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差回来,从机场出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半。

许意拖着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穿越半个关城,即便是夜里路上畅通无阻,也开了将近半小时。

七月底的凌晨一点,空气里依然湿热,温度好似浮在皮肤之上,黏黏腻腻,往毛孔里钻。

站在小区门口,打开包包翻找着门禁卡和家里的钥匙。小区缩拉门外有一盏高高的路灯,她就那样靠在路灯杆子上找着钥匙,头顶是嗡嗡的绕着光纤飞来飞去的小飞虫,腿上落了只蚊子,许意抬脚在另一条腿上蹭了蹭。

二十分钟过去,她的腿上已经被咬了四五个蚊子包,却还是没找到门禁卡和家里钥匙。

许意长长叹了口气,扶着脑袋使劲回忆。

这趟差出得急,那日匆匆从公司赶回家,收拾了行李又匆匆赶到机场。

这钥匙……

啊!

临走的时候,搁到了玄关处的鞋柜上。

许意懊恼地捶了捶脑门,拖着行李四顾茫然,半晌拖着行李箱去了不远处的如家酒店。进了大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台一边嘬着泡面一边含含糊糊说了句:“没房间了,今天对面小区停电,咱们这儿客满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许意站在酒店门口,欲哭无泪。好在是夏日,外面虽然热,但这深夜偶有几丝风来倒也有几分清爽,总好过冬天数九隆冬,在北风呼啸里凌乱得好。

想了想,她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个还算大的网吧,二十四小时营业。

无奈之下只能拖着行李箱奔赴网吧。

网吧硕大的霓虹灯招牌在晚上显得格外扎眼,晃得人两眼发花。

推门进去,一阵凉意混杂着浓重的烟酒味道扑面而来,呛得许意张嘴便打了个喷嚏。

“包夜,还有包厢吗?”到前台递出身份证登记。

“没有包厢了,今天对面小区停电,咱们这里包厢都占满了,就剩几个散位了。”

许意揉揉额角:“行吧。”

找了个角落里的空位,右边靠墙,左边坐着一个纤瘦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刘海略有些长了,搭在前额。电脑屏幕的光幽幽投在他的脸上,竟显出三分俊美。

拖动行李箱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男人的桌子。

“不好意思。”许意一边搬着行李箱,一边低声抱歉。

男人没出声,抿抿嘴摇了摇头,连看都没看许意一眼。

许意临时出差,行李也是仓促收拾的,箱子里就没放外套。网吧的空调开得有些大了,等浑身热意褪了下去之后,有些许的凉意袭来。

奈何许意已经困得不行了,哈欠一个接一个,泪眼蒙眬,精神萎靡,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放,双手抱胸,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有缓冲期,一秒进入睡眠,她实在是太困了。

睡着的许意没看到,旁边坐的男人搁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下来,轻轻握了握拳,微微抬头转过来,看了一眼睡着的许意,眉心轻皱,对着麦克风说:“不打游戏了,下线了。”

轻敲鼠标,退出游戏,然后进入视频网站,找了部这段时间还算火爆的网剧来看。他上半身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投在电脑屏幕上,表情木然而淡漠。

许意睡梦中感觉有些凉,却挣扎着清醒不了,不过似乎迷迷糊糊醒过一次。

听见一句模糊的话。

“我们……一起的……赶紧走……”

然后突然周身一阵暖意袭来,带着橘子汽水的香味,混合着网吧里的烟味。

她伸手拽了拽,转了转脑袋又睡沉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许意起身的时候只觉浑身酸疼犹如拆骨。迷迷蒙蒙坐起来,揉揉眼睛,呆愣半晌,这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可她身边早已人去位空,空****一片,哪里还看得到什么人。

2

好在出差回来有一日的休息时间,许意拖着行李箱吃了早饭,找了开锁师傅,磨蹭到早上十点多才终于进了家门。

鞋随意一脱,行李箱在玄关处滑行一小段距离停下,而许意瘫倒在沙发上,舒展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黑色的外套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许意看着,却始终想不起来这外套的主人长什么样子,连声谢都不知道找谁说去。

泡了个澡,中午点了外卖,匆匆吃完就又躲进了卧室,人往被子里一滚。

又是一觉。

这一觉睡得好,直到夏日的夜晚来临,华灯初上,许意这才悠悠转醒。换了件衣服,带上手机,踩着夹脚拖鞋出门觅食。

路过昨晚过夜的那家网吧,许意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推了门进去。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昨天晚上坐在79号位的人叫什么名字啊?”许意站在前台,勾着脑袋问。

网管小哥嘴里叼着根烟,瞅着许意,上下扫了几眼。或许是因为许意看上去还算诚恳,眯着眼睛查了一下记录,看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笑了笑,随着嘴巴的动作,烟灰往下簌簌掉了掉:“怎么了,他是偷你东西了?”

许意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就……就问问,问问……”

转身就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问了名字又怎么样?昨晚光线暗,没能瞧清楚长相,也不知道人家住哪里,什么信息都没有,问了也是白问。

许意这头刚走出网吧,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准备去吃饭。那头程璧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包,汗流浃背地进了网吧。

网管小哥看着程璧登记,呵呵笑了起来:“别说,还真巧,刚刚有个美女正打听你呢……”

程璧放身份证的手一顿,抬头道:“打听我?”

“对啊,特地来问昨天晚上79号机的人叫什么呢?哎,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那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挺好看的。”

网管小哥和程璧还算熟,让程璧帮着做过几次程序,修过几次电脑,不由得打趣了两句。

“长什么样?”程璧问得急。

“长头发,白白净净的,看上去挺漂亮的。哦……眉心,眉心有颗小痣,你说这人眉心长痣,还挺好看的哈……哎,哎……”

程璧听罢背着包就往外跑,可出了网吧大门,四顾一望,哪里还有许意半分身影。气冲冲又跑到前台去,手在桌面上拍得啪啪直响:“你怎么不留一下她。”

网管小哥把烟蒂按熄到烟灰缸里,委委屈屈道:“我哪知道你要来,我哪知道她问你干什么。我就说了你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多问呢,她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就走了,怪我咯……”

程璧拽着自己的大包有些丧气:“算了,今天不玩了,回家回家。”

网管小哥挠了挠脑袋:“逗我玩儿呢吧。”

出了网吧就是一阵扑头盖脸的热浪卷过来,连呼吸都带着灼气。

程璧皱着眉眯着眼,摸摸肚子,垂头丧气地回家吃饭,连打游戏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原本是不怎么打游戏的,一个做编程的IT,每天对着电脑已经够烦躁了,哪里还想玩游戏。可最近小表弟迷上了游戏,还整天求着他帮他打排位。

程璧从前年轻时候也是网瘾少年一个,虽然好些年不打游戏了,但技术还是杠杠过硬的,耐不住小表弟天天十个电话的哀求,这才答应了下来。

昨晚小区停电,正热的天气里,待在屋里有些熬不住,收拾了东西出门准备去开个房间住一晚。没想到早就被一抢而空,只能到隔壁网吧里凑合凑合,顺便帮小表弟刷一下游戏。

可谁又能想到,许意也会出现在那里,仿佛披着星辰,从混沌里走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坐在了他的旁边。

那一刻,他心如擂鼓。只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生怕唐突了她。

网吧里鱼龙混杂,说话声音又大又粗鲁,夹杂着浓重的烟味,着实不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可她带着行李,一身风尘仆仆,想来是出差回来,不巧却遇上停电,连酒店也没了房间,同他一般,只能到网吧来凑合凑合。

她大约是太过疲惫,竟然睡得毫无防备,眉眼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困顿。程璧坐在旁边,电脑屏幕上播放的东西,他一点都没看进去,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混杂的环境里,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震动。

许意应该是有些冷的,睡梦中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屏幕幽幽的蓝光下,能看见白皙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程璧想把外套给她盖上,却僵硬着身体不敢动,放在腿上握成拳的两只手,手心沁满了汗。

有两个小痞子抽着烟过来,似乎刚从洗手间里出来。许意太招眼,他们一眼就瞧见了,转了步子准备往这边走过来。

程璧动了动,脱了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许意身上,竖起衣领遮了遮她的脸。手指不自觉地往她的额角抚了抚,拨开一丝碎发,然后转头对那两个人沉声道:“我们一起的,赶紧走。”

那两人对视一眼,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程璧弯腰在许意上方,给她掖了掖外套,半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屏幕上变换的图像发起了呆。

3

夏日炎热,许意每天早上九点上班,家住得远了些,路上就要耗去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好在出门早,地铁里冷气也大。

不过出了地铁,还有十分钟的路要走。临近九点,天慢慢热了起来,许意撑着遮阳伞,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蒸笼里的肉包子,蒸蒸就要熟了。

公司近来统一更换了新的电脑,许意是个电子白痴,装电脑那日正好是她出差回来的第二日,在家休息,丝毫没发现新电脑没有和打印机连上。

这日一大早就要开会,许意准备的文件正要打印,才发现电脑和打印机没有连接。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只能临时找了别的同事的电脑,打了文件去开会。

或许真的是运气不算好,整间办公室一共六台电脑,偏生许意的电脑就是没办法和打印机连接上。

找了技术部的同事也没能研究出来究竟是为什么,许意一脸苦相。行政的同事扔了颗大白兔奶糖,好歹也算是个安慰:“别急别急,我打电话让装电脑的那边来看看。”

正午正热,太阳烘烤着大地,阳光下的柏油马路都仿佛蒸腾着油腻腻的热气。

不想下楼觅食,和同事一起点了外卖。

饭还没吃完,行政的同事就领着一个男人推门进来。行政的同事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是一声:“许意,修电脑的来了,你抱着你的饭挪挪位置。”

许意端着饭盒赶紧起身,慌忙间脚绊在了垃圾桶上,一个踉跄,碗里的汤汁溅出去了几滴,正好落在修电脑的男人衣襟上。干净的白色T恤,愣是沾上了星点褐色。

两人俱是一愣。

许意率先回过神来,搁了饭盒就要拿纸给他。男人眨眨眼,缓过神来,摆摆手:“没事没事……”

行政的同事把许意拉到一边:“冒冒失失,先让人家修电脑吧。”

许意笑笑,嘴里的饭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原本来修电脑的不是程璧。程璧在公司是编程人员,修电脑属于维修部和技术部的事情,奈何天气炎热,和空调一样,近日打电话维修电脑的人也是颇多,人手换不过来,刚好程璧的程序刚刚完成,只能临时调动,麻烦他跑一趟。

程璧原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可一进门看见了许意,仿佛三伏天里一桶冰水冲刺下来,一路从咽喉凉爽到了四肢百骸。

回过神来,她拿着纸巾,一脸抱歉地站在自己身前。

程璧花了很大力气才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木着一张脸坐到许意的位置上帮她检查电脑,他甚至还能闻到桌上卡通模样的加湿器里喷出来的水雾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哦,是这样,这台电脑和打印机连接不上,怎么试都没用,所以请你们来检查一下。”行政的同事凑在旁边解释。

程璧一边听着,余光一边不住地往许意那边瞟,见她咬着小排骨,嚼巴嚼巴吐出一小块骨头,两腮鼓鼓囊囊,着实可爱。

忍不住轻笑出来。

行政的同事话音一滞:“有什么问题么?”

程璧慌慌张张收回目光,摸摸鼻子:“没什么,小问题,我看一下。”

说完就开始检查电脑。

许意坐在一边吃饭,却在想,这位修电脑的小哥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可奈何那日深夜,她本就已经疲惫到极致,网吧光线也昏暗,那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脸,着实已经记不起来了。所以就算此刻,天光大亮,程璧就站在她眼前,她也没能认出来。

只不过恍惚有种熟悉的橘子汽水的味道。

“许意,我那边还有点事,你盯着你的电脑啊,一会儿修完了跟我说一声就成。”行政的同事拍了拍许意的肩膀交代道。

许意点点头,扒了两口饭,盖上盖子,把饭盒往塑料袋里一装,扔进了茶水间的大垃圾桶里,回到办公室就坐在一边看程璧操作。

手速很快,一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许意看了一会儿,决定放弃,看不懂。饭后开始泛起了困意,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睛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湿漉漉看得人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好了,连上了。”程璧敲完最后一下,转头对许意说话,正好对上许意打哈欠。

许意见他看过来,连忙用手捂上嘴,眨眨眼睛,连眼睫毛都沾上了水汽:“好了啊……谢谢你啊。”

程璧摇摇头,起身,手插在口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来回握了好几下,嚅了嚅嘴巴,半晌道:“那个,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之后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有时间我就过来,没时间我也可以教你自己操作一下。”

许意第一反应是——这活儿都是公司行政部去联系的吧。

第二反应是——啊,人家也是好心。

遂掏出手机:“可以啊。”

程璧嘴角翘了翘,掏手机的动作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是否有些过于情绪外露,好在许意并没有察觉。

看着手机屏幕里许意的头像,程璧背着他的大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许意的公司。

许意对程璧的第一印象由此而生——负责、好心。

而程璧则因为拿到了许意的联系方式太过兴奋,在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4

八月底天气依然一如既往地热。

周末,许意约了两个同事一起去步行街逛街,奈何两位大佬沉迷空调不能自拔,一步都不肯往外迈。许意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步行街,天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逛街。

一路看过去,看中了两双鞋、两条裙子。许意咂摸了一下自己的荷包,哀叹抠门的老板还不给涨工资,简直丧心病狂。

行至步行街转角处,那里停着一辆献血车,常年停在那里,也算是一个固定的献血点。

许意熟门熟路地上了车,几个护士小姐正在车里吹着空调看手机,看见许意上来,赶紧挪了位置出来给她坐。

“老规矩?”护士小姐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放,戴上手套,把工具往许意面前一放,准备例行检查,“小半年没瞧见你了,怪想你的。”

许意笑了两声:“哎哎,你可别想我,我要是隔三岔五就能见到你,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

护士小姐嗔怪地瞧了她一眼:“手伸出来。”

许意乖乖把手臂伸出去,刚系上橡皮带,献血车上又上来一个人。

护士小姐一边给许意的胳膊清洗消毒,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和许意念叨:“得,今儿还算热闹。”

许意歪着脖子也看了一眼,这一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半个月前还见过一次,平日里联系不多,但也不算少了。许意但凡遇到点什么电子产品上面的问题,都会发消息过去问他。他每次回消息都很快,好似就守在手机旁边等着消息一般。

问过几次之后,熟悉一些,两人偶尔也会聊聊天,关于近期火热的电视剧、综艺节目……

程璧站在门口,看见许意,弯嘴笑了笑:“你也来献血?”

许意朝他挥了挥手:“对啊。”

“别乱动。”护士小姐显然没想到两人认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还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八卦之色,拿棉签戳了戳许意的手臂,“认识啊?”

许意点点头:“朋友。”

程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浇了火油一般沸腾,坐到许意附近的位置上:“第二次献血了,上次来还是半年前呢。”

许意面色不错,红润有光泽,因着天气炎热,所以面上不施粉黛,那样素着一张脸蛋,反而能看出好气色。

许意还没来得及搭话,护士小姐就一顿抢白,棉签指了指许意:“资深献血者,献了八年了。”

程璧显然没想到时间比他以为的久那么多,有些惊讶,心里算了算,每年两次,到现在也有十六次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说的。你赶紧抽,抽完了我还要去吃饭呢,早上就吃了个馒头垫肚子。”许意摇了摇手臂,对护士小姐道。

程璧面前也坐下了一个护士小姐,给他捆着手臂消毒。

他盯着自己凸起的经脉发了会儿呆,上面已经涂上了黄褐色的碘酊,正在轻轻地突突地跳动着。

程璧忽然转头,正好看见护士小姐手里的针头扎进了她的皮肉里。程璧眉心不自觉地皱了皱,心尖上好似被人用指甲一掐,留下个血印子。

“一会儿一起去吃个饭吧。”他开口。

许意原本盯着从自己血管里流出来的深色的血液,乍一听,抬头看过去,目光还有些茫然:“什么?”

“一起去吃个饭。”程璧已经感觉到了针头扎进了皮肉,但他没有回头去看。

许意歪着脑袋想了想,400cc的血从身体里抽出去,她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眼睛却始终明亮,点点头:“可以啊。”

采完血,两人坐在献血车里,右手捂着棉球盖着左手的肘部,动作如出一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护士小姐放完血样转身过来,正好瞧见程璧从上往下,一脸痴汉地偏着眼睛看着许意。一下子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许意正欲开口。

护士小姐突然过来,把她一拉:“哎呀哎呀,不要在这里占位置了,去约你们的会,去去去……”

许意一时不防,加之抽了不少血,猛地被拉起身,头晕眼花,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被一只大掌扶住了腰,隔着薄薄的夏衫,掌心的温度有些灼热。

“小心。”程璧说着,瞪了护士小姐一眼。

护士小姐可不怕,笑眯眯道:“两个人在这儿眉来眼去,闪瞎了我们单身狗的眼,外头去外头去……”

许意要开口解释,又一次被打断。

程璧扣着她的腰往外走:“走吧,不在这儿碍他们的眼了。”

许意叹了口气,放弃了说话,安安静静顺着力道往外走。

程璧心中窃喜,临走看到护士小姐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顿时觉得护士小姐简直是白衣天使,天使下凡。

5

步行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吃的了,两人找了个凉快的餐厅。

许意最不喜欢的就是点菜,她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可每次看到菜单这种东西都十分头疼,对着图片,能发半小时的呆。于是摆摆手,把点菜的任务交给了程璧。

程璧也不推脱,三两下点了几道补血的菜。然后倒了杯热水放到许意面前,手指在杯壁上推了推:“喝点水。”

许意从善如流,其实她更想喝冰水,但刚抽了血,还是不要作死得好。

咬着杯沿,抿了两口水。

“我知道你想喝凉的,改天我们去吃冰淇淋,好吗?”程璧察言观色,生怕惹了许意不高兴,可也没办法,瞧着她干涩苍白的唇瓣,别说热水了,他都恨不得灌400cc的血给她。

许意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语气仿佛在哄小孩子,轻缓低柔。她心里扑通跳了一下,抬眼去看程璧,或许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是那样黑,像黑曜石,衬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纯净如水。

想来是个内心极干净的人,才会有这样干净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蛊惑人。

她在心里道。

“许意?”程璧见她半天不出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忐忑了起来。

“哦,冰淇淋啊,可以啊。”

她似乎很喜欢说“可以啊”三个字,带着不与人为难的良善,却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很愿意。

程璧有些沮丧。

“如果你不喜欢吃冰淇淋,可以拒绝的,不用担心不好意思。”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可他自己似乎全无察觉,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没能讨好的懊恼和不安。

许意心思细腻,细细想了一会儿,竟红了耳根。

第一道菜上来,搁在桌中间,热气腾腾,裹挟着香气。

程璧看着自己眼前的空碗,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可下一秒,筷子夹着一块肉,稳稳当当放进了碗里。

“没有不喜欢,也没有想拒绝,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

程璧抬头,眼中写着惊讶。

许意朝他笑笑:“吃饭。”

程璧执起筷子,飞快地把碗里的肉塞进嘴里,仿佛再晚一秒就会被人抢走一般。

许意满意地点点头,状若无意地提起昨晚看的更新的电视剧。

是最近正火爆的网剧,玛丽苏小清新,带着无脑无逻辑的甜蜜。

“我知道……我看了预告的,我还弄到了后面的资源,你要吗?”程璧眼睛里好似闪着光,对能够和许意聊到一起而开心。

许意手里握着筷子,脸上一派激动:“真的吗?当然要,今晚回去你就发给我……我跟你说……”

约莫十天前,许意的笔记本电脑抽风,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了,看电视剧就像是看默剧一样。她自己折腾了半天,折腾得满头大汗还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绝望之际,突然想起了那日留下的程璧的微信。

半夜十一点,发了条消息过去,原本以为对方或许已经睡觉了,不承想竟是秒回。

程璧给她打了个微信语音,两人远程教学弄了半个小时,依然毫无进展,不得不感叹许意对电脑真的是一窍不通。也亏得程璧耐心十足,一点也不着急,反而还轻声安慰许意,于是给许意留下了第二个印象——贴心、耐心。

最后无法,只能登了QQ,请程璧远程操控电脑,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依然开着微信语音。

看着自己电脑上的鼠标跟变魔术一样飞快地闪过,点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许意看着看着就来了瞌睡。歪倒在地毯上睡着了,手机就搁在面前。

程璧在那头,帮她处理好了问题,正欲开口说话,却听见了微弱的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他舍不得挂电话,也舍不得叫醒她。

那呼吸声,他听了一夜。

自那夜起,许意似乎和他熟稔了不少。在某天程璧发消息来询问是否还有问题的时候,许意说起自己在看一部网剧,没有问题。

程璧哪肯放过这样的聊天机会,只说自己也在看那个网剧。当时许意还很是惊讶,没想到男生也看这种无脑言情剧。

两人聊了一下剧情,一来一去两句话,几乎不用思考,许意就知道程璧没看过,只不过是想和自己多说说话。

然而到了第二天,程璧就能和她说很多东西了。把前面的剧情全部补完了不说,更像是一帧帧地看过,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无比清楚。

许意彼时就知道,程璧喜欢她,她无比敏感,直觉无比准确。虽然不知道,只一面之缘的程璧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原本是想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拒绝他。

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用心地对待过她了。看着对话框的那一刻,她犹豫了、出神了,直到新的消息进来。

许意顺着话头聊下去,她妥协了、纵容了,她选择给程璧一个靠近的机会。

6

吃完饭已是夜幕四合,华灯初上,两人回家,并没有刻意的言语。程璧跟着许意一起坐了地铁,中途转了一辆公交车,朝着一个方向回家。

许意原是以为程璧特意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幽暗的路灯下依然聚集着飞成一团的飞虫。许意驻足对着程璧道:“我到家了……”

程璧的脸上挂着笑意,两手插兜,脚在地上蹭了蹭,轻咳两声:“我也到家了……”

许意:“……”

指了指程璧,又指了指小区大门:“你也住这儿?”

程璧点点头:“我住17栋。”

许意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着笑了出来:“我住2栋,难怪,我们俩隔得有点远,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你。”

程璧却笑着摇头:“见过的,不过你没注意到我而已。”不待许意开口,接着道,“走吧,先送你去2栋。”

夏日的夜晚,小区里来往散步、跑步的人不少,小区中心的空地上还有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两人并肩而行,大约因着程璧的话,许意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如果他们之前真的见过,那她可真的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在小区门口见过你几次。”

许意抠了抠手指:“你……以前认识我吗?”否则,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去记得和一个陌生人见过几次。

程璧抬头看了看天,清朗如洗,能看得到星辉,也能看得到弦月。

“认识,很久了……”

许意抬头,却被程璧脸上带着温柔的回忆表情震惊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她无法用言语形容,若说起来,只能说她还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认真温柔的神色看过。

在过去的年岁里,她不是没有过男朋友,不是没有过追求者。但没有人,用这样认真的神色,仿佛忽略了皮囊,直接望进了她的心里,望着她的灵魂和真实。

或许就是被这样的神色震住,而忽视了程璧抬手,食指轻轻碰到脸颊的酥麻感。

又或许是此刻夜色朦胧,灯管昏暗,许意仰着头,看着程璧的脸,似乎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一把钥匙,突然开启了某一扇门,因着即将到来的回忆,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在网吧的那个夜晚,那个在幽蓝色光线下,半明半暗的那张脸。

忽然抬手扣住程璧的手肘,急急道:“你等我一下。”

说罢转身跑进门里,按着电梯的按键,一下一下不停。

程璧在门外站着,靠着路灯的灯柱,低垂着头,刘海在他眼睑下留下一道清淡的阴影。

没多久,许意抱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从楼道里冲出来,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把手里的黑色外套举到程璧面前:“你……是你的吗?”

程璧显然没想到她想起的是这一出,不过想想也是,那年的一面之缘,恐怕她早已忘了。

可是,没关系,只要她记得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好。

“你还留着啊,我以为你会扔了。”程璧接过来,衣服上有淡淡的柠檬洗衣液的香味,叠得整齐,他鼻尖萦绕着这个味道,心里好似发了温泉洪水一般,泡得温软。

“真的是你啊。”许意显然没想到,那天晚上坐在她身边的人,竟然是程璧,想到自己熟睡的模样,大约也不怎么好看,面上有些发烫,“谢谢你啊。”

程璧把衣服搭在手臂上,半弯着腰,对上许意的眼睛,朦胧里越发显得沉溺:“道谢的话,那就早点带我去吃冰淇淋咯。”

许意扑哧笑了出声:“好。”

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破,但又似乎都明白,或许约定的不仅仅是一顿冰淇淋,而是一场新的约会。

7

目送许意上楼,程璧这才转身往17栋那边走。

小区里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的音乐依然清晰可听。

路边灌木丛里的蝉鸣也是十足的嘹亮。

程璧低头,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虽说在许意面前一副淡然的模样,可心里到底还是紧张得要死。

他想起了许意不记得的初见。

三年前的夏天。

程璧换工作不到半年,高强度的加班,几乎没有缓冲期就病倒了,感冒发烧还伴随着急性肠胃炎,医生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放进了病房里。

住院的第二天,他下楼溜达,路过癌症区,听见两个小护士念念叨叨说,最近有个白血病患者匹配上了骨髓。原本以为是个年纪很大的人,可捐献者到医院,大家伙一瞧,竟然是个25岁的小姑娘,年轻得很,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

程璧不是很懂这些问题,听来听去也无非是知道了有个年轻的小姑娘,愿意给白血病病人捐献骨髓。

彼时他还什么都不懂,听着“捐献骨髓”四个字都觉得有些心惊,也对这个捐献者生了些许敬佩和好奇。

程璧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收拾了行李准备出院。

他还记得那日的阳光格外明亮,晃得人眼发花,只能眯着眼睛去看。

电梯下楼,经过癌症区,他看见一个短发姑娘,穿着黑色印花的圆领T恤,两只手的手臂上都是医用纱布,被橡胶绳绑着。

小护士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程璧没听清,恍惚里只听见“干细胞捐献”几个字。

程璧想起了前日小护士八卦时说的话,那个捐献骨髓的25岁的小姑娘,现在就在他面前。

清爽的长相,脸上带着笑。虽然面色苍白,但她的眼睛明亮,一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右手上戴着白色的腕表,手指上涂着青草色的指甲油,整个人就像阳光一样,焕发着生机和活力,似乎她刚刚经历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抽血而已。

她们上了电梯,就站在程璧身后。

因着中华骨髓库的规定,捐献者和患者之间有一个“双盲”的原则,她没见过患者,但程璧听见她向小护士打听这位患者的情况。15岁的男孩,患有AML-m7巨核细胞白血病,已经做了清髓进了无菌仓。

她的语气轻柔而惋惜,又因着自己能够救他而激动。

不知为什么,程璧背对着她,站在前面,听着她低声说话,夏日里所有烦躁似乎都随着水汽在阳光下蒸发。

小护士送她出了医院大门。

程璧不远不近地一直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手臂上白色的医用胶布挥舞间十分显眼。

大约是抽了干细胞后,手有些无力,她抠了抠出租车的车门,手却滑了下去。

程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她的面前,给她开了车门。

她对他轻声道谢,脸颊被太阳晒出了几丝红,但唇瓣依然苍白。

待她坐进出租车,程璧顺手帮她关了门。

然后看着那辆出租车,一分钟内驶出了自己的视线。

那日的阳光太热,仿佛晒化了一切,蒸发了一切,却又滋生了一切。

那日,是2014年7月23日,大暑。

后来再见到她,是在小区门口,两个月后。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打着电话,似乎在和电话里的人争论些什么,面容泛红,从程璧身边走过。匆匆而去,只留下一道说不清的淡淡的香气。

程璧耳边还留着她娇软的斥责声,他不由道,竟然住在一个小区。

仿佛八月里的雷,劈进了心里。

知道她的名字,是第三次遇见。

他在门房拿快递,网上买的一双鞋,下面压着一个收件人为许意的快件。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她进来,和门房师傅打了个招呼,拿了那个快件就走,嘴里还念叨着:“这么快就寄来了。”

一边走一边拆。

她还是没有看到他,但他知道了,原来她叫许意。

此后,无数次,他在小区里见到她,头发三年未剪,春去秋来一点点长成了长发。

而她,从未注意过他。

经年累月的注意,似乎都成了情感的累积。

或许一开始是好奇和好感,但日子一长,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竟渐渐地变成了欢喜。

去岁,他无意间在步行街看到她走进了流动献血车,捂着手臂出来。

于是一个小时后,他走进了流动献血车,对着护士小姐说:“我来献血。”

2017年7月22日,大暑。

小区停电,他在网吧遇见了许意。

或许这一次,才是他们的缘分。

小剧场1

冰淇淋之约只在一周后。

程璧早早就在2栋楼下等着了,进出的几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冲他上下瞅了瞅:“小伙子,等人呐?”

程璧笑道:“哎,等人。”

“咋从没见过你?”一个老太太去了上牙,瘪着嘴问道。

另一个老太太拍了她一下:“怎么没见过,17栋的小伙子,热心得很。老陈家那个不是腿脚不方便,总是这个小伙子给她家倒垃圾,我去老陈家的时候撞见过好几回了。”

“哟,那还真是个好小伙。”

许意从楼道里出来,就看见程璧像大猩猩一样被老太太们围观,简直不能再搞笑。捂着嘴站在门口笑,也不过去帮他解围。

程璧一抬头就看到许意那偷笑的模样,动动嘴皮子,做了个“救我”的嘴型。

许意不理。

老太太挎着菜篮子,拉拉程璧的衣服下摆:“小伙子,有女朋友没有?我跟你讲,你这样的好小伙儿配我家外孙女正好……”

老太太笑得开心,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程璧看着许意,突然笑得像朵花似的,格外灿烂,抬手指了指许意的方向:“奶奶,我有女朋友。”

老太太转头一看,哎哟了半天。

“小许啊,也是个好孩子……配配配。”

许意涨红了脸,跺了跺脚,走过去一把拽住程璧的手腕就走,身后老太太们的感慨声还在继续。

程璧凑过去,手指点了点许意的脸蛋:“这么烫啊。”

“程璧!”

“在。”

“谁是你女朋友?”许意柳眉倒竖,眸光清亮。

“你啊。”程璧迅速接话,手顺势从许意的手里挣脱出来,然后包裹住她的手,小小一只,正好纳进掌心,“是你给的机会,我只是好好把握了而已。”

他看得明白,许意的纵容。

小剧场2

程璧第一次带小表弟去见许意。

小表弟年纪很小,12岁而已,是小姨的老来子,娇气得很。

许意穿了一件藕色长裙,买了一大幅拼图当作见面礼。

小表弟看着那拼图的正品图,十分嫌弃,跟自己表哥咬耳朵:“你看你看,这明明是女孩玩的。”

程璧脸上带笑,手捏住小表弟肚子上的肥肉,在他耳边轻声威胁:“你要是敢露出一点点不喜欢的样子,我就再也不帮你打游戏了,还告诉你妈你偷偷打游戏的事情。”

小表弟被深深伤害了,捂着心口,指着程璧,一脸伤心欲绝:“你……你欺负我。”

彼时正好许意端着水从厨房里出来,见状问了一句:“怎么了?”

于是胖胖的小表弟一骨碌站起来,跑过去抱住许意的腰,胖脸在她腹部蹭了蹭,瘪着嘴撒娇:“表嫂,表哥欺负我。”

嘿,这孩子,还像模像样挤了两滴眼泪。

你怎么不上天,你怎么不去拿奥斯卡影帝。

还敢占我媳妇便宜。

程璧再好的脸色也撑不住了,黑着脸走过去,揪着小表弟的耳朵道:“这位同志,来,我们好好聊聊人生。”

抬头立马换了神色,温柔如水如春风拂面,对许意道:“你先去看会儿电视,我一会儿来陪你。”

论变脸,还有谁能比过他,就问还有谁?

小表弟被揪着耳朵吱哇乱叫,指着程璧叫骂:“伪君子,你个伪君子。”

“游戏。”

“呜……哥哥,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