不再有上进心,不再有胜负心,那他们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可是这远远不够,对于两个人的生活来说,这远远不够。

碌碌无为地挣扎求生。曾经是他最鄙夷的生活方式。

他一边享受着秦盏的付出,一边欺骗自己这样就可以了。可现实不是这样,秦盏依然很辛苦,他曾经放肆给予旁人的一切,如今他都给不了秦盏。

可人回望满是疮痍的过去是需要勇气的。

方泽年对着手机里导师的电话,犹豫了很久,他可笑的自尊,不肯冲过去低头的骄傲,让他难以启齿。

8

清明前夕,各家都在准备扫墓祭祖。

他下班的时候,秦盏还没交班,新来的同事因为扫墓来晚了。方泽年到便利店的时候,秦盏还在和同事说话。

同事是个家境不好的单亲妈妈,看到秦盏的新包有些羡慕:“这包好看,你家方泽年给买的吧。他对你真好……”

秦盏抿着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细细小小:“他很好,是我配不上他。”

“这是哪里话,他待你好,你待他好,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不像我原来……”同事是个祥林嫂,总是喜欢一遍一遍说自己的经历。

秦盏只安静地听着,把东西收进方泽年前两天给她买的包。她有些粗糙的手在包上小心地抚了抚,那模样被同事看在眼里,又是一阵打趣:“啧啧啧,瞧瞧,小心得咧。这包肯定不便宜……”

秦盏把包背上肩膀,笑意浅淡:“让他别花这冤枉钱,我原来那个还能用的。”

“男人愿意给你花钱是好事,你可别傻……”

同事后面说了什么,方泽年没太听得进去了。

只不过一个两百多的包。他从认识秦盏到今天,他也只送给她这一个两百多的包而已。

晚上一顿饭,方泽年吃得心不在焉。

秦盏不敢多问,安安静静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却没看到身后方泽年复杂的眼神。

夜里方泽年站在秦盏房间门口,面色背着光模糊成一团,他问秦盏:“你喜欢我送你礼物吗?”

试问哪个女孩会不喜欢恋人送的礼物。

可秦盏铺床的动作都没有任何停顿,随口道:“花那些钱干什么,我也用不上,回头我还打算给你买几件好一点的衣服,你总归是在人家公司里上班。”

她说得漫不经心,方泽年听得心尖发痛。

秦盏直起身的那瞬间,就落入身后那人怀里。那人穿着廉价的棉质睡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壮的手臂,此刻就横在她的腰间,带着灼人的温度。方泽年的下巴抵在秦盏的肩膀上,鼻尖碰到她**在外的脖子,引起一阵细细小小的鸡皮疙瘩。

“我会给你更好的……”方泽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在秦盏耳边落下。

那一字一句落在秦盏的心上,敲击出一阵一阵的战栗。

她想,她应该听懂了方泽年的话。

这样就够了,只要他能重新站起来,一切都值得。

长久以来,心底所有的重担都放下了,人与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要他们付出的感情是真挚且充盈的。她认识他时,年少轻狂,光鲜亮丽,可他们终归是擦肩而过;她与他相交于微末,都是彼此最失败的时候,可他们却能相互扶持陪伴。

或许这才是她和他的缘分。

秦盏脸上露出释怀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沉甸甸的负担和伪装,像极了当年明亮飞扬的自己。

“好。”她笑着说,眼睛看向窗外的月亮,干净的轮廓,一如当年她在大学里遇见方泽年的那个夜晚。

第二天早晨,方泽年醒来的时候,怀里是依然熟睡的秦盏。脸在被子里烘成了绯色,头发缠在颈上脸上,睡姿乖巧安静。

他在秦盏的眼皮上吻了吻,大拇指揉揉她绯红的脸蛋,小心翼翼地翻身起床,回头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客厅里整整齐齐的被子昭示着他已经成功转移了阵地,那是他已经许多年不曾感受到的幸福,原来人在经历过大起大落以后,还能拥有这样简单的幸福。

方泽年点了支烟,打开手机,这是他自从破产以后,第一次给从前的导师打电话。为了秦盏,他可以向任何人服软,可以低头,可以从头开始。他不要再安于现状,不要让秦盏继续过这样辛苦又操心的生活,他愿意为了她重新披上盔甲,重新走入战场披荆斩棘。

这次他什么都不怕,因为身后有秦盏。

小剧场1

方泽年到导师的工作室工作之后。他和秦盏两个人就搬离了那个破旧的小区,在工作室附近,低价租了导师名下的一间单身公寓,两个人依然过着紧巴巴的生活。

导师托关系给秦盏找了家私人公司做文员,朝九晚五。

原来是方泽年下班去接她,现在换成了她下班之后去接方泽年。

工作室在投资大楼里,秦盏背着包站在大楼外面等,等方泽年出来。人来人往的环境里,她还是有一丝的不自在,自卑作祟,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方泽年和同事出来,就看见秦盏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依然是心疼,成倍成倍的心疼,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过去找她。

秦盏正低着头数地上的格子,眼前人影落下,抬头就看见方泽年站在面前,她弯着眼睛笑了笑:“下班啦。”

方泽年去牵她的手,一边拉着她一边往同事那边走:“是啊,下班啦,一下班就看见我家鸵鸟在这里躲着。”

秦盏看着他带着她走近那些社会精英,心里涌上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滋味,下意识就想回头离开,可方泽年拉她拉得紧。

“要不,我先回去吧。”她小声道。

方泽年蓦地站定,回头,目光坚定认真:“你在怕什么?”

“……”秦盏沉默。

“我们就该站在一起,你比我更有资格面对所有人。”方泽年扣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前走,然后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太太,秦盏。”

秦盏站在方泽年身边,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转头面对他的同事朋友,笑了笑。

原来并肩而立,并不是人生一定要对等,而是,他们有对等的爱和尊重。

小剧场2

领证的头一天,是方泽年到新公司以后做成的第一笔投资,很成功,公司还特地给他办了庆功宴。

秦盏去接他的时候,方泽年已经半醉了,赖在秦盏身上不肯撒手,一个劲地撒娇,脸往她脖子里钻,呼出的气喷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发痒。

秦盏拖着他走,两个人沿着河回家,路上有春花簇簇,灯火丛丛。

“方……泽年?”

身后有人在叫。

方泽年回头,梧桐树下垂着灯条,光里站着一个好看的女人,卷发披肩,长裙猎猎,五官精致秀丽。

方泽年眯着眼睛,半晌嗤笑一声,浓浓的讥讽,然后回头继续赖在秦盏身上往前走。

他在秦盏耳边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

秦盏方才看到了那个女人,难免醋了醋,不耐烦地推了推他,皱着眉:“你到底在说啥?嗡嗡嗡,我一个字没听清。”

方泽年带着酒气逼近,摩挲着她的鼻尖:“我说,秦盏,我爱你。”

声音温柔,嗓音像是泡了蜜一般黏稠。

刚刚在看见前妻的那一刻,方泽年心想,如果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遇见秦盏,那我从此不再怨恨,我感激所有的一切,把秦盏送到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