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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栩在宠物店领养了两只小猫,每周末抽时间去给它们拍视频,发到抖音上,由此走红。在玩抖音的第三个月,眼瞅着粉丝破百万,最新的视频底下,粉丝统一队形都在呼号着让陈栩发福利。
陈栩在抖音上的人设是万年单身狗,所以粉丝福利就跟约好了似的,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拉的旗,让陈栩学着抖音上的撩汉方法去拍个撩汉的视频。
陈栩答应会给福利,一言既出,俩猫难追。赌上俩傻猫的猫品,她也得把这事给做了。
室友大芬一边嗑瓜子一边嘲笑她自作孽不可活。嗑完瓜子,拍拍手,眼瞅着外面天气好,一拍桌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说罢掏出手机看了两眼日历,“哟,今儿个还是立冬,宜嫁娶呢,不错不错。今天适合行动。”
陈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芬拉出去了。
H大一出校门就是地铁站,方便得不得了。大芬力气大,陈栩挣不脱,最后生无可恋也就随她去了。这视频不管怎么样都得拍,躲也躲不过。
因着是工作日,车上人不算多,只是座位坐满了,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大芬扯着陈栩站在角落里,从陈栩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抖音,一双狼眼四处扫**,一边看一边和陈栩咬耳朵。
“等着,我就不信这一路没有上来的帅哥。”
陈栩心中无力,只觉得丢脸,一个劲地唉声叹气,萎靡不振。
途经普济三路,上来一个人。
大芬眼睛一亮,扯着陈栩激动得不得了。
陈栩顺着大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男人身形颀长,背着双肩书包,一手拉着扶杆,一手拿着kindle不知在看些什么。刘海有些长了,软软搭在额上,偶尔从睫毛上扫过。他戴着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眉弓和山根都极挺直,眼窝深陷,睫毛黑浓。
她们从侧面看过去,只觉那微微下垂的睫毛如同微型小扇子一般,顺着眨眼的频率,上下微颤。
大芬拽着陈栩的手,眼睛都绿了,“快去快去,此乃极品,绝对的极品。”
陈栩撇撇嘴,手指在鼻子以下划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极品,万一下半张脸长得惨绝人寰呢,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样……那样……”
抖音上可多了,一张嘴毁了一张脸的。
大芬白了她一眼,“直觉……懂不,女人的直觉,第六感……”说着戳戳陈栩的腰,示意她赶紧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陈栩对这陌生人的脸倒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早死晚死都得死,晚死不如早死,早死早超生。
于是一咬牙,硬着头皮就上去了。
手往扶杆上一抓,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又转头看了一眼大芬。大芬那厮却是早已准备好了手机,镜头都对好了。
大芬冲着陈栩不停地打手势,要她快点开始。
陈栩咬咬唇,眼一闭,手往上一挪。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陈栩捂着脸,坐在路边,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
“你是不知道,那个男的,那一刻就跟见了鬼一样,撒腿就跑,你看一眼视频,你看一眼嘛。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就那样直接下车了……”
话分两头,说回刚才。
陈栩的手顺着扶杆往上挪,碰到男人的手,男人抬眼看了一眼陈栩,安静片刻,然后就像抖音里所有视频一样,把手挪开了。
陈栩继续顺杆爬,才挪了两次。
男人的手停住不动了,陈栩的心跳已经快爆表了,脸蛋红得就像树上蹲的猴屁股。
连柏川关了kindle,单手打开书包,把kindle放进书包里,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陈栩。陈栩矮他不是一星半点,低下头只能看见她乖顺的头顶,披散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还能看见正中间的旋。
陈栩在忐忑里,鼓足了勇气,抬头去看,正对上连柏川露在外面的眼睛,被头发微微遮盖,只能感觉到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沉静如水,不带一丝情绪。
没有厌烦,没有惊讶,没有戏谑,没有兴趣……什么都没有,平静得难以置信。
目光相交,男人收回握住扶杆的手。
地铁恰好停在了冀北路,连柏川淡漠地收回视线,抬脚,跨步走出了车厢。
陈栩站在原地,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强装镇定。大芬握着手机,在角落里笑得直抽抽。也不等陈栩看一眼录的怎么样,随便加了两个特效就发了出去。
等到下一站,陈栩二话不说,揪起大芬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视频别发了,福利我另外再想想办法。”
大芬眼珠子转了转,“哦哦哦,已经发了……哈哈哈哈哈……”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此刻陈栩的心情了吧。
百万粉丝的抖音博主,第一次撩汉,不仅失败,还被嫌弃,吓得对方半路就逃了。
可想而知,大概会被嘲笑很久吧。
那厢连柏川接到了学校的电话,通知他下周一到学校报到,接手设计系大三辅导员的工作。他原本是打算在终点站下,去处理一些私事,却不曾想半路上遇见两个也不知道是在发什么神经的女孩,盯得他后背发毛。
其中一个看着倒是乖顺,但是那期期艾艾的行为,实在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和尴尬,吓得他半路就下了车,坐在站台边等到下一辆地铁才重新上去。
连柏川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遇见,却不成想……
H大设计系大三的辅导员何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辅导员的位置暂时由外聘老师连柏川接任,周一便走马上任,一大清早就到办公室报了到。
2
连柏川是德国留学回来的精英,在国内工作了两年,因为此前被助理卷了设计手稿去了对手公司,导致公司错失了一个大项目,总得有人出来背锅,于是他被暂时停职了。
同事是H大毕业的高材生,因着两人私交不错,正好H大设计系近来在招辅导员,就把连柏川的简历发了一份给自己导师。
事情大约就这样顺其自然了,连柏川跑到H大来成了设计系的辅导员。
电脑里学生名单和各种资料一应俱全,交接得都很全面了。系主任交待了各班班长通知所有同学中午12:30到大会议室开个小会,正好让连柏川和大家见个面,认个脸熟。
陈栩整个周末都在狂风暴雨般的嘲笑中度过,整个人被打击得十分低落,周一早上翘了半天课去了宠物店看望生病的猫,大芬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中午一定要回来开会,不然被系主任抓个正着,又要挨骂。
连柏川一大早的时间,把学生资料翻了个遍,直到翻到陈栩的资料。
登记照是红底的,女孩穿着白色高领毛衫,小脸还余着孩子气,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高高翘着,露出一排糯米小牙,眉眼弯弯,脸颊带着肉,目光自信又充满活力。
几乎不用怎么费力地回忆,连柏川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想起来她,手里的笔在桌上轻点了两下,啧,竟然是自己的学生。
隔壁桌的老师端着水杯从连柏川身后走过,看见陈栩的学生档案,更年期大妈絮絮叨叨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陈栩是系里出了名的刺头,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偏是一点也不安生,整天不知道人在哪,翘课那是常有的事情,可各科老师还拿她没什么办法,因为人家是学霸啊,不管怎么翘课,每次交上去的设计作业,一骑绝尘,总能让老师惊艳。
不仅如此,她还参加了不少全国设计比赛,证书是一茬一茬地往回搬。
学业成绩简直亮瞎眼。
各科老师都拿她没办法。
陈栩在系里太过出名,不到一个上午,那些光辉事迹就被这位老师在连柏川面前扒了个一干二净。
以至于中午,连柏川看见陈栩翘着二郎腿坐在大会议室的角落里偷摸着吃开心果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了。只是觉得,以她的性子,上次在地铁里,那样羞怯的表现倒有些不大正常了。
难得的,连柏川起了两分兴趣,觉得这个丫头倒是有意思。
3
其实辅导员平日里同班委接触的机会更多,和普通学生几乎没什么大的交集。
连柏川自然也是鲜少在系里见到陈栩,只三天两头听见某某老师又在抱怨这孩子翘课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言语中虽有不满,但更多的是骄傲,能教出这样一个学生,换谁都骄傲。
他从这些老师口中知道了陈栩不少事迹,什么平时不做作业,临到交作业了,就熬上两个夜晚,随便做做,哪怕做得不甚满意,也比旁的学生做得好,天分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摄影老师是个光头。
陈栩大三上学期学摄影,第二次上课就送了摄影老师一顶假发,深得摄影老师的喜欢,到现在都还戴在头上不肯拿下来。
从此摄影老师到哪都会把陈栩夸到天上去。
艺术专业的老师其实不缺舌灿莲花的,他们人前倒是挺一本正经,人后就特别喜欢说学生的笑话,挤眉弄眼的,怕是表演系进修回来的。
连柏川每每听都觉得有趣,尤其听到他们谈起陈栩,更是一板一眼活灵活现,连柏川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他没见过陈栩几次,算上在地铁里那次,一共也才不过三四面罢了,可陈栩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加上老师们的念叨,她在连柏川脑海里的形象反而鲜明了起来。
再见陈栩,是十二月初的深夜。
连柏川是被保安一通电话吵醒的,好在他最近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里,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只披了件羽绒服就冲出了宿舍。
远远看见保安室灯火通明,不由得快走几步,从保安室的窗户边路过,看见一个背影,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耷拉着脑袋,保安站在旁边,手里拿个手电筒,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陈栩,你辅导员来了。”
陈栩闻言脊背一挺,转身,看到连柏川鸡窝似的头发,羽绒服里的睡衣和脚上那双棉拖,面目有些错愕,想来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狼狈。
“老……老师……”
陈栩喉间有些哽塞。如今的一幕,和那年多像。
那年她高三,在外地集训,中秋节前夕,培训机构给她们放了假回家过节,陈栩想家,买了最早一班火车,在深夜两点抵达老家。那晚她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空空****的火车站,褪了色的柱子在夜里显得格外萧索。
她攥着手机给父亲打电话,那一夜,二十五个电话没有一个接了。出租车司机送她回家,路上反复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双手握拳,浑身的皮都绷紧了。
家门口堆积着还没来得及倒掉的垃圾,钥匙插不进锁孔,门铃没有声响,电话没人接。18岁的陈栩抱着行李箱蜷缩在门口,眼泪糊了满脸,安慰自己说,他们一定是不在家。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邻居拍醒的,父亲临近九点才趿拉着拖鞋出来倒垃圾,买早点。陈栩僵硬着脊背站在门口。
她所有的自我欺骗和等待,在父亲眼里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家里进了小偷换了钥匙,不过是夜里继母和弟弟睡不安稳,所以关了门铃和手机铃声。
父亲在那一刻变得陌生,他曾经摸着她的头说,还好有你,陪着爸爸。
他不再需要了。
陈栩彻底成了多余的存在。
在连柏川出现的那一刻,陈栩几乎崩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在晦暗的光线里,堆满了悲戚。
连柏川就像一盏灯,一个清道夫,在这一刻,点燃了陈栩心里的残烛,然后用抹布轻轻拭去了厚厚的灰尘。
陈栩自己都不知道,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心里的苍凉都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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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柏川此时面色怕是有些不好,强压着火气,他只道是这个学生一向跳脱,却也不知道她胆子竟然这么大,还敢这么晚爬墙回来,瞪着她几秒,骤然转身和保安说话。
“谢谢师傅,让你们操心了,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先把她带回去了。”和保安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看着陈栩,这大概是两人当师生以来第一次说话了。“走,我送你回宿舍。”连柏川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初冬更深露重,他着急出来,现在正冻得厉害。
陈栩自知理亏,闷头不吭声,跟在连柏川身后,拖沓着脚步,肩膀垮着,浑身的疲惫。
深夜的校园只有昏黄的路灯,撑着一寸光。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缓慢。一个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一个裹着大红色羽绒服,脚步出奇一致。
连柏川听着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脚下一顿,后背就被一颗头颅撞上,只听得小声一句哎呀。
陈栩捂着脑袋抬头就对上连柏川铁青的脸,心里有些发慌。
“老师……我不是故意回来这么晚的。”约莫是疲惫加上理亏,难得低声下气。
“一个女孩子,凌晨一点回学校,翻墙还被保安抓住。陈栩,你还真的是让我开了眼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够聪明,学习够好,老师都喜欢你,所以行事就可以毫无顾忌?”
“没……没……”陈栩后退了两步,微低了头,路灯朦胧里,看不清神色和眸光。
“我不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但是麻烦你对自己负点责,学校在郊区,你要是出了事谁负责,我给谁交代……”连柏川头一回当老师,难免有些不太掌握得好说话的尺度,或许语气严厉了些,看着陈栩陡然变白的脸,收了话头。
校园空旷,仿佛说话的时候,风里还有回音。冬夜冷风一吹,心头火熄了几分,盯着陈栩头顶的发旋,有些无奈。转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影子在身后蔓延开来,陈栩踏在那修长的影子上,身后是重叠的身影,影影绰绰。
凌晨一点,宿管阿姨早就睡了,值班室黑漆漆一片,宿舍楼就像是暗夜里蛰伏的巨大动物,沉默安静,一动不动。
陈栩站在风口,抬手捂了捂耳朵,不自觉地跺跺脚。
连柏川看了她一眼,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走吧,先跟我回教师宿舍。”
陈栩犹疑一瞬,又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宿舍大楼,没别的选择,只能跟着连柏川走。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在外面开间房好了,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抽了,加班到半夜,还要傻乎乎地跑回来。
教室宿舍和学生宿舍差不太多,只不过是一间只住一个人罢了,寥寥几件家具,倒是把这个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暖意从脚底板直蹿上脑门。
连柏川倒了杯热茶递给陈栩,然后进洗手间换了衣服,再出来已经是裹得严严实实了。
陈栩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热水杯,热气腾腾,迷蒙了视线。目光跟着连柏川打转,看着他前后检查了门窗,然后拎起钥匙。
“我去办公室,热水器的水已经烧好了,我拿了一套新的睡衣放在洗手台上,你今晚就在这里睡,明天一早回宿舍,走之前把我的门关好就行。”连柏川弯腰换鞋,踏出宿舍门,随手就要关上。
却顿住:“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但我相信你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大学生,夜里回来,太过危险,以后,希望你能多对自己负责。你的未来,你的路,还很长。今晚就在这里安心休息。”连柏川抿抿嘴,“别怕。”
最后两个字几乎呛出了陈栩的眼泪,她背过身坐着,藏了那双逼红的眼。
陈栩坐在屋子里听见他拉了拉门,确认已经关好,然后是一阵沉闷的下楼声。半晌起身走到窗边,宿舍楼边的路灯泛着冷光,从门洞里走出一道身影,穿过那一束冷光,脊背宽阔挺直。
这……是她的新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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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栩六点就起床了,把连柏川的宿舍草草收拾了一番,裹紧了羽绒服一路小跑溜回了寝室。
刚踏进寝室门,就看见大芬盘腿正在**打坐,睁开眼睛瞅着陈栩,“啧,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陈栩长舒一口气,往**一躺,“我也不想啊……”
“今天中午要去系里开会,说大四选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的事,你去不去?”
陈栩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她早就选好了导师,连毕设的题材也早就计划好了,其实根本不用花什么心思。
但,如果去的话,应该能遇到连柏川吧,毕竟他可是辅导员。
“去。”陈栩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答了一个字。
连柏川在办公室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躺椅睡得他浑身僵硬,颈椎钝钝地发疼,吸了吸鼻子,有些头疼。起身把躺椅一收,办公室里的窗户打开,伸了个懒腰,抄起钥匙就往教职工宿舍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也不知道陈栩起床了没。
出乎意料的,宿舍里清冷一片,纱窗挡不住冬日的风,却让这小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清晨的清爽之气。被子叠得不算好,歪歪扭扭,连柏川卸了力气往**一躺,鼻尖还能闻见清淡的香气。
眼睛明明闭着,却还能看见昨晚坐在保安室里,可怜巴巴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明明做错了事,却像只委屈的小京巴。
如果第一次在地铁里见到她的时候,他没有躲开,她还会继续做些什么呢?
连柏川毫无疑问,对这个在一众老师口中特别又难搞的学生,生了些许兴趣。
一天到晚,神神秘秘,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天原本就阴着,到了中午突然下起雨来,哗啦啦下得又凶又猛,夹杂着雪粒,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栩穿了双靴子,不防水,在食堂门口一脚踩空踩进了个水洼子,那一瞬间简直透心凉,心飞扬。
“我先回去换个鞋……”陈栩站在食堂门口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却被大芬拉住,“天气本来就不好,你回去又得过来,会一会就开完了,你将就一下……”
大芬生活得糙,拉着陈栩就走,陈栩脚下踩着鞋子,还能听见积水的声音。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正好遇见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连柏川,低着头正在看文件,脸好看得不行,线条流畅利落。大芬附在陈栩耳边小声叨叨说自从他来了,系里的上课率都高了几个档次,天天都有学生来堵他……
陈栩面上却是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不自在,昨晚刚在人家宿舍睡了一夜,今天再见到,浑身跟长了刺一样,恨不得躲在大芬身后,把她给挡起来。
可大芬那厮总是拆台的家伙,开口就欢快地喊了声:“连老师……”
连柏川回头,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漂浮,有些心虚,半个身子正努力地往大芬身后躲。他暗笑,小丫头片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大芬,陈栩,你们来得正好,过来帮我裁一下纸。”连柏川使唤人倒是使唤得带劲,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就像在此前并没有和陈栩有什么另外的交流。
大芬是班长,热情又大条,拉着陈栩就跟在连柏川身边走,陈栩被大芬一个大力拽到了连柏川身边,差点撞到他,吸足了气才勉强收住身子,期期艾艾跟在连柏川身边,陈栩虚着嗓子飞快说了声谢谢。
连柏川弯弯嘴角,目光却没什么波动,回了声不用。
大芬粗糙,丝毫没发觉这一来一往的暗潮涌动。
会果然就像大芬说的那样,开得很快,说了一些基本的导师选择和毕设主题之后,就散了场。
连柏川收拾着桌上的纸条,抬头看见大芬和陈栩正往外走,他想了想,出声叫住了大芬:“林大芬,你留一下,我有点事找你。”
大芬茫然地点头,把伞递给陈栩,一个人逆着人流回到会议室里,站在连柏川身边,“老师……”
连柏川端了杯水给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人群渐渐走完散去,整个会议室里就剩下连柏川和大芬两个人,难得的,大芬觉出了两分紧张。
连柏川却是笑笑,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眉眼清淡。大芬看着那眉眼,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眼熟。
“别紧张,你是陈栩的好朋友,又是室友,我就是想问一下,陈栩的情况。”连柏川的手搭在桌上,修长白皙,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
“什么情况?”大芬一头雾水。
“关于她经常不来上课,还有……晚归。”
大芬心里一个咯噔,以前的辅导员和她们也相处了三年了,对陈栩的情况不说一清二楚,大致也能猜得到,所以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陈栩成绩好,比赛和考试稳坐榜首,更是没人管她了。
偏偏连柏川是新来的,对陈栩不熟悉,又知道了她昨晚晚归的事情,难免起了心思,想问问这个学生的情况。
大芬是陈栩闺蜜,陈栩是怎么一回事,没人比她更清楚了。原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可看这样子,八成是被连柏川撞见了什么。大芬无奈,摸摸鼻子,挑着重点,简单透露了一下陈栩的情况。
6
大芬走后,连柏川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久到下午两点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来上课了,他才起身回了办公室。
谁也不知道,那天下午,连柏川在楼梯间给滨城最有名的广告公司去了个电话,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陈栩是他的学生。
第二,可以让陈栩继续在那里工作,但工作时间不能超过下午五点半。
Bingo的老板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然后轻笑一声:“你帮我拿下那个项目,我就答应你。”
“好。”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加过班了,每次去公司工作,下午五点半,总监会准时准点来催她下班回学校,偶尔还会给她洗脑说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状况来得莫名其妙,却没有半分踪迹可寻。
陈栩的工作量少了很多,工资却没什么变化,对此虽然心生疑窦,但也没有拒绝,她至少可以多挤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回学校学习。
进出系里的身影逐渐多了起来,连柏川见状,倒是对他那个在Bingo当老板的同学满意了不少,私下里还请他喝了酒,别的不说,就单他答应要帮人家的项目,就得耗得他日日晚上加班加点,只能勉强在周末多睡上几个小时。
陈栩时间多了起来,玩抖音的时间自然也多了起来,鉴于上次的撩汉视频以失败告终,还被粉丝嘲笑了大半个月,为了挽尊,陈栩和大芬决定再录一次视频,这次用抖音上热门的“手扶电梯撩小哥哥”。
正好是圣诞节前夕,那日两人收拾收拾,去了H大附近的商场,准备去买圣诞节礼物。
大芬站在楼层指示牌旁边,指着手扶电梯,“咱们现在这等着,一会要看见有什么好看的小哥哥从那边下来,你就从这头上去,然后你俩遇到了,你就拍一下他的手……”
“能行么?”陈栩咽了口口水,手心有些冒汗,撩陌生人本来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更何况她还失败过一次。
“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好歹也是抖音百万粉丝的偶像……”大芬总是充满了蜜汁自信,眼睛里冒着精光。
陈栩一咬牙,“行吧,我去了。”
说着就往电梯上走,左手边的下行电梯上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枣红色的羊绒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把他的下颌骨衬得格外好看,戴着口罩,头发短短,剪得干净利索。
陈栩深吸一口气,手扶着电梯,看着那人一点点靠近。
擦肩而过时,她分明看到那人转头看过来,眸光里带了些什么,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加上有些紧张,就没有在意。
陈栩最后一刻,伸手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死死捏了一下,然后放手,电梯带着他们又逐渐远去。
陈栩握了握拳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正仰着头看她,然后缓缓抬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连柏川。
陈栩腿一软,差点在电梯上跪了。
大芬站在下面,嘴巴大得都快装下一个手机了,“妈呀,妈呀!”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收起来,冲上去就是一个大鞠躬,“老师好。”
连柏川摸摸额头,第二次了,加上上次在地铁里,这是第二次了。他冲大芬点点头,然后转过身,从下往上,看着已经站在二楼电梯口发愣的陈栩,招招手,要她下来。
陈栩脸都涨红了,撩小哥哥,撩到了自家辅导员,这该是一件多么悲惨而尴尬的事情。
连柏川也不着急,就那样站在楼下,身边立着大芬,等着陈栩磨磨蹭蹭过来。
“第二次了……”连柏川抬手就在陈栩额头上敲了一下,动作熟悉而亲昵。
陈栩嘟嘟囔囔:“什么第二次?”
“上次在地铁里,我没理你,你还来劲了,又跑出来玩套路。姑娘家家的,这种举动很轻浮,知道吗?”连柏川是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极为严格和严谨的,养成了一副少年老成,一本正经的保守性子。
教育起学生来,倒是头头是道。
自从知道了陈栩的情况,似乎对她多了些关注,而关注一多,自然也就能发现其实她是个极为刻苦的姑娘,面上瞧着总是胡来,但这骨子里不符合年龄的韧性,让他有些动容。
于是这会教训起她,语气倒不严厉,更多的是轻松和调侃,仿佛他们不是师生,而是普通朋友。
陈栩此刻却哪想得到这么多,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的是那句“在地铁里”。
苍了天了,难道上次,也是他。
这真怪不得连柏川,他今天刚剪的头发,戴着口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别说是只相处了不过两个月的学生了,就是老同学也不见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大芬却和陈栩的情绪不同,她明显被一种激动和兴奋支配,眼睛里闪着猥琐的光。
7
那日,陈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了。
连柏川的车里有股淡香,似乎是某个牌子的男士香水,但丝毫不呛人。车里车外干干净净的犹如新车,她坐在副驾驶上,连柏川就在她身边,大芬一个人缩在后座上,眼珠子在前面两人之间转来转去,鬼头鬼脑的模样。
陈栩心跳有些快,鼻尖的香气和那晚在连柏川的**闻见的如出一辙,那一夜在她的脑海实实在在留下了不浅的印象,那深夜路灯下的背影更是像被下了咒一样,总是在陈栩眼前晃,一个陌生的老师,在萧瑟的夜里,给予她最大的温暖,是毫无理由的包容。
回到寝室以后,大芬嘿嘿嘿地笑着:“你和连老师,有情况哦……”
陈栩脸色爆红,“什么鬼。”
大芬一脸高深莫测,她还没有告诉过陈栩,连柏川曾经打听过她的情况,而如今看她和连柏川之间熟稔的互动,仿佛两人之间有着若有似无的东西,让他们站在一起便是一个世界,旁边的人都是这个世界以外的存在。
12月25日,星期一,圣诞节,系里搬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放在教学楼门口,树下堆了很多包装精美的礼物,都是学生自发放在那里的,一种有趣的交换,谁也不知道会拿到谁的礼物,这活动是设计系历年的形式,因此还成了不少情侣。
连柏川被学生撺掇着凑了个热闹,礼盒里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一套设计工具,他对学生倒是大方。
到了冬天,夜晚来得格外早,五点多天就黑了,圣诞树的灯哗地亮起来,闪闪烁烁很是好看。学校动漫社举办了cosplay的活动,所有社员和报名参加的学生都装扮成千奇百怪的恐怖模样在夜幕的校园里举着灯笼,一边唱跳一边游街。
陈栩在宿舍洗了个头才匆匆赶出来,教学楼门口正围着大群的学生在那里挑挑拣拣选礼物。
大芬咬着棒棒糖,拖着陈栩挤了进去,“快拿快拿,一会都被抢光了……”
陈栩披头散发,被挤得跟个女鬼似的,一边挪着身体,一边抬手拨着头发,长发从额上分成两边捋到脑后,眨眨眼睛,甫一抬眼就对上一楼老师办公室门口。
站在落地窗后的连柏川,穿着灰色羊绒衫,袖子撸到了小臂,正抱臂看过来,灯光在他身后晕出光层,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着外面五颜六色的光晕,把他整个人笼在微茫的光里,刚剪过的头发,清爽又利索,露出玉雕似的五官,嘴角似是含笑,正隔着落地窗,看向她。
灯火阑珊,所有的情绪都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陈栩的脸颊有些烧得慌,匆忙低头,随手拿了个盒子转身就出了拥挤的人群。
大芬也不知道是拆了什么礼物,举着一对耳塞十分嫌弃。转眼看到连柏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眼珠子一转,小跑进去拉着连柏川出来,“连老师,来来来,您也选一个,一起热闹热闹……”
连柏川过来,学生手脚微顿,给他让了条细细的小缝。他也不扭捏,进去随手拿了个礼盒,掂了掂,很轻。
大学生其实和老师之间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惧怕,反而遇见性情相熟、人气很高的老师,极容易打成一团。连柏川虽然当这个辅导员才近两月,但为人公正又谦和,行事灵活又严谨,加上一张人见人爱的脸,人气不是一般的高。
于是被哄闹着拆礼物。
连柏川笑得无奈,长指轻拆,一个木质的小盒子便从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里剥了出来,立于他的掌心,是一个音乐盒,木质的音乐盒,中间是一只低头喝水的小鹿,睫毛长长,粉舌轻吐。
“我去,好可爱啊!这是谁的礼物啊?看看,看看……”设计系本就女生多,这样的萌物简直就是戳中了所有人的萌点。
把包装纸捡起来看,包装纸内侧写着两个字,陈栩。
“陈栩每年的礼物都超可爱的……”
“就是就是,而且都是她自己做的,这个应该也是她做的……”
叽叽喳喳,一言一语,连柏川掌心托着这个音乐盒,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浮起笑意,手指轻轻拨弄,转了转,一阵轻巧的音乐徐徐而出。
大芬玩嗨了,蹿出来拉着陈栩,嗓门又大又亮:“陈栩,连老师拿到了你的礼物!!看看你的,拆开看看……看是什么?”
身为刚才那件礼物的主人,被大芬这么一嚷,都蜂拥了过来,想看看陈栩手里拿的是谁的礼物。
盒子有些大,有些重,陈栩把它搁在地上,拆包装纸拆得粗鲁,撕了个粉碎,黑色大盒子镶嵌着几个抽屉,抽出来,众人哗然。
竟然是一套设计用品,勾线笔,马克笔,水彩,还有纸张和尺子,用“豪华”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这样贵重的礼物,还是第一次见。
旁边的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大芬一边感慨,一边把包装纸捡起来看。表情一下变得十分耐人寻味,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外正在玩音乐盒的连柏川,笑得猥琐。
“是连老师送的,连老师哦……”
陈栩有些错愕,下意识就要朝连柏川看过去。只见连柏川握着音乐盒,优哉游哉地把手背到背后,悠悠然露出一抹笑。学生们都在看连柏川送的设计工具,没人注意到那两人的相望,陈栩眨眨眼,好似幻觉般,看见连柏川做了个嘴型,他说:“圣诞快乐。”
然后转身走回教学楼里,走回办公室。
背影青竹玉立,脚步既缓又稳,恍似信步而去,和那夜荒凉路灯下,匆匆而去的背影不同。
却都成了她心头的朱砂,扎进了心尖。
8
连柏川把音乐盒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每天晨起,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那个低头喝水的小鹿。的确是陈栩亲手做的,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小鹿表情活灵活现,体态优美。轻轻一扭,音乐细细软软。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身躺着,目光凝固在那个音乐盒上,嘴角是不自知的笑。音乐盒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长颈鹿发卡,是那夜陈栩匆忙中遗漏的,模样憨态可掬。
初见时只觉得她不着调,再见时甚至以为她不自爱,因而生出两分轻视。可在了解了事实后,只觉得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小小年纪,肩膀上却担着自己的未来,没有后路,没有避风港,一无所有。
再后来,他知道她很努力,或许于艺术上有那么几分天赋,但更多的是努力和勤奋。她独立、自强、努力、自信,生活没有磨灭她身上的半分灵气。这样的孩子,很难不让人心疼,不让人怜惜,不让人动心。
连柏川年少离家,常年在德国求学,他知道一个人的生活有多寂寞,多难熬,多艰难。但无论怎样,只要他回头,他的家人都在原地等着他,给他一个安稳的栖息地,可以放下所有的压力,安心熟睡。
可陈栩没有。
母亲出轨,父母离异,剩下她陪着父亲。
大芬说,陈栩只喝醉过一次,她在那模糊的醉意里,曾反复说过一句话:“爸爸,我会陪着,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是为什么,你不需要我了?”
连柏川几乎不用多想,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过是父母各自有了家庭和孩子,于是她成了多余的那个。
继母温顺可亲,弟弟年幼可爱,而曾经相依为命的父亲,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儿子,终于不再需要她了,或许她还生活在那个家庭里,但在感情上,她早已经被流放了。
亲情到头来不过利用二字,是一种怎样的伤害?
陈栩就这样独自长大,到千里之外求学,家中联系不再,父亲从未有过一个电话和一个问候,她有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读着全日制的书,过着半工半读的生活,在宠物店领养两只流浪猫。这便是她年少生活的全部了。
生活充实,但也满是荒凉。
连柏川盯着音乐盒的眼睛因为干而有些酸涩,闭了闭眼睛,起身刷牙洗脸。今天是期末考试的第一场,早上十点,他在七号楼有一场监考。
陈栩因为大二挂过一门基础理论课,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缺课有些多,加上那门课的老师脾气古怪,为人有些刻薄,二话不说就挂了她的课,只能等到这次重修补考。
好巧不巧,考场正好在七号楼,也正好是连柏川监考的那个教室。
陈栩神色恹恹,理论课要背的东西很多,她近来因为年终,工作量大了些,又要背知识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不停打着哈欠。
连柏川一边拆试卷,一边拿眼角瞟她,瞧着她面容憔悴,心下突然生起了闷气。
陈栩疲惫,神经迟钝没察觉到连柏川今日的脸有些黑,只一门心思拿了试卷,埋头唰唰就写了起来。袖子里揣着小抄,因为知识点实在是太多了,背不完,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小抄进来。
连柏川拖了张凳子坐下,掏出手机又给Bingo的老板发消息。
主题思想只有一个,陈栩最近太累了,那边的事让她少做些。作为交换,新项目的原始设计,他可以无偿帮忙做。
陈栩对连柏川的行动一无所知,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卖力写卷子,偶尔眼皮抖两下,看看袖子里藏着的小抄。
连柏川眼角抽抽,昧着良心移开了视线,只当是没瞧见。
两个小时一下就过了,连柏川起身收卷子,行至陈栩身边,陈栩戴着毛绒绒的白色围巾,长发扎成了丸子头,缩着脖子仰着头,对着连柏川讨好地笑了笑。
她又不是傻子,抄小抄的时候心虚,看了连柏川好几眼,可连柏川明明瞧见了,却没有半分行动,她心下了然,满腹的感激,一双眼睛因着打了哈欠,水水润润,浮着碎光。
那模样看得连柏川心头发痒,很想去亲亲那双眼睛。
考试考完了便是直接放了假。
陈栩在滨城租了间房子,虽然是老房子,比较破旧,但好在位置不错,50平方的单身公寓,在市中心,平日里方便她上下班。她去宠物店把大将军和参谋长接了回来,一人两猫的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大芬来找她那天,天气不错,五点半下班,大芬揣着手蹲在公司门口等她。临近年关,算上两次撩汉视频失败,陈栩这个抖音宠物博主都要被嘲笑上天了,大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特地挑这一天没啥事,来Bingo接陈栩下班。
两个人去了步行街,吃过一顿日本料理,在吹着寒风的大街上开始了第三次撩汉视频的拍摄。
“这次咱不挑,遇到谁就谁,就你前面那个,瞧见没,上……”大芬随手指了指走在她们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穿着半长的羽绒服,只能看见个背影。
陈栩吸吸鼻子,对着镜头一脸深恶痛绝,“最后一次了啊,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以后绝对不拍撩汉视频了,拍着伤心……”
说罢,小跑两步,也不知那人正面是个什么模样。陈栩走近,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大芬就跟在身后举着手机,正是激动人心的时刻。
男人脚步一顿,眉心先是一皱,继而笑开了。
陈栩喘着气,眼睛看着地,“小哥哥小哥哥,给你个东西要不要?”
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散在陈栩耳边,陈栩微愣,抬头对上一双星眸,带着戏谑和笑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什么东西?”
陈栩头皮有些发麻,怎么又是,连柏川。
她回头看了看大芬,大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挤眉弄眼要她赶紧的,别磨蹭,正拍着呢。
前有狼后有虎。
陈栩眼一闭,再睁开却是带了十足的气势,“手伸出来。”
连柏川二话不说,乖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上还带着暖。
陈栩咬咬牙,脸颊已经是红得不能再红了。她左手贴了贴自己的脸,半晌,伸出右手,五指插进连柏川摊开的手中,十指相扣,声如蚊呐:“我,你要吗?”
连柏川看着手里小小白白的手,指肉软乎乎的,塞进他手心的那一刻,就像塞进了心里。他五指收拢,低头对上陈栩的眼睛,另一只手摘下口罩,俯下身凑近了陈栩面前,声音清晰有力:“要。”
大芬举着手机,看到连柏川侧脸的那一刻,几乎把拳头都要塞进嘴巴里了,天知道她多努力才压制住喉间的尖叫。
陈栩被那双眼睛蛊惑,周遭声息在她耳边渐止,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都在诉说着狂喜和惊诧。
“真,真的要吗?”
“真的要。”
连柏川从不说太过笃定的话,因为做人做事总习惯留三分余地,只有此刻,他心中这三个字的分量,重逾山川,话一出口,一生无悔。
陈栩心尖的暖意倏地涌起,几乎灼痛了她的眼睛。踽踽独行之后,她遇到了一个港口,可以容纳她的漂泊,可以让她在感情上再有归宿与寄托。
陈栩抹了一把脸,一头栽进连柏川怀里,“新年快乐。”
连柏川失笑,摸摸她的脑袋,“还没到新年呢。”
陈栩摇摇头,不再言语,新年快乐不过是个托词,只因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欲失控的心跳稍稍平静。
不知哪家店面新店开张,趁着临近新年,在门口放起了烟花,漫天火树银花,花下一对佳人。
小剧场1
除夕,陈栩同父亲通过一次电话,给父亲打了些钱回去,只说是没买到春运回家的票,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
父亲也不怎么在意,随意说了两句注意安全,听见小儿子哭闹的声音,便草草挂了电话。
陈栩有一瞬的恍惚,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忙音,苦笑两声,然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播,冯巩出来的时候,那句“我想死你们啦”惹得观众大笑,陈栩抱着暖宝宝有些失神,也不知谁会想自己。
窗外落了雪,白白一片。
窗户被石头扔响,“啪”一声。
陈栩起身去看,刚打开窗户就被寒风吹一脸,凉得她发颤。楼下黑乎乎一片,突然有火光蹿起,有人在楼下点着了烟花,那影影绰绰的光里,站着一个人,仰头看着她。
陈栩有些近视,但她那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人从天而降,裹着炫目和璀璨,落在她的面前。
小剧场2
年初二,连柏川带陈栩出门约会,空****的街上啥也没有,两个人手拉着手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压马路。
陈栩脑子都要被吹傻了,哆嗦着要回去。
连柏川不肯,拽着陈栩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原本是要看《捉妖记2》,可最后,连柏川还是换成了《唐探2》。
触景伤情,《捉妖记2》的剧情,不适合陈栩。
剧情在连柏川看来没什么油盐,而陈栩却是深陷在刘昊然的颜值里不能自拔,一张脸上写满了花痴两个字。
连柏川看着陈栩发光的眼睛,有些怄气。
伸手一把捂住陈栩的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鼻尖和一张软嫩的唇。几乎失了思考,当目光落在那唇瓣上的时候,好似被蛊惑,轻软地覆了上去,还能尝到唇釉的甜味。
陈栩脸上温度骤升,眼前是一片漆黑,眼皮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有些灼人。看不到,触感自然被放大,当连柏川咬她下嘴唇的时候,轻轻地咬轻轻地磨。
陈栩脑子一片空白,软软被连柏川揽进怀里,为所欲为。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连柏川像只餍足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而陈栩却像只鹌鹑,躲在连柏川身后,低着头,只能看见面皮连着脖颈血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