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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国庆最后一天,全国都在放假,唯独台里,抢着时间录节目。
“林悦知,来这边帮我看一下摄影机。”
“诶,好,来了。”
林悦知刚把手里的台本放下,就被孙PD叫过去帮忙。正是下午四点钟,她的胃隐隐有些痛了,从早上六点开始一直到现在,十个小时了,她也只在早上八点左右吃了两个肉包子。高强度地工作到现在,起身的刹那,眼前有一瞬的黑,掐着手臂醒醒神,继续工作。
“一会儿,你的摄影机就对着台上那个角度,一定要稳。我先出去一下,大概半个小时回来。”孙PD给林悦知指了个方向,林悦知点点头,接过摄影机。
说实话,她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但如果出错,没人会包容她,只能咬牙挺着。
好在孙PD不是个喜欢压榨手下的人,还算良心,大约二十多分钟以后就回来了。接过林悦知手里的活儿之后,还不忘跟她道谢。
一句话或许很轻,但多少也让人心里好受许多。
“我刚刚在茶水间看到有东西吃,你去补充补充能量,晚上咱们还得录一场。加油啊!”孙PD拍拍林悦知的肩膀,笑了笑,牵起眼角的褶皱。
林悦知舔舔已经干涩起皮的嘴唇:“谢谢您,那我过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回来。”
“去吧去吧……”
林悦知扶着额头转身,撑了一天的精神瞬间就垮了下来,眉宇间是深重的疲惫,干白的唇瓣让她看上去格外虚弱。
去茶水间之前要先去一趟洗手间,她需要好好洗个脸。
可大约是精神恍惚了,拖沓着脚步走进洗手间,下垂的眼底处映入一双男式皮鞋,皮鞋上方露着白净精致的脚踝,踝骨凸起,形成起伏的线条。
林悦知一愣,心里一个咯噔,但脑子到底还是慢了半拍,慢慢抬起头。
“你……”站在便池边的男人,手还放在裤子上,一脸错愕地看着林悦知,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错了……”林悦知没等那人把话说完,右手捂住眼睛,一边转身一边抱歉,脚下跺了跺地,飞似的往外走。
一口气憋在胸口,一直到出了洗手间的门才将将松下。
卸了全身的力气靠着墙。
竟然是陆寅。
一个……过了气的男演员。
林悦知心口起伏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恨不得挣脱血管的桎梏,狂跳而出。
陆寅是童星出道,演戏、唱歌、跳舞、散打、乐器、书法、国画、围棋……就他擅长的东西,林悦知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最红的那几年,被誉为国内最有潜力的少年明星,几乎是全才,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或者做不到的。加上一张极俊美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眸光清澈坚定,往那儿一站,便是妥妥的“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一身气质冷清,骨相既正且朗。
他是高考那一年消失的,一夜之间,仿佛从未出现,除了那些旧新闻以外,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渐渐的,连旧新闻也难以再见了。偶尔有圈里的前辈提及,大多都是唏嘘一声,感叹当年那个孩子,可谓世俗难见,却最终归于世俗。
去年年初,同样也是一夜之间,陆寅突然又出现了。戴着鸭舌帽在路边买一瓶水,被一个娱乐记者拍了下来,第二天微博上突然弹出一条新闻——“如玉少年,再现人间”。
新闻在短短两个小时里刷爆微博,但却在两个小时后,被一则某明星出轨的事件迅速掩盖,淹没在了茫茫网海里。或许还有人会提及他,但那名字在嘴边转瞬即逝,忽而又消失了。
于是,陆寅就这样,在十年后的娱乐圈里,成了不咸不淡的存在,而他十年后的眉宇间,是与当年相似却更胜一筹的淡然与冷清。身在其中却又好似魂在其外,在小鲜肉频出的今时今日,28岁的陆寅,终于把这条路走到了萎靡。
林悦知平静下来,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抬脚正欲朝女厕走去,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她回头,对上陆寅的目光,漆黑如潭的一双眼睛,清澈、冷静、温和、莫测。
2
下午五点半,林悦知回到演播室,孙PD正挽着袖子指挥着众人各司其职,转眼看到林悦知站在角落,伸手去帮同事搬东西,便叫了她两声:“林悦知,你过来。”
林悦知帮同事把东西搬到位置上,转身小跑过来。
孙PD把手里的台本递给她,言语间有些焦急:“你心细,这台本不能用了,钟烨临时行程有变,不能来了。我们只能换上别的明星,你知道陆寅吗?不知道的话,去百度搜一下,然后随便编几个新的问题,不用很多,也不用很细,随便问问就可以了。”
林悦知手里攥着台本,睁着眼睛看着孙PD,有些惊讶。她的确刚刚在洗手间不小心撞见了陆寅,但她也知道陆寅今天在台里隔壁演播室录另外一档节目,怎么临时换成他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回过神来,孙PD已经去忙别的了。
林悦知拿着台本找了个角落,从小包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几乎不需要思考,她提笔就写了第一个问题——18岁的时候,为什么选择退出娱乐圈,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
林悦知看着这个问题发呆,恍惚又觉得这么问不大好,陆寅总有自己的原因,她又为什么要求个明白呢。罢了,罢了,拿着笔在这个问题上划了两条杠,且当作是作废。
然后随意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算是交差了。
陆寅进演播厅的时候,众人正在忙碌,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他平静的目光四下看了一周,然后停在了角落里一个蜷缩的人影上。一向矜持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轻轻抽了抽,那丫头,就是刚刚闯进了男厕所的人。最尴尬的是,他那时候,还没有方便完,大约算是这辈子最尴尬和丢人的事情了吧。
抚了抚额头,竟难得有些不自在。
林悦知写完问题,把台本递还给主持人,然后继续当她的小透明,穿梭在演播厅的各个角落里。冷不丁抬着箱子往后走,撞到了人,一边转头一边说抱歉。
她身量约一米六左右,转头却只到那人胸口。仰着头看去,林悦知眼皮跳了跳,慌了手脚,往前走了两步,转身,一个劲地道歉,粉白的脸带着耳后根,一路染上红霜,活脱脱成了个血馒头一般。
陆寅看着她的头顶,正中间有一个小旋,发丝柔软顺滑,乖巧地披散在身后,人却像只土拨鼠一般,叽叽喳喳。
嘴角提了提:“没事。”
声音淡而清,如玉石击耳,听得林悦知耳根子一阵酥麻。
不再说话,闭了嘴,死死压着心头的狂跳,弓着腰,低着头,抱着箱子侧身而过。等有些距离了,才松上一口气。
闭了闭眼,她吸吸鼻子,仿佛还能闻见陆寅身上浅浅淡淡的柚子香气。
少年陆寅,曾经在一次采访里说,最喜欢的水果是柚子。
想来如今,竟是半分都没有变。
节目开录,林悦知总算可以歇口气了。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原本早已困顿疲惫,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缩成一团,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可偏要死撑着眼睛,连盹都强忍着不打,眼睛就黏在陆寅身上,远远地看着,舍不得转开。
陆寅十八岁退出娱乐圈,二十八岁复出,中间十年,没有新的照片流出,没有新的新闻爆料,就像是人间蒸发。
林悦知就这样,一晃等了十年。
陆寅变化大,可骨子里的清贵较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悦知看着,满心的欢喜。
3
陆寅在台上的角落里坐着,原就是来救场,也不是什么焦点人物。整场下来,就没说上几句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可那气质气场,生生像是跟台上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端起面前的水,轻轻抿了一口,抬眼就对上角落里那个小丫头的视线。直直地看过来,见他抬眼,还颇心虚地转开视线,仓皇而逃,像是欠了债不还的小贼。
陆寅轻笑,目光落在那姑娘脸上,脸很小,却很圆,两只眼睛在那张脸上显得大得不像话,黑漆漆的,水润水润。山根有些塌,可鼻峰和鼻尖挺翘,小巧圆润。
犹记得,母亲似乎曾说,这是……旺夫相。
陆寅收回视线,恰好听见主持人问了一个问题,关于他。
“其实,我想大家一定都非常想知道,当年的国民小男神,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决定退出娱乐圈,一走十年。不知道我们陆寅能不能稍稍透露一点呢?”
林悦知起身的动作一僵,猛然回头,盯着主持人,脸色垮得厉害,目光又急急挪到陆寅身上,带着焦急,生怕看见他有一丝不快。
陆寅先是一愣,复出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随即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分介怀,坦**得很:“离开,为了学业;回来,是为了事业。”
林悦知立在那里,呆愣了半晌,突然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晚上九点,节目录制完毕。
陆寅起身离开,孙PD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笑了笑:“和当年一样稳重,不错。”
说着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纸袋,递给陆寅:“这是这次准备的礼物,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陆寅接过,笑道:“多谢孙老师。”说着,打开纸袋,里面放着一张卡片,抽出来一看,黑色的签字笔,草草两句祝福语。可那字太过惊艳,陆寅瞧了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但和印象中那位大师的字有些许不同,字体大气阔然,笔锋凌厉高傲。
“这字,难得一见啊。”
孙PD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嗨,就是我们部门一个小姑娘随手写的,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陆寅摇摇头,笑而不语。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他练书法许多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林悦知拎着纸袋子出来,递给各位明星的编导。
孙PD一眼看到她,乐了,拍拍陆寅,指了指林悦知:“这就是那个小姑娘写的,人勤奋又能吃苦,是个好苗子。”
陆寅侧头看过去,面上的笑浓了几分。
这丫头,还真是有意思。
小女儿情态,却写得一手大气磅礴的字,可见功力之深,绝对是一手童子功了。
陆寅晚上十一点还有一个越洋会议要开,同孙PD道过别后,拎着纸袋便离开了。林悦知站在舞台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手揪着衣摆,却是难得的满足。
这大约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下一次,恐时长久远,不可期。
4
陆寅周末拢出了半天的时间,去拜访他的书法老师付老。自回国后,还未曾去见过付老师,总归有些失礼。一则是贯来有些忙;二则是回国要见的人也确实有很多,来来去去,一时也没排出时间。
好在挪挪挤挤,还能挪出半天的空余。
付老住在郊外,年岁已近古稀,不过老人家倒是精神矍铄,身体康健。陆寅开车到的时候,他还扛着小锄头在门口刨菜。
陆寅提着礼物走近,付老抬着眼睛看了许久,随即笑了起来,声朗气足,“小陆回来啦,还知道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啊。”
陆寅快步上前,接过老师手里的锄头:“您也不看看年纪,还跟年轻人似的,下地干活呢。”
付老摆摆手:“你呀,跟我外孙女说话一样一样的。净会教训人。”
两人说笑着往屋里走,陆寅虚扶着付老的胳膊,举手投足尽是妥帖到位。
他自小师从付老,一手辽阔大气的书法练得娴熟,到哪儿都能来个一两手。而付老带过的学生也是不计其数,但天分和水平最高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陆寅占了其中一位,还有一位,就是付老的外孙女。虽说师承一人,但因着他总是周末来学,而付老的外孙女周末便回了父母家,这一来一去的,两人倒还没见过。
可陆寅是见过拿手字的,要说天分,付老的外孙女那是独一份。开蒙比他晚,可练起来,没多久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两人说笑着进屋。
付老从鞋柜里扒拉出一双已经很旧的拖鞋,搁在地上:“这还是你小时候来这儿练字时候穿的。就你小子跟我亲,我一直还舍不得扔,如今都穿不成了,来来来,穿新的穿新的。”说着又拿出一双新拖鞋,顺手把旧拖鞋扔进了垃圾桶。
陆寅眼底有些热。
人都是健忘的,十年不见,当年那些狂热的粉丝大多也早已忘了他,可这个老人却留着十年前的拖鞋,只因为他这个学生与他略亲那么些许,他便把自己当作了亲孙子般。
“外公,我刚刚买回来的盐你给放哪儿了?我怎么找不着了。”
厨房里传出一道女声,清脆响亮。
陆寅抬头,只看见厨房门后,突然冒出个毛乎乎的头。那人抬眼看过来,跟掐了脖子的鸭子似的,顿时没了声响。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也没想到,她竟然是付老那个赞不绝口的外孙女。
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再想起那日收到的卡片,那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便也难怪了。
付老在一边拍拍脑袋:“哦,我给放那个小柜子里了。悦知啊,你赶紧泡壶茶来,招待招待客人啊。”
林悦知木讷地点了点头,轻声答了句:“哦,好。”
陆寅勾着唇笑了笑,把手里的礼物放到茶几上,扶着付老坐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进了厨房,厨房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鲜香浓醇。
“我记得老师的茶叶总是放在这个柜子里,不知道有没有换地方。”陆寅一壁说着一壁抬手打开了柜子,眼底有着笑意,果然,还在这里。
伸手拿了茶叶,熟门熟路地拿起烧水壶灌了自来水,插上插头。他就那样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围着围裙正在煲汤的林悦知。
林悦知浑身僵硬,站在炉子前,手里还拿着汤勺。
“那天看到卡片上的字,就觉得眼熟。没想到,你竟然是老师的外孙女。”陆寅说话温和又不失礼数,保持着距离却又让人觉得亲切。
林悦知拿着汤勺,有些尴尬,兀自舀了一勺汤尝尝味道。随意“嗯嗯”两声且当回应,拿着勺子往嘴里塞。
“啊……”猛地被烫到,条件反射往后一退,勺子里的鸡汤洒在了流理台上。
陆寅直起身子,扯了两张纸巾就过去帮她擦汤渍。却不承想,手还没伸过去,林悦知就跟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一惊一乍,拿个脑袋顶对着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男人身上清冽的味道近在咫尺,林悦知只觉得热汤的温度一路从嘴唇滚到了心尖尖上,烫得心头直发颤。
“没……没事。”
陆寅知趣,退了两步,距离适中。水壶里的水烧开,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陆寅轻笑,把纸巾放在林悦知身前,探身取了水壶,拿上茶叶,出了厨房。
林悦知重重喘上一口气,手捂着心口,迟来的羞赧席卷整张面容,在蒸腾翻滚的热气里,寸寸染红。
那日,陆寅只在付老家待了半天,中午匆匆喝过一碗鸡汤,醇香自舌尖而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在家里,喝上一口亲人熬的汤了,特意撇去了油层,清爽又香浓。陆寅竟一时有些欲罢不能,还想着能多喝几碗,秘书的电话就已经催了过来。
离开之前,陆寅留了自己的私人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悦知叫住了他:“陆……陆先生,等一下。”林悦知仓皇起身,那一声“陆先生”叫得又急又促,带着些许的忐忑紧张。
陆寅抬头,目露不解。
林悦知却是转身进了厨房,捣鼓半晌,拎着一个保温碗出来,递到陆寅身前:“你能来看我外公,外公很高兴,我也……很感激,不嫌弃的话,这鸡汤你拿回去喝吧。”
从第一次在男厕所遇见,林悦知在陆寅面前就是害羞的,目光躲闪。而此刻她微扬着脑袋,大约是鼓足了勇气,轻咬着下唇,面色绯红,连眼角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都泛着微微的红,目光清澈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微微颤动的忐忑。
陆寅伸手接过鸡汤,眸光一如既往地温和:“谢谢。”
5
十月底的天越发凉了,综艺大爆发时期,林悦知素日里忙得前脚不沾后脚,饥一顿饱一顿。被同事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是胃溃疡了。
昏昏沉沉里,眼睛一睁开,竟是外公一人坐在病床边上,浑浊的眼睛时不时帮她瞧着点滴。老人家年纪大了,熬不住,没一会儿就要打盹,银白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扎心得很。
隔壁病床一个年轻嫂子,喝着米粥同家里人说话。林悦知隐隐约约听见几句“老人家……”“可怜……”,眼底酸涩难忍,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看着点滴将尽,按了铃来叫护士拔针。
外公惊醒,摸摸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净不让人省心。”
林悦知面色还不好,笑里还余着苍白无力,却是尽力安抚外公:“外公,没事,最近忙了些,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这个丫头,也不知道给你爸妈打电话。”
话音刚落,林悦知面色淡了下来,打了又能怎样,还是不会来。女儿在他们眼里远没有公司来得重要。
“外公,我没事,您先回家吧,台里给我批了病假,等我好些,就回家休息去。”林悦知的脑袋在付老的大掌下蹭蹭,难得撒了娇。
付老年纪大了,反而犟了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回去。也不知他一个老人家是怎么从郊外赶到医院的,林悦知一时竟拿他没了办法。
趁着外公去洗手间的空当,林悦知平躺在病**,脑子里过着能来帮忙把外公劝回家的人。想来想去,竟是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的。
父母就不说了,母亲是独生女,也没个兄弟姐妹,外婆早早故去,外公一个人住在郊外,学生是很多,但林悦知认识的却寥寥无几。到头来,眼前竟浮现了一双温和冷清的眼睛,眸光偶尔凌厉。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通讯录打开,一个空格,然后是陆寅二字,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第一个位置上,这是上次陆寅留下的号码。
林悦知咬咬嘴唇,拨了出去,心理却犹如擂鼓,一时间各种想法充斥脑海。
他会不会不接?会不会拒绝?会不会,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犹豫着,觉得这通电话过于冒失,正欲挂断。
那头传来一声:“喂,你好。我是陆寅。”
林悦知的喉咙就像是塞了团棉花,死死堵在咽喉口,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陆先生……我是林悦知,付老的外孙女,我想请你……帮个忙。”
付老下午窝在林悦知病床旁边眯了一小会儿,再醒过来,眼前却站了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正在给自家外孙女调点滴的速度。
陆寅调完点滴,回头就看见付老正慢慢地挺直腰板,准备坐起来。伸手便扶了过去:“老师,您慢一点。”
付老眨眨眼:“小陆啊,你怎么在这儿?”
陆寅扶付老坐稳,慢慢道:“我临时有点事来医院,碰巧看见您在这儿打盹。我秘书就在医院外面,一会儿我让他先送您回去,林……悦知这儿,我来看着吧。”
付老仿佛听错了,在林悦知和陆寅之间看了两眼:“怎么好麻烦你……”
“不麻烦的。”
陆寅坚持,付老想了想,低头轻笑,拄着拐杖站起身,一手捶了捶腰:“行,到底是老咯,熬不住了。小陆啊,我这宝贝外孙女,可交给你了。”
陆寅只觉得这话里似乎还有话,却没有深究,点了点头,搀着付老到了电梯口,然后让秘书上来接。
陆寅安顿好付老,转身回病房,皮鞋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敲打出令人安定的声响。
林悦知再醒过来的时候,陆寅已经打好了米粥,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文件。脖子上的领带被他取了下来,就放在身边,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一颗,夕阳从窗外透进来,陆寅逆着光,被勾出一道完美的光线轮廓。
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被子的摩挲声惊扰了陆寅,他放下文件,抬眼就看到林悦知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
陆寅心下总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究竟是什么洪水猛兽,她每每见着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动辄就红了面容。
他想起接到林悦知电话的时候,其实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他来帮这个忙也无可厚非。可听到她的话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分明是那日,林悦知抱着鸡汤,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同他说话,眸光太浅白,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想,或许是为了那罐鸡汤吧,暖了四肢百骸,总归要有点回报才行。
陆寅推了下午的会,就这样在这病房里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
6
相熟便是从那一场病开始。
林悦知出院那天,陆寅一大早就赶过来忙前忙后。倒是把林悦知弄得尴尬不已,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
林悦知站在陆寅公司楼下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早上她在家煲了汤,外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冷不丁来一句:“上次小陆在医院照顾你那么尽心,你中午给他送点汤过去,谢谢人家。”
她握着勺子,低低应了声:“好。”
于是便有了此刻,站在公司前台,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一脸尴尬的场面。
前台小姐很有礼貌,同林悦知说话间,电梯里下来一个人,正是现在当红的小鲜肉,戴着帽子,身边跟着经纪人。
陆寅回国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娱乐公司,旗下签了一些人,他自己则游离在这个圈子的边缘地带,偶尔露露面,但因着已经过气,而且为人低调,也没扑腾出大水花。倒是他签下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眼瞧着势头正盛。
前台小姐正在给陆寅办公室打电话。
没一会儿陆寅就匆匆从楼上下来,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出了电梯,一眼就瞧见站在前台,穿着焦糖色大衣的林悦知,怀里抱着个保温桶,面色有些茫然。
“悦知……”
林悦知恍然回头,那一声“悦知”仿佛是个错觉,让她有些恍惚。
周围有人看过来,林悦知讷讷朝陆寅那边走了两步:“外公让我给你送点汤过来,没有打扰你吧。”
有人说生病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时机,一个脆弱一个关怀。这话许是对的,林悦知同陆寅确实是熟悉亲近了不少,但他毕竟是她年少起的偶像,总归还有些不由自主的客气。
陆寅心头暖上一暖,他当年是随父母一道移民出国。这次回国创业也是只身一人回来,事业繁忙,圈里风气不好,他见过很多自荐枕席,打着暖心旗号的女人黏过来,总有些厌恶。
只有林悦知,自第一次见起,她小心翼翼地同他保持着距离,极力掩饰自己眼里的仰慕与喜爱,每次和他说句话都要斟酌半晌,生怕引了他的误会,惹他厌烦。而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煲汤的模样,温婉和煦,好似一汪温泉水,温温吞吞,不疾不徐。
她将保温桶递给他的时候,眸光没有半分讨好,只有真切的关心。
都是家人手里的掌中宝,何故要在旁人面前伏低做小,委委屈屈,连话都不敢随心而言。
看她这样,陆寅心尖有些酸软。
“走,我带你上去。”他过来,接过林悦知怀里的保温桶,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两分,领着林悦知进电梯。
前台小姐瞪圆了眼睛,等回过神来,一个劲地激动,好似洞悉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陆寅的办公室装修很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和挥洒的毛笔字,只有一排墙面大的书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着CD、黑胶唱片、杂志和书。两人进来,陆寅从柜子里拿了个玻璃杯,倒了水放在林悦知面前。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了,我就是来送个汤,没别的事,不用特地招待我的。”林悦知握着玻璃杯,泛粉的指尖印在杯上,越发显得纤细软嫩。
陆寅却不接这话,只拿了保温桶在林悦知旁边坐下,拧开盖子,海带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排骨的肉香裹挟着海带的鲜味,凝成一股暖和又清爽的热气,一路从鼻尖熨帖到五脏六腑。
“不会,我正饿着。”陆寅拿过勺子,一勺温热香滑的汤汁入喉,转头看向林悦知,弯了唇角,那一笑就像把时间拉回到了数年前。那个少年噙着最阳光最干净的笑容,一身的少年气,朝气蓬勃,眼眸弯弯,好似盛着星辰大海。
林悦知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陆寅这样的笑容了,那时的陆寅在娱乐圈里成长,越来越内敛,越来越沉默稳重,连笑都带着疏离和客气。而这带着距离感的气质让他一步步走上神坛,而现在,他似乎又带着这样的笑,从神坛而下,双脚踏上了地,走到她面前。
光环褪去,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怀着最温柔的心。
他喝的是她亲手熬的汤。
这个认知让林悦知突然红了眼,好像一场梦,带着现实的烟火气息,从她的身体里绽开一朵花。
7
新闻最先会从微博上爆出来,连续霸占三天热搜头条,让陆寅这个名字再次以浩大的声势进入大众的视野。
视频和照片是真的,内容却是假的。但谁又在乎真假呢。
陆寅有女友这个消息,在最近毫无八卦的娱乐环境中,显得尤为打眼。虽然陆寅现在的人气比不得从前了,也比不得当下的明星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少还是有一些存在感的,尤其是当年的一批少女脑残粉,如今虽然早已成熟,但也不可否认陆寅依然在她们心里有一定的地位。
于是,一时间,各种猜测如雪花一般覆盖了微博。
视频和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很简单,驼色的羊绒外套、牛仔裤、小白鞋,和千千万万的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面容拍得不甚清晰,在那种像素下,看着还算清秀。
场景不少,率先爆出来的是林悦知胃病出院那日,陆寅特地来接她回家,跑前跑后地办出院手续,拎着行李往外走。而林悦知错开半步跟在他身后,两人上了一辆车,朝郊外驶去。
有几张错位的照片,看着就像陆寅低头亲吻林悦知,再亲密不过。
第二条视频,是林悦知那日抱着汤去公司找陆寅的时候,陆寅从电梯里出来,步履匆匆迎向她。
消息写得有板有眼,好似亲眼见到就是这么回事。
林悦知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节目,偶尔同陆寅联系大多也都是用微信。说起来他还和林悦知视频过几次,都是在深夜,陆寅坐在办公室里,一脸疲惫,或刚处理完文件或刚开完会,不知道为什么,打给林悦知,却只为了说几个笑话。
林悦知工作很辛苦,可每每接到陆寅的视频,哪怕是累到极致,也会耐心地听完他絮絮叨叨,听完他的笑话。
陆寅从神坛而下,在她身边,触手可及,好似一个抬手,就能摸到他的笑眼和眉梢。
看到新闻的时候,林悦知慌了手脚,顾不得时间场合,给陆寅拨了电话,几乎是秒接,林悦知喉头发紧:“不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别怕,你安心工作,我来处理。”声音里带着些许的讨好和安抚,温柔得不像话。
林悦知瞬间就被治愈了,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放松:“对你影响大吗?”
陆寅那头顿了半晌,才道:“不大,我不介意。”
不介意……
林悦知耳根发热,咬咬唇,听见电话那头有旁人的说话声,想着这电话打得不是时候,赶紧挂了。原地来回踱了两步,想了想,上网打开微博,清空,改昵称,好在没有别的社交工具了,即便人肉,应该也找不出什么。
身后有人叫她,林悦知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忙了。
而陆寅那头,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公关部经理说话说得唾沫横飞,要怎么怎么公关,突然见老板接了个电话,面上表情温柔得能掐出水了,柔声安抚着那头的人,用脚趾头都能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得了,不用公关了,恐怕这消息反而如了陆寅的意。
公关部经理默默闭了嘴。
等陆寅挂了电话,垂着眼眸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这脸变得太快,一时让人辨不清神色了。
却是倏忽一笑,摸了摸下巴:“狗仔这事,做得虽然让我不是很高兴,但也中了我下怀,我说话之前你们谁也别说话。”
众人点头,相互看了一眼,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要有老板娘了。
其中某经纪人突然想起,那天在公司前台,看见的那个小巧的身影,微微一笑,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事件在陆寅的放任下愈演愈烈,起初还没有什么恶言出现。渐渐地,开始有人说林悦知坏话了,而当事人已经与世隔绝,啥也不知道。
8
凌晨两点,陆寅突然发了一条微博,在深夜里仿佛投了一枚炸弹,炸起了水花。
他发:“我家小师妹的汤煲得不错,贤妻良母款。”后面还跟了害羞的表情。
简直“实锤”。
这下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第二天陆寅一直在等林悦知的电话,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一直都没等到。
这回轮到陆寅忐忑了。
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悦知就接到了陆寅的电话。
“你……看了微博没?”
“没有,又发生什么了吗?”林悦知彼时刚醒,人还迷糊,坐在**,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咳……那,那你去看看吧。”陆寅说完就挂了电话,倒是让林悦知一头雾水,只得摸出手机,登上微博。
然后,当天孙PD接到了林悦知的请假电话。林悦知早上下楼梯一脚踩空滚下了楼梯,摔破了头,已经在医院包扎了。
她看到了陆寅的微博,转发和评论已经过了百万,热搜榜单上一顺下来全是他,什么#我家小师妹##陆寅家的小师妹##陆寅脱单##陆寅牌狗粮#……各种话题层出不穷。
林悦知两颊发烫,心脏跳得飞快。医生正在给她包扎头,看见她的脸以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猴屁股,顺手给她量了个血压,测了个心率。
惊呆。
“你要不要去做个全身检查,或者去心内科检查一下,你的心率和血压都太高了。”医生建议道。
林悦知窘迫,摆摆手,捂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当天下午,一个昵称为lin923的微博账号,转发了陆寅的原博,写了五个字:“你喜欢就好。”后面@了陆寅。
微博再一次炸掉。
这个lin923的账号,头像是一只耳朵,迎着窗外的光,照成了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血丝,耳垂上有一颗红痣在正中间。而且这个号只关注了陆寅一个人。
这一把隔空狗粮撒得好。
有粉丝认出头像里的耳朵是陆寅的右耳,激动地在微博下面吱哇乱叫。
陆寅是下午五点才看到这条微博的。
彼时窗外夕阳正好,初冬的暖光温柔而明媚,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投射到地上,天边火烧云滚滚而去。
陆寅坐在电脑前,笑得温柔而高兴。
他拿过手机给林悦知发了条消息:“我一会儿下班去接你,晚上一起吃饭。”
没一会儿,林悦知回信:“好。”
9
到了年底,各大卫视都卯足了劲打对台,看谁家请的明星更大牌。
孙PD和陆寅私交好,陆寅在少年时曾经受过孙PD不少方便,现在自然是回馈的时候,加之林悦知就在孙PD手下干活。于是,陆寅便成了最先定下来的明星了。
这事,林悦知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因着两人虽然有意,但周围知道的人不多,算来算去也只有外公并陆寅公司几个员工而已。
故而孙PD在跟林悦知交代晚会当天晚上,林悦知要负责观众席摄像的时候,提到陆寅,林悦知嘴角一僵,看了看孙PD一无所知的脸,有些心虚。
跨年晚会当晚,陆寅到得很早,孙PD还在调试设备的时候,看到陆寅走进来,就吓了一跳。
“来这么早?我们台里的晚饭可不好吃。”
陆寅摆摆手,笑得浅淡又不失矜贵:“下午没什么事,早点过来,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孙PD笑得五官皱成一团:“就算有,也不会让你搭把手啊,找地方歇会儿吧。”
陆寅点头,目光在现场转悠了一圈,看到某摄影机后面影绰的身影,忙上忙下,连看他一眼的精力都没有。
难得作弄心起,陆寅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冷不丁伸出一只手帮林悦知扶住设备。
林悦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吓了个仰倒,直接栽进了陆寅怀里。只听得一声低笑,耳边贴着的胸膛发出震动,抬眼一看,陆寅正勾着唇,眼睛里盛满笑意,反射着舞台上闪烁的灯光,就像是落满了星星。
“胆儿小。”他启唇吐字,嗓音低沉性感。
林悦知有些羞赧,推开陆寅,退了两步,四下看了看,微微皱着眉,细软的声音憋得小而轻,俏皮得不像话:“你,离我远一点。我在工作……”
陆寅挑眉:“啧,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林悦知猛地摇摇头,捏着嗓子又说了一遍:“我在工作,让人看到不好,你先去休息吧。”目光带着一点点的讨好和请求。
她可从没想过,走进了陆寅的世界里,才发现他原来不过是个大男孩,黏人又喜欢撒娇,是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反而让她有了踏实感。
陆寅只得乖乖退下,一直到晚会开始进场了,他才又看到林悦知。皱皱眉,不用想就知道,忙成这样肯定是没饭吃的,她那小泥胃,怕是又要疼了。
林悦知抬眼看过来,眯着眼睛笑笑,小模样很是讨好。看得陆寅哭笑不得,低头吩咐了秘书,趁着空隙给她送了一份豆乳盒子和牛奶,不甜不腻,好歹能垫补一点。
林悦知躲在角落里,就像只偷吃的猫,被同事看到,还凑过来分了两口,直道:“这家的味道好好,回头把链接发我吧。”
林悦知笑而不语。
其实晚会从来也就那样,没有说特别好看的,也没有特别难看的。
可是,林悦知工作的这家卫视却在众多跨年晚会里莫名杀出一条血路,成功登上热搜榜榜首,而这导火索,又是陆寅。
原因无他,就是有网友在看过晚会之后,发现陆寅出现在镜头前的时间,零零散散加起来,竟然长达半小时之久,这在晚会或者红毯上是极为罕见的。那镜头来来去去就在陆寅那儿晃,也不知是角度原因还是光线原因,那镜头里的陆寅格外俊美,面若斐玉,鼻若钩悬,薄唇轻抿,显出明显的下唇窝,线条自下巴而下,勾出喉结的起伏,实在有种禁欲的性感。
这一晚,成功将陆寅推到了火热,一夜涨粉数十万,视频转发的数字也是令人咂舌。
#这种性感小鲜肉比不了##有一种性感叫陆寅##陆寅一出,谁与争锋##男神果然是永远的男神#……各种话题再一次将陆寅全面淹没。
网络效果出人意料。
就在这时,某当红小鲜肉更新了一条微博:“别说我知道内幕不告诉你们,我当时就在现场,掌镜的是我们陆家小嫂子,一晚上那镜头对着我们老大动都不动。”
这小鲜肉正是陆寅公司旗下的签约艺人,也正是那日林悦知送汤到陆寅公司,遇上的那个小鲜肉,平日里就八卦得很,人设很接地气。
微博一出,林悦知这次真真到了风口浪尖。陆寅也跟着起哄,转发了那条微博,发了个意味不明的笑的表情。
微博出来的那天,林悦知正在上班,突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投射而来,一阵寂静。
孙PD的声音在安静里突然响起:“你竟然是贤妻良母型。”
林悦知面色乍红,窘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摸了手机出去就给陆寅打了电话。
陆寅坐在办公室里,迎着冬日的阳光,暖得让人想睡觉。就像林悦知一般,暖融融的舒适,沁心入脾,上了瘾便戒不掉。
“我从来都是坦坦****,与你,也一样。别的姑娘有的,我都会给你,只会多不会少。”
林悦知在电话这头轻笑,渐渐笑出了眼泪,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汹涌情愫,瞬间将她心头淹没,软成一汪水,向着陆寅流去。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自神坛而下,我自逆流而上,于某一日,相遇。
小剧场1
陆寅第二次去看付老的时候,林悦知不在家。那日天气好得不得了,阳光干燥又明媚,付老特地嘱咐了家政阿姨把林悦知的房门敞开,开了窗户,透气通风晒太阳。
陆寅自二楼付老的书房出来,路过林悦知的房间,转眼看进去。只见墙上贴着自己的海报,还是十年前的,被人小心翼翼地存放,连边角都不见一点卷。
心下突然一阵感动,被人珍视的感觉总是美好的,让人连带着对林悦知也多了不少好感。
付老从书房出来,看见陆寅在林悦知房间门口驻足,笑道:“上次忘了跟你说,我那小外孙女是你的粉丝啊,喜欢得不得了。墙上这些,还有书柜里的CD,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
陆寅笑笑,以示礼貌。
付老兴趣却来了,朝陆寅招招手:“来来来,我给你看我小外孙女以前的照片。我人老了,平时也没几个人跟我说话,我听见隔壁老唐家天天念叨孙子,模样骄傲得不得了。”
陆寅原是想拒绝,因为和林悦知并不相熟,可思及墙上的海报,心里软上一软,便应了声。
老旧的相册很厚,付老枯枝般的手抚了抚,打开,从出生起,记录详细。每一张都是付老亲手拍的,拳拳爱护之心分明。
直看到约莫十四五岁的照片,女孩的五官还未长开,却仍能看到如今的影子,瘦弱文静,亭亭而立。
有几分眼熟,陆寅一时有些诧异。
那日回家后,他眼前始终晃着林悦知十四五岁的模样,在哪里见过呢?
那年,陆寅十八,林悦知十四。
陆寅退出娱乐圈以前参加的最后一个节目,就是去某中学出席一个活动。
数年前的那日,他从洗手间出来,撞见一桩校园欺凌。瘦小的小姑娘被团团围住,脸上有一个小小的巴掌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宽大的校服被泼了油渍,那油大约有些烫,滚在手腕上,已经烫出了一圈水泡。
他走过去,几个女孩仓皇四散,只剩她一个人蹲在原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悦知自小有些自卑,因小时候长得不算好看,小眼塌鼻,父母又不管她,把她扔给外公便不再过问。小姑娘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不被人喜爱,连反抗的勇气也没有。
只有那一日,少年陆寅穿着最简单的连帽衫黑裤子,面色清淡,走过来拿出纸巾一点点地为她擦眼泪擦身上的污渍,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巾,没有一丝嫌弃。
他起身打了个电话,有人匆匆跑过来,带着几个老师,哄闹着送她去了医院。她回头,逆着走廊的阳光,少年彼时不过初初长成,身量不算高大,却像一座小山,顶天立地,正直坦**。
小剧场2
陆寅的搭档总是调侃他,说原来一碗汤就能勾搭上他。
陆寅并不言语,也不出声反驳,想来他自己也觉着,自己是被林悦知煲的那一手好汤给吸引了。
都说抓住一个男人得先抓住他的胃。古人诚不欺我。
林悦知和陆寅在一起之后,三天两头就要煲汤。因为陆寅要喝,他喝不说,还拉着林悦知一起喝,久而久之,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许久不曾胃痛了。
陆寅其实有点黏人。他第一次去台里接林悦知下班的时候,众人还惊讶一下,后来,见怪不怪了,连网友都懒得再看这男神接媳妇下班的新闻了。
直到有一天,林悦知穿了一件宽松的衣服,不显腰身,穿在身上看着还胖上不少。
热搜又炸了。
各种推测林悦知怀孕了,说得有条有理,逻辑缜密。要不是陆寅还没碰过她,怕是自己都要信了。
这一猜测不得了,因为林悦知和陆寅还没结婚。
于是,陆寅的微博下面成了求婚支招的最佳场所,各种奇葩求婚方式一个一个蹦出来,让人哭笑不得。
陆寅每天光看评论,就能乐上一天,时不时还给某些极有创意的评论点个赞,或者回复一下,一天天热闹得不得了。
林悦知忙完,打开微博,@她的消息都快把微博炸掉了,一条条看下去,笑得直打抽。
睡前,林悦知给陆寅发了条消息:“外公把户口本给我了,你挑一天,咱们去登记吧。”
发完就溜。
第二天,陆寅更新了一条微博:“不好意思,朋友们,你们的招我都没用上,因为,我被求婚了。”
被求婚的人第二天一整天无心工作,坐立不安。眼瞅着林悦知下班的时间,冲去台里,接了人就往民政局跑,中间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