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6年11月底,平城温度骤降,几乎一夜进入了冬天。

一个月前,南星和男友预定了凌飞摄影的婚纱照,原是打算拍完结婚照,12月17日去民政局领证。

两周前,两人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争吵,关于在平城买房子的事。男友是外地人,大学毕业以后就留在了平城工作,两个人从大二开始相恋,一直到准备结婚,足足走过了七年。说来时间也足够长了,结婚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因着这房子的事,闹得两人有些不快。

两周前两人就开始冷战。

一直到拍婚纱照这天。

南星存了和好的心思,早早就到凌飞摄影等着了。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南星给男友发了条消息,然后进了更衣室换了婚纱。

婚纱是层层叠叠的白纱,一层一层裹着,透着随意又有着精致,衬着南星那一身极白皙的皮肤,简直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每一个细节既妥帖又合适。

早上十点半,已经过了预约时间半个小时,男友还是毫无音信,南星打了无数的电话,连妆都化好了,坐在接待室里枯等。约莫临近十一点,手机轻轻滴了一声,南星只觉得心头跳了跳,滑开手机,半晌才点进了微信。

“对不起”三个字,简单却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预定的结婚照,看好的房子,约好的领证日期,筹备的婚礼时间……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三个字的出现,像一场海市蜃楼,消失在了南星眼前。恍若那朝夕的七年,不过一场大梦,醒了,就再无情分可言。

商陆走进接待室里的时候,南星已经枯坐了近一个小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妆早就被眼泪冲成了一团一团的污渍。

摄影店里收了钱,也没人去打扰她。

直到商陆进来。

商陆被女友放了鸽子,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还在电话里提醒他今天要来拍婚纱照,可结果到了今天,商陆早早就过来等了,女友却用一个分手电话打发了他。究其原因,想来是女友母亲觉得他开了间花店,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钱,哪怕房子都已经买好了,也还是瞧不起他。

他知道女友母亲私下里介绍过一个富二代给她,然后……便没有然后了,他被抛弃在这摄影店里,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绿帽子,成了一个笑话。

他攥着手机走进接待室,拖了张凳子坐下,甫一抬眼,就看到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哭得满脸是泪。

一时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商陆到底是男人,虽然也伤心,但不至于像南星这般哭得不成人形,秉着同病相怜的人道主义精神,他递了包纸巾过去,嗓音沙哑低沉:“别哭了……”

南星的假睫毛翘了一半起来,抬眼时索性一把撕了去,泪眼蒙眬瞧着商陆,慢吞吞把纸巾接了过来,随意往脸上一抹,就是一纸的狼藉。

两人就这样在接待室里坐了下来,都是提前交了钱的,有人送来两杯热茶,热腾腾冒着气,出去的时候还十分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只是那些小声议论的声音多少还是进了耳朵。

“可怜,两个都被放了鸽子,就这样还结个毛的婚啊……”

“少说两句……”

南星本就难过,还在安慰自己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可偏偏每个字都扎进了心头,像念咒似的在她耳边嗡嗡嗡个不停。

纸巾捂上眼睛,安静空旷的接待室突然就爆出了细细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呜呜咽咽,压在心底,全是悲戚。

商陆坐在一边听着,眉眼都模糊了神色。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南星不哭了,肿着眼睛发呆。商陆看了看手表,脖子有些僵硬,他起身,顿了顿脚步,准备离开了。

南星却在脚步声里开了嗓子:“你……能不能,陪我把婚纱照拍完?我不想我第一次穿婚纱,以后想起来,只有眼泪。”

话音刚落,南星就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反口,却听见商陆脚步回转,静静立在她身后,“好。”

商陆只觉得这请求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不至于觉得冒犯。可听到南星的话,反而有那么几分赞同,不过一组婚纱照,权当是做了一次婚纱模特,全了他们两个人对各自未来的期待,也算是个了结。

反正日后,应该是不会再见到了。茫茫人海,擦肩即过。

2

2017年11月22日,周三。

南星近来新换了工位,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位置不错,采光也好。

这日,南星刷微信的时候,看到有朋友转发了一个微店到朋友圈里,赞不绝口。南星随手点进去看了看,有些动心。办公室里有不少年轻小姑娘都定了周花,只不过南星总是嫌不好看,而且送过来的时候都蔫了,嫌弃得很。

登了线上微店,看了看评价,几乎无一差评,口碑倒是好,夸这家花店的花,搭配良心,也不会用蔫了的花来敷衍顾客,老板为人老实又稳重。

南星有些动心,选了个新客户优惠套餐,简约花束,99元一个月,第一次定还送一个花瓶,其实还是很划算的。价格不贵,便直接在微店里下了这个新人优惠套餐,时间是下周一第一次派送。

为了给花瓶挪个位置出来,南星特地收拾了办公桌一角,就等着花来了。

周一早上十点,前台推着板车进来分发大家到的快递。南星心里期待,盒子有些大,还能闻见新鲜的花香味。拆了盒子,几乎是一瞬,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这花已经蔫答答的不成样子了,花确实都是开得饱满的花盘,但那花瓣褶着,一点生气也没了。

南星有些生气,在微店里确认收货的时候,附加了评论,说自己这花送过来已经蔫了。虽然没有找茬惹事的想法,但也是发了牢骚。

牢骚发过也就算了,花瓶一洗,剪了花枝插进去,到底还是摆上了桌子。

可没想到,下午两点,南星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自称是花店老板,因为他的疏忽和运送失误,导致送给南星的花蔫了,所以他特地细选了一盆小型办公桌盆栽当做赔礼,已经让快递小哥送过来了,提醒南星注意签收。

南星彼时刚刚睡完午觉,人都还是蒙的,乍一看这短信写得没头没脑,半天才反应过来,暗自感叹这位小哥还真是……良心。

商陆是中午才看到那条评论的,送货地点就在平城本地,只不过他这段时间生意越来越好,没有时间自己亲自送货了,便约了固定的快递小哥,每天帮忙送花,大约是路上有些不小心,花蔫了,惹得顾客不大高兴。

他向来老实,做生意也良心,循着对方留下的号码,给对方发了长串的抱歉和解释,然后挑了一盆近来养得最好的多肉,托快递小哥送了过去。

原以为这事就完了。

可下午大约五点左右,商陆收到来自那位客户的短信,说盆栽已经收到,但是她不会养,对着这一盆长势极好的多肉,实在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

商陆想了想,客气地问了问对方晚上是否有时间。

南星对着手表看了看,“九点以后有空。”

商陆了然。

晚上九点半,南星洗完澡出来,电视插了小米盒子,正在放《琅琊榜2》,黄教主一脸深情地看着佟丽娅,两人还没说什么话,南星的手机就响了。按了暂停,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南星觉得眼熟。

“喂?”

“您好,我是‘田园’的老板,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跟您讲一下多肉植物的种植方法。”

南星心道还真是负责,嘴上答了声好。

她把湿头发放了下来,按了免提,一边回着话,一边擦着头发,“我现在有时间,您说。”

男音瞬间被放大,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和被放大后的空旷感,在房间里显得尤其温柔耐心,像是深夜里讲故事的人,语速轻缓,声音低沉,带着绵软的催眠睡意。

南星靠着床头听着,时不时“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着,可渐渐地,那睡意挡不住地袭来,她手里还握着毛巾,电话里男音还在继续着,而她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商陆讲完,喝了口水,问了句:“明白了吗?”

那头一阵空茫,没人回答,只余一片绵长的呼吸声。

商陆笑笑,摇摇头,挂断了电话,然后打开短信,编了一条极长的消息,发送了过去。

3

南星加了商陆的微信。

那天早上醒来,对着那长长一串的消息,南星对这个良心的老板好感十足,便问了对方的微信号说以后多多请教。后来许多次,在那多肉眼瞧着要干瘪了的时候,商陆必定是准时收到南星的微信,每次开头也一定是一张照片,加上一句“怎么办,它又蔫了”。

南星偶尔调侃他:“你这养花跟养儿子似的。”

商陆回个笑哭的表情:“可不是我的儿子们么。”

商陆耐心十足,每次都会非常详细地跟南星说,要怎么怎么做,它才会再精神起来。渐渐地,两人便熟了起来,除了聊这些花花草草,偶尔南星也会跟他发些牢骚,第一次是说着说着就顺其自然说了出来,商陆也不打断,就那样安静地听着,最后宽慰宽慰,哄得南星眉开眼笑。

后来,南星便养成了习惯,三天两头就要跟他说一些工作上糟心的事,那些不敢正面吐槽的东西,一股脑都扔给了商陆。商陆脾气好,每次都是笑呵呵地附和着。有一次,他们打着电话,商陆临时说先去哄小侄子睡个觉。

于是南星便听到了一段童话故事,温柔得不像话,字字句句都让人心里突然安静,然后好似被温水浸泡,酥软融化。

南星同他开玩笑,说让他也给她讲讲故事。商陆沉吟片刻便答应了,此后每每两人聊天,必定是以商陆最后再发一段讲童话故事的语音作为结束。

商陆的声音并不低沉沙哑,反而温柔清亮,带着无法言喻的韵味,每句话尾微微拖着音,就像把小钩子,在你耳膜上,心尖上,轻轻勾着,带着痒,却怎么也挠不到。

南星几次中午午休时,戴上耳机,听着商陆的故事入睡,面上温和浅笑而不自知。直到同事调侃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南星才恍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越界了。

虽然这头一个月的周花,第一周的花蔫了,可后来三周,都是最新鲜的花,最好看的搭配。有一回南星亲自到前台去拿花,快递小哥说漏了嘴,说老板嘱咐又嘱咐,一定要小心送过来,平常也没见他这么唠叨过。

南星抿嘴笑了笑,也不知心里是种什么感觉,两个陌生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成了最信任的朋友,或许是因为距离,所以才特别让人安心,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而不用担心会被任何人知道。

依赖往往就是这样养成的。

而依赖过后,男女之间,总会萌生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若近若远,若即若离。

一月,南星订了新的周花。

微信上,南星调侃商陆:“商老板什么时候,能给我亲自送一回花,我也就觉得值了。”

商陆约摸是在忙,没空打字,回了一段语音:“我要是有时间,就给你送。”语音混杂,背景里还夹杂着几道声音问:“老板,这些多少钱?”

南星锁了手机屏,自己转头也老老实实工作去了。

原以为是句笑言,后来他们都没再提起过。

一直到一月底,本月的最后一周花了。

那天下着雪,不算小,飘飘摇摇覆满了整个城市,银装素裹,路上行人稀少。除去来往的车辆,从办公楼往下看,也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两三个人在路上艰难地行走。

前台敲南星QQ,要她去拿快递的时候,南星正在和客户讨论事情,对方是个事儿精,胡搅蛮缠得南星都快上火了。

鼠标一扔,南星起身去前台拿东西。

只见一个男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肩膀上落满了雪花,还没化完,沾着湿意,正背对着她。

戴着帽子和围巾,身形修长纤瘦。

前台指了指他身后,说了两句什么,男人转过身,怀里抱着新鲜的花,用毛巾包裹着,花瓣上落了点点薄雪,衬得粉色花瓣越发惹人怜惜。

男人面容俊朗阳光,丹凤眼,悬勾鼻,唇色泛着红,不薄不厚刚刚好,呼吸间透出氤氲的白气。

在那不断散开的白气里,南星如遭雷劈,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脸的不可置信和错愕。

是的,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年前,给她纸巾,陪她拍完婚纱照的那个陌生男人。

商陆原本带着浅笑,两颗虎牙在唇缝间若隐若现,转身那一刻,他连腹稿都打好了,该怎么跟她打招呼,甚至带了点紧张,这隆冬里,手心都捂出了汗。

可看见南星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和一年前重合,那张脸也和当时那泪水涟涟的模样重合。

他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

他曾经惊讶于这个女人的心性。

哪怕输了,也是一副绝不服输的姿态。

她带着一脸的狼藉,对他说:“你……能不能,陪我把婚纱照拍完?我不想我第一穿婚纱,以后想起来,只有眼泪。”

他后来很久都无法忘记那个场景,一个让他佩服的女人。

直到现在,她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穿着粉色的羊毛衫衬得肤色白皙,剪着利落的短发,发尾微卷,缠绕在她精致的下巴边,生出几分温柔。

他的怀里明明抱着大花蕙兰和水仙,而她站在他的面前,却像极了一朵洋牡丹,缱绻,精致。

4

周六,早晨九点,南星接到了商陆的电话。

这是第一次,商陆给南星打电话,彼时南星还在睡觉,一开口就是一句困倦慵懒的“喂”。

商陆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扣着花盆,有些紧张,却故作镇定:“南星……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末对于南星来说,一直都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一周就这两天能睡会懒觉,谁要吵她,那都是要拖出去砍头的对象。

可出乎意料的,南星躲在被子里,手机支棱着。商陆等了许久,等到几乎觉得要被拒绝了,却等来了模模糊糊的一句“好”。

就像是幻听一般,又轻又快。

“我先起个床,你让我帮你做什么?”南星揉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坐起来,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干燥,嘴巴干得泛着白皮。

商陆一高兴,下手重了些,掐断了盆栽的叶子,“那个,我今天要去送货,兼职的小孩有事请假了,我想请你来帮我……看看店。”

南星睡眼蒙眬,一双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好,你等我一下。”

商陆到挂电话的时候,都还没缓过神来,他也完全没想到南星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好似云里梦里,脚底下软绵绵的。

自上次商陆亲自来送花,已过半月,南星没有续新的周花,这么算起来,两人也有半月没联系过了。

这回,还是商陆打来的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南星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然后从杂物间里翻找着拖出一个大大的纸箱,里面装着南星一年前的婚纱照。身边挽着的人不是前未婚夫,而是一个面露羞涩,眉宇间有几分无奈的男人。

男人性格很好,没什么脾气,耐心又温柔,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冷淡。

后来南星在失眠的夜里想,或许也只有这样脾性的人才能守得住那偏安一隅的小小花店。

婚纱照拍完后,除了去拿照片那一次外,她再也没有去看过这一组临时组合的婚纱照,直到再遇商陆。

南星换了衣服,拉开窗帘,屋外白雪茫茫,路上雪积得厚厚的,斜刺里突然冒出一朵花,那是从领居家阳台长出来的,粉粉嫩嫩,在周遭净白寂静的世界里,成了唯一的亮色。

戴上围巾和帽子,南星揣了两个暖手宝在羽绒服口袋里,雪地靴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

两人熟悉以后,南星才知道原来商陆的花店离她家并不算远,两站路而已,坐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不过,这倒是南星第一次到商陆的花店去,远远看见店面门口,装饰着一大片绿绿的叶子,门口有一小块院子,里面立着木头做的秋千椅,已经被雪覆盖,安静,一动不动。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不同于外面的缤纷色彩。商陆穿着围裙,正弯腰给花花草草浇水,店里暖和,他只穿着一件羊绒衫,包裹着脊背的线条。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商陆回头,看见南星踏雪而来,双眼噌地就亮了,似乎还有几分无措,他放下水壶,双手在围裙上摩挲了片刻。

“你来了……坐,坐。”他把自己的椅子搬出来,动作有些窘迫,一个劲地让南星过来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南星卸了围巾帽子和羽绒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和商陆的衣服贴在一起。女儿家的暖香,一点点沾染到商陆的衣服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

“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许是两人头一回共处,这不大的屋子里,气氛随着温度点点攀升。南星耸了肩膀问道。

商陆傻乎乎地站着,见南星开了口,才慌慌张张转开视线,“哦……就是,那个过会儿,我要去市中心送花,店里没人守着,我……我就想请你帮我,看看店……”说完还像怕南星不乐意似的,匆忙加了句,“如果不麻烦你的话。”

南星被他的形态逗笑了,“我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但是,我不是很懂这些花花草草。”

“没事!价格和名称,我都标好了,你对着那就行……”商陆像是才缓过神来,倒了杯热水递给南星。

南星接过水杯,手指从商陆掌心轻轻滑过。商陆有些怔忪,手掌蜷了蜷。

两人又是相顾无言,目光相交,片刻又挪开。

气氛正有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老板,我来拿昨天预定的花。”进来的男孩看上去也不过20岁刚出头,面容尚有些青涩,听着说话语气,似乎和商陆挺熟。

商陆抬头,笑了笑:“来啦……我想着今天这么大雪,你可能就不过来了呢……先坐坐,我去给你拿。”

男孩嘻嘻一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哪能呐,今天和她约好了出去玩,我今天可是准备告白的,可不能出岔子。下雪了正好,多好啊,浪漫……”

少年眯着双眼,言笑晏晏,神情有着说不出的兴奋和深情,还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南星捧着水杯,有几分羡慕,低头笑了出来。

少年靠着椅背,目光转到了南星身上。女人面容瓷白精致,长发扎在脑后,额前的刘海往两边下垂,衬得线条柔美。

啧啧了两声,少年挪着凳子往南星那边靠了靠,挤眉弄眼,“小姐姐,你是……”他眨眨眼,冲着商陆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老板娘?”

然后也不等南星开口,声音立马大了几分,冲着商陆道:“老板,不厚道啊。这么漂亮的老板娘,现在才带出来……开学了我可要去学校里宣传宣传,让那些天天缠着你的女生知难而退……免得她们天天惦记你,苦了我们这群单身狗,本来资源就有限,窝边草还老想往外跑。”

最后一句话倒是把南星逗笑了。

商陆抱着花束出来,冲少年摆了摆手,“去去去,胡说八道什么……”

一边说,一边还觑了觑南星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不悦,这才放下心来,把花往少年怀里一放,“快走,快走……”

少年被他推着出门,一脸嬉皮笑脸,一个劲地回头看南星,在商陆耳边轻声道:“眼光不错,小姐姐太漂亮了……加油加油,我看好你哟!”

商陆年纪比他们大上许多,一向都像对待自家弟弟妹妹一般,向来稳重,此刻却被少年的话逗了个脸红。

少年见状,心情大好,吹了声口哨转身扬长而去。

5

关于少年的调侃,难得的,出乎意料的,南星和商陆两人都似约好了似的,既没有反驳解释,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十一点半的时候,商陆才把挂在衣服架子上的羽绒服和围巾拿了下来,穿戴整齐,围巾上沾着南星衣服上的香水味,就在鼻尖萦绕,几分甜,几分暖。

南星起身送他,看见他的衣领折在里面,随手伸过去理了理,随口说了句:“早去早回。”

这衣服理完,话也说完了,才惊觉动作有些亲近,脸一下就红了,手就像被小老鼠咬了似的飞快缩了回来,揣在围裙兜里紧紧握着。

商陆幻想过无数次,他喜欢的姑娘,送他出门,为他整理衣服,道一句:“早去早回。”每一个动作每句话都能让他觉得满足和幸福。他是极易满足的那种人,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欢喜。

他低头看她,而南星也正垂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商陆有些控制不住,抬手摸了摸南星的发顶,语气温柔和缓,就像之前他每次给南星录故事那般,他说:“知道了,回来给你带午饭。想吃什么?”

南星只觉得头顶温暖,大掌厚实,让她心安。摇摇头,好似在商陆掌心撒娇,嘟囔着:“随便,我不挑食。”

商陆抱着花束离开的时候,坐在车里侧头看了一眼橱窗里,在店里忙忙碌碌的南星,头一次有归心似箭之感,还没离开,就想着要早些回来。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眼看着即将奔三,成熟男女之间,也不再像那个少年一般拥有无限勇气,他们考虑的也许会更多,犹豫的也许也会更多。

所以,朝夕陪伴比干柴烈火来得靠谱得多。

谁都没说破,但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感情,谁都懂。

似乎不约而同,自这个周末以后,南星和商陆又恢复了用微信联系的日子,商陆更是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准点地给南星讲故事,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被读得烂熟的故事,从商陆的嘴里说出来,总显得那么神秘而有意思。

南星没有再定周花了,因为商陆每周一都会亲自去公司给她送花,每周的搭配都不一样,每周的香气都不一样。他用的心,南星都看在眼里。

春节,南星是13日放的假,七天公假加上三天机动假,休息时间还是足足的。她收拾收拾了行李,回了爸妈那边,而那边显然离商陆的花店远了不少。

2月14日,情人节,腊月二十九。

商陆这一天是不可能放假的,生意正好,店里的红玫瑰都堆成了山。他知道南星放了假,却只想着让南星多睡会,今天辛苦,倒是不舍得让她来了。

故而南星开着她爸那辆两人座的小电动车来的时候,商陆有些惊讶,或者说惊喜。店里兼职的员工早早就请了假,抱着玫瑰一大早就跟女朋友约会去了,剩下商陆一个人在店里忙得团团转。

南星熟门熟路停好了她的电动车,进门脱衣服,穿围裙,伸手递上一束玫瑰给商陆包扎,商陆抬眼,有些反应不过来,许是惊喜来得太突然,让他失了神魂。

南星拍拍他的手,“回神啦回神啦……人家都等着呢。”

这一去一来就像对老夫老妻似的,熟稔又亲昵。

商陆迅速低头做事,耳根有些泛红,把玫瑰递给客人的时候,年轻的男孩冲他们笑笑,道了句:“情人节快乐。”

倒是南星反应得快,笑着回了句:“情人节快乐。”

两个人默契十足,配合着工作,效率高了不少。商陆忙里偷闲跟南星说话:“你怎么来了?”

南星整理着一大桶玫瑰,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猜你今天会很忙,所以过来帮帮你……”

她话说得自然,商陆嘴角挂着笑,一边把花递给客人,一边回身,抬手把南星垂下的刘海捋到耳后,眼底是一片明晃晃的宠和温情。

“整理的时候小心一点,别扎到手。”商陆又伸手去把南星的袖子挽得高些。

南星抬头娇嗔:“知道啦!好啰嗦啊,像个老头子一样。”

商陆不再言语,眸光浅笑,转身询问下一个客人想要什么。

屋外阳光晴好,冬日里暖阳照人,尤显得温暖和煦。恰逢情人节,路上成双成对,好像连空气都带着甜,裹着蜜。偶尔相视一笑,似乎什么都不用多说,就能明白那眼中的情意。

这便是情人节,浪漫而充满生机。

南星常年坐办公室,缺乏运动,站久了腰疼。

晌午时分,总算忙过一阵,南星直起腰,似乎还能听见骨头咔咔的声音,背着手在腰上敲敲打打,“真的老了,我这老腰啊……”说着便一屁股栽进椅子里,瘫了个十足。

她早晨起得也早,此刻陡然松散下来,人难免疲惫。

商陆心疼,倒了茶给她,充了个暖宝宝垫在她身后,然后走到椅子后面给南星按摩肩颈。南星先是一愣,肌肉一瞬的僵硬,随即缓了面色,浑身都放松了,就那样瘫在那里任由商陆给她服务,好不潇洒。

商陆笑道:“小的服侍得可好?”

南星微闭着双眼,含着笑意抬手拍拍他的胳膊,“不错不错……”

商陆力道控制得好,穴位也找得准,没一会南星就舒服地睡着了,手里还捧着水杯。商陆轻轻把手从她肩颈上拿开,端走了她手里的水杯,找了自己的U型枕放到南星颈下,然后搭上羊毛毯。

他蹲在南星身侧,就那样专心地看着她,连眨眼都觉得浪费了时间。抬手摸摸南星的发鬓,这些日子她头发又长长了不少,鬓角长了些毛绒绒的碎发,在他掌心软软地扫着。

商陆倾身,轻柔的吻就落在那软软的鬓角,好似羽毛一般,轻柔而过,沾了女儿香,醉了神魂。

有客人推门进来,商陆转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起身掩了掩毛毯。

“您好,请问您要什么?”

客人看看睡着的南星,再看看商陆,了然地笑了笑:“我要玫瑰,谢谢。”

6

南星是被饿醒的。彼时已经快下午三点,她就那样别扭着姿势睡了两三个小时,好在商陆多少替她整了整姿势,现下只有脖子有些酸。

下午三点,几乎没什么生意了。

商陆就坐在不远处修剪着花枝,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空气里被切割成碎光,落在他的眉角发梢,衬着后面那大片的花,男人清隽的脸简直就是仙气飘飘,恍似画中仙,安静、沉稳。

南星撑着手坐起来,商陆听见声响,抬头看过来,那笑瞬间爬了满脸,“醒了?”

“嗯。我睡着了……”南星揉揉眼睛,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商陆起身从微波炉里取了饭,“饿了吧,先垫垫胃,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的手上还带着水渍,指尖有些发红。

南星吸吸鼻子,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也不问这碗筷都是谁的。

四点半,太阳开始落下,夕阳染着天空卷着云,氤氲而来。这冬日里满天地的白色,全覆上了暖黄,空气干燥,温度极低,可被那夕阳照着,心里生出了些暖。

商陆站在南星身侧,给她挡着风。

今晚平中广场有灯光节,还有很多活动。早前,宣传都已经铺天盖地地发了出去,想来今晚去那边玩的人不少。

南星其实已经很久都没凑这种热闹了,此刻却生了冲动,想和商陆一起去看看。

路上各种堵车自是不必说,等两个人赶到平中广场的时候都已经快七点了,商陆都饿得没脾气了,而三点多刚吃过饭的南星,坐在车里优哉游哉,整个一个舒爽自在,丝毫不在意堵车堵得有多么厉害。

那副嘚瑟的小模样看得商陆心痒痒,老想伸手去揉那摇来摇去的脑袋。

好不容易两个人到了广场,天色已然漆黑一片,广场上所有的灯光都亮着,交织成灯海,每张年轻的脸上都恍惚着无比清甜的笑容和甜蜜。

这便是属于情人节的夜晚。

是商陆和南星,都已经很久不曾领略过的风景。

停好了车,当务之急就是给商陆找饭吃,南星被他咕噜噜叫唤的肚子逗得大笑,拉着商陆的胳膊就往前挤进了人群。

在摩肩接踵里,南星吃力地拉着商陆的胳膊,小小的手攥得死紧,生怕一个松开,转头人就不见了。

人潮涌来,也不知是谁先牵起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的温度融成一体。

南星回头,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粲然一笑,那一刻,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没有了,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一下一下,这重重的节拍犹如重生。

商陆就那样看着她笑,眼睛里是无边的宠和喜爱,浓郁得仿佛要溢出来。

穿过人群,好不容易才拿到了号,坐在餐厅门口等。商陆歪在南星肩膀上撒着娇,南星低头跟他说些什么。

突然……

“姐……”

天外来音一般,清脆又尖利的女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了南星肩膀上,震得那边的商陆差点一头滑下去。

两人抬头,见一女孩,绑着一头脏辫,手里挽着男孩的胳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姐……你谈恋爱啦!”萌萌一屁股坐到南星身边,一个劲地冲商陆瞅着,商陆对她笑了笑,萌萌惊叫一声,捂着脸,“妈耶,笑起来杀伤力太大了。”

男孩脸色瞬间委屈,扯了扯萌萌的袖子,小心眼地瞪了商陆一眼。

南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介绍着两人:“这是我表妹萌萌,这是商陆。”

萌萌凑近了,冲南星挤眉弄眼,“男朋友?”

商陆那一瞬几乎是憋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南星的嘴巴,生怕她说句不是,对于一个快三十的男人来说,这般炸毛的模样煞是可爱。

好在,南星看了看商陆,然后对萌萌道:“是啊,叫姐夫,让他给你包红包。”

商场外面不知在办什么活动,突然爆出一声哄响喝彩,这声音就像是在商陆心里绽开的烟火,碎光落下,在心上种出一片洋牡丹。

商陆那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萌萌眨眨眼,十分狗腿地冲着商陆喊了声:“姐夫,新年好!”

商陆一个劲地乐呵:“好好好,新年好……”乐呵完了,煞有介事地从钱包里掏了一张平中广场的购物卡,直接塞给了萌萌,“拿去拿去,等过年,姐夫给你包红包。”

萌萌那财迷眼锃亮锃亮的,毕恭毕敬接过来,气势豪迈地起身拍了拍商陆的肩膀,觉得这姐夫太上道了,于是十分大气地道:“明晚上咱家吃年夜饭,姐夫你跟我姐一块来呗,给我姨父带两瓶好酒就成。”

南星嫌弃地扒拉了萌萌的手,“走走走,小讨债鬼,约你的会去。”

萌萌嘿嘿一笑,拖着男朋友就走,那男孩走之前还朝南星挤了个十分谄媚的笑。

商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饿都不饿了,攥着南星的手,双眼冒光,“一会咱们去给叔叔阿姨挑点礼物,你看我明天上门,两手空空不好看……”

南星拧了拧他的脸,“还想上门呢,想得多美啊……”

商陆正欲说话,餐厅叫到了号,两人起身往里走,商陆跟在南星身后絮絮叨叨:“还是要上门的,还是要上门的……你说你爸比较喜欢什么酒,我给阿姨买瓶香水好不好……”

他说话的声音渐渐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而走在前面的南星脸上,笑意盈盈,那眉眼的甜美,几乎要将人溺毙。

身后是汹涌的人潮,身前是南星的背影,商陆就这样追随着她的脚步,目光纠缠着那纤细的背影,脚步坚定地跟在她的身后。

多希望能这样,一直走到老。

小剧场1

话说后来,南星没有再订周花了,但每周一早上十点,商陆都会亲自把搭好的周花送去,连前台小姐姐都认识他了,每周一只要商陆一出现,必然是顶着一办公室的羡慕眼光。

偏偏这日,商陆照例来送花。

前台小姐姐一脸懵逼,道:“不是九点半就送来了?我还说你今天可能是忙呢,怎么找了快递小哥来送?”

商陆抱着花,也是一脸懵逼:“没有啊……”

那究竟是谁给南星送的花呢?

心机man商陆那天下午早早打了烊,蹲在南星公司楼下,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运气,还真的被他等到了。

原来是同公司的男同事,在知道南星每周都有人送花之后,有了危机感,抢着这天给南星订了花,下班的时候特地在公司门口等着南星,准备约她去吃饭,顺便告个白。

南星晚上答应了父母要回家一趟,自然是不能答应这约会,再说了,她原也没打算给男同事机会。

商陆看着南星走了,这才从藏身处出来,径直走向正在和那男同事说话的前台小姐姐。

“方小姐……”

前台小姐姐应声抬头,“嗯,你怎么来了?南星刚走诶。”

商陆笑笑,递过去一个纸袋,“没事,我刚忙完过来,本来还想着抢着南星没下班来接她,顺便把她落在我那的围巾给她,这天冷,我怕她着凉。”说着,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男同事,“她要先走了也没事,她今晚要回她爸妈那边,那麻烦你帮我把围巾放她桌上。”

前台小姐姐又被秀一脸,“你们呐……每个星期给我吃狗粮……”

说罢,接过纸袋往办公室里走。

商陆笑笑,转身从男同事旁边擦肩而过。

情敌什么的,要速战速决。

小剧场2

大年三十,商陆下午早早地就去了南星家,提着烟酒、保健品、香水、丝巾,生怕未来老丈人老丈母娘不喜欢,恨不得什么都买点。

门铃响的时候,南星正在化妆,眼线画了一半。

南星妈一边挑着衣服一边召唤南星去开门,于是南星便顶着那半条眼线去开了门,商陆笔直笔直站在她家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站军姿,模样要多郑重就多郑重。

南星给他拿了双鞋,“进来吧,你随便坐坐,我先去把妆化完。”

南星爸正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喝茶,回头一看,自己闺女领了个男人回来,顿时愣在了那里。

南星爸呆愣半晌,突然嚎了一声:“她妈,快出来,快出来……”

商陆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却被南星爸这一声惨叫吓得立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直到南星妈出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老头老太太有些反应不过来。

商陆点头哈腰,“叔叔阿姨好,我是南星的男朋友,我叫商陆,冒昧来打扰,我……”

话还没说完,南星妈怪叫一声,冲进房里,“老头子,快来帮我挑挑衣服,我闺女带女婿回来了……哈哈哈,总算能嫁出去了……”

南星爸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哼”了一声,十分傲娇地翻了个白眼,抬脚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对着房里喊:“老婆,你穿什么都好看……”

商陆哭笑不得,这一家子,竟没一个人管他。

他只能自己找地方把礼物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就摸进了南星的房间,看她化妆去了。

老头老太太那边兵荒马乱,只听得老太太一个劲地数落老头儿眼光不好,选的衣服不好看。而南星商陆这边则是生活美好,现世安稳,南星专心化妆,商陆专心看着。

一直到南星妈终于挑好了衣服,两老人家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沙发上重重咳了声,南星这才带着商陆出来,和两老对着坐,一副要问什么就问的态度。

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南星妈清了清嗓子:“你们……到哪步了?认识多久了?交往多久了?有意向结婚吗?”

南星爸在旁边,虎着脸,“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南星懒得理这俩老戏精,杵了杵商陆,示意他说话。

商陆笑了笑,一副纯良的模样,对南星使了个“你让我说的啊”的眼神,开口道:“我们拍过婚纱照了,叔叔阿姨要是不介意的话,开年我就来提。”

南星瞪大了眼睛看他,“什么时候拍了婚纱照了?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呢?

明明一年前就拍了婚纱照,不是吗?还是南星非拉着人拍的。

老头噘了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老太太却是咧了嘴,拍着大腿,“好!好好好……我回头看看啊,今年的酒席,上半年估计订不到了,下半年看能不能订到,到时候,我们跟你爸妈好好商量商量。”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更何况商陆模样周正,为人温和沉稳,一看就很靠谱的模样。

“啊,对了,今儿大年三十,你过来吃年夜饭,你爸妈那边有意见么?”老太太十分端庄地问了一句。

商陆也不拘着,只觉得两老可爱,“没有,刚好我们家是大年初一的年饭,要是叔叔阿姨不介意,我可以明天带南星回去认个脸吗?”

老头不说话,又“哼”了一声。

老太太笑得一脸的褶都出来了,“不介意不介意,明天你一早来接她都成。”

后来很久,商陆总觉得自己那第一次上门的经历,带着那么几分奇幻色彩,顺利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