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月5日环境日,连续数日的雨水,好不容易在今天放了个晴,蒋笙下课之后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挖了个坑,把她头一天在花鸟市场里寻来的小树苗栽了下去。
这是蒋笙的习惯,自小家里人每年植树节的时候,都会带着她找个地方去种树。
起初是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种果树,一颗石榴树就种在蒋笙家的小院子里。后来长大了,渐渐粗壮起来,正对着蒋笙房间的窗户,每年结石榴的时候,站在窗户边就能摘。
D大位于城市边缘,有大片还没有开发的土地,蒋笙乐得不行,每年都要扛几株小树苗去种。
种完树,挎着小包骑着自行车回了学校,刚进寝室就接到了闺蜜林抒的电话,说周五高中同学有个聚会,先约着一起回学校看看老师,然后去吃个饭唱个歌,一起聚聚,算起来也有三年没见了。
蒋笙从来人缘都好,性情温顺和气,学习优异,长了一张平淡无奇但满满书卷气的脸,在中二的年纪里,既不会惹女生嫉妒,也不会让男生胡乱追着。她就那样一直温温吞吞地生活在人群里,和谁都相处得来,和谁也没有什么矛盾,一如人群里最普通的那种人。
三年前,蒋笙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进了D大最冷门的环境工程专业,惊掉了所有的人的眼球。要知道这个专业向来都是靠分数不够的学生调剂来收生的,蒋笙分数高成绩好,各大热门专业抢着要,可她偏偏去读了环境工程。
此后更是沉迷学习无法自拔,说起来,高中同学聚会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每次都遇上她要做实验,抽不出时间。正好这次撞上了一个还算闲的周五,没有课也没有实验,蒋笙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紧等慢等到了周五,期间林抒恨不得日日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周五无论如何都要空出来。
周五,等她踩着白球鞋,穿着印着哆啦A梦图案的套头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一众同学,看着她那张许久未见的脸,感动得老泪纵横。
蒋笙和他们已有三年未见,多少有些生疏,腼腆地笑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林抒拉过她,“你好好认认,看还能认出几个。”
说罢冲她眨眨眼,蒋笙扫视一圈,抿抿嘴,还真有些认不出来了,都说大学是个整容院,每一年都有巨大的变化。
倒也只有她,还像个高中生的孩子一般,清汤挂面,素颜朝天,一张脸和当初几乎没有分毫变化,连眼神都纯净如当初。
人说生活总是不公平的,大约也的确,有人被时间淬炼地成长,也有人因为顺利而永葆初心,蒋笙大约就是后一种。她的生活太平凡也太顺利,反而让她在时间里,几乎没有变化。
一行人进了学校去探望老师,正好遇见三班也回学校来看老师,蒋笙是理科五班的学生,也算得上是火箭班了。当初理科一共两个火箭班,三班和五班。以前是王见王,谁也不乐意跟谁来往,现在毕业了,反而遇见了还能有个拥抱有个笑脸。
不过蒋笙实在是低调得可以,三班的她一个也不认识,仿佛从来没有做过校友同学。看着自己班上同学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蒋笙坐在旁边,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不由得笑了笑,转头跟班主任聊天去了。
三班班长间隙里看到了蒋笙,嘴角弯了弯,拿出手机,给某个远在国外的人发了条短信。
2
蒋笙他们班和三班因为遇见了,索性就一起去吃了个饭。蒋笙坐在角落里有些尴尬,毕竟席间一半,虽然是同学,但事实上她都不认识。
三班班长和蒋笙的班长倒是熟悉,两个人坐在一起唠嗑,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端起酒杯就是一口闷,然后你捶我一下我捶你一下,哄然大笑。
从他们两个人开始,犹如病毒蔓延一般,突然在席间爆出一句:大吉大利,晚上吃鸡。
蒋笙正在啃一只鸡腿,突然被旁边的林抒拍了一下,林抒凑过来,对着蒋笙的鸡腿努了努嘴,说了一句:“大吉大利,晚上吃鸡。”
蒋笙一脸懵然:“嗯?”
“你不知道吗?”
“什么?”蒋笙是真地什么都不知道,最近听到实验室里的男生也在说这个,但她是真地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最近那么红,你居然不知道,是不是又泡实验室了?怎么天天泡实验室,与世隔绝,偶尔你也要出个关啊!”林抒喋喋不休,她是深知蒋笙的尿性,没有人叫她出门,她就能在实验室待到天荒地老。当然,除去外出勘测的时候。
“听同学说过,但是不是很懂。”蒋笙抿嘴笑了笑。
林抒点了点她的额头,“最近大家都在玩新游戏,叫‘绝地求生’,赢了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大吉大利,晚上吃鸡’这八个字,这游戏最近很火的。”
蒋笙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实在是插不上嘴。
林抒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蒋笙一如既往地低调,寡言少语,坐在角落里自然也容易被人忽视,吃完饭,她跟林抒和班长打了声招呼,背着包提前回了学校。
头一次在九点以前回到寝室,正好撞见室友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那是一个性情直爽、大大咧咧的姑娘,常年沉迷游戏不能自拔。
蒋笙推开门就听到她欢呼一声:“大吉大利,晚上吃鸡。”
“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绝地求生啊,我最近很迷。”
蒋笙难得来了兴致,把包放在一边,“好玩吗?”
室友推了一把键盘,拆开一包香辣小鱼干,转过身来,盘着腿对蒋笙眨眼睛,“好玩呀,要玩吗?我教你呀,我是大神。”
蒋笙摸了摸手机背面,觉得自己真的离现实生活似乎太远了些,好像和同龄人之间连聊天的话题都没有。
“好啊。”她歪歪脑袋,笑了笑。
几个星期之后,林抒发现蒋笙成了一个大龄网瘾少女的时候,蒋笙已经在游戏里发现了另一个世界。
虽然算不上沉迷于游戏,但每天做完功课都比平时早回来一个小时,坐在电脑前面等着室友教她打游戏。等她告诉林抒的时候,已经当伏地魔赢过两次了。等林抒把蒋笙玩游戏的消息传到了五班群里的时候,她已经当伏地魔赢过四次了。
当五班班长跟三班班长打游戏的时候,无意间提及蒋笙的时候,蒋笙已经知道怎么打人了。等三班班长把这个消息连带着蒋笙的游戏ID一起发到大洋彼岸某个人手机上的时候,蒋笙已经成功拿过两个人头了。
两个月后,蒋笙放假在家,跑到英语培训机构里报了一个雅思班,准备来年参加雅思考试,申请国外的大学去读研究生。
晚间登上游戏,发现有人添加她为Steam好友,ID是一长串的字母,五班的班长在游戏里给她留了言,说这个字母侠是他们高中同学,让蒋笙加一下。
几乎是同时,她加对方好友之后,对方邀请她组队打游戏。蒋笙也不怵,依然当她的伏地魔,偶尔打打人再躲起来,她依然停留在玩游戏的初级阶段。
对方也不嫌弃她,时不时过来看她一眼,仿佛是在看她是否依然安好,别问蒋笙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没有理由,只是直觉而已。
她对这个“同学”的行为,有一种直觉。
蒋笙没活多久就被人打死了,倒地的那一刻,她听见耳机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是在此前的游戏里从未出现过的。
他说:“蒋笙。”声音轻柔好听,仿佛含在唇齿之间,依依不舍的启合,卷舌音尤其缠绵。
蒋笙耳根酥麻,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那人没再说话,而蒋笙看着自己屏幕里的“尸体”,竟然发现回忆一圈,记忆里竟没有一个同学的声音能和这句“蒋笙”联系起来。而且,也没有人会这样叫她,不似叫一个同学,更像是在叫情人。
最后,蒋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队伍赢了。她下线,看着那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揉揉眼睛关了游戏。
拿起书背起了英文。
3
芬兰,赫尔辛基。
纪暄和看着蒋笙的头像,微微低了头,微长的刘海轻轻搭在眼睛上,掩盖住了那一片流转的光华,也藏住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喜悦。
蒋笙,好久不见。
赫尔辛基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泼开一大片暖色,纪暄和起身去客厅里倒了一杯水,两三口喝下,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头蠢蠢欲动的急切。
纪暄和拿了素描本和笔,换了鞋出门。到广场上去喂鸽子,顺便练练手。
门外树下蹲了一只小松鼠,抱着松果,望着他。纪暄和笑笑,抬头眯着眼对着阳光,赫尔辛基的夏天很舒服,温度平均也只有二十多度,阳光却耀眼得厉害。
潍州市。
蒋笙午睡过后有些饿,出门买了个包子,八月的天已经很炎热了,阳光晒在她的皮肤上,生出一股子焦灼感,她搓搓手臂,拎着包子往回跑。
家里开了冷气,迎面就是一阵清凉。蒋笙坐到房间的飘窗上,开了电脑。
字母君依然在线,打了个微笑的文字表情过来,“下午好。”
蒋笙咬着包子,回了句:“下午好。”
那次游戏,蒋笙匆匆下线,还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谁,她在犹豫,万一是个熟人,突然来一句“你是谁”,会不会不大好。
游戏开始的时候,蒋笙的耳机里传来几声嘈杂,然后她听到对方说:“阿笙,你跟着我。”
蒋笙的手指一顿,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阿笙?”
对方轻笑:“阿笙,跟着我,我来帮你,好吗?”
没来由地,蒋笙脸颊一热,挠了挠脸,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游戏上,轻轻“嗯”了一声。
纪暄和在耳机里听到蒋笙的声音,嘴角翘起,看着屏幕里的游戏人设,就好像是看着屏幕那头的蒋笙。
大约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玩游戏,开局没有多久就被人爆了头,两具“尸体”躺到了一起,看着这场景,蒋笙轻笑一声。
赫尔辛基的早晨很安静,纪暄和坐在阳光里,靠着落地窗,嘴边噙着笑。室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不由地调笑道:“笑得这么**漾,现在又不是春天。”
纪暄和眉眼温柔,乍一抬眼看过去,眼底浓郁的情愫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被室友看了个正着,贼贼地啧了一声。
纪暄和难得没有回嘴,理都不想理他。
蒋笙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师兄打来电话问她要一份勘测数据,蒋笙左耳塞着耳机,右耳贴着手机,回着师兄的话,声线软糯轻柔。
“你好,师兄……”
纪暄和认真地听着,一丝声音都不愿意漏掉,耐心地等着蒋笙说完电话。心里有些酸意和嫉妒,他听到她叫了一声“师兄”,然后想起,那三年里,她还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而他们一起说过的话,也不超过五句。
他还没来得及让她认识他,这一刻,他突然想要回去,想要站在蒋笙面前,告诉她那些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约莫十几分钟,蒋笙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一片乱七八糟,准备把耳机拿下来,去洗手间方便一趟。
耳机刚刚从耳朵里拿出来,她听到模糊的声音。
“阿笙,我是纪暄和,你记得我吗?”
纪暄和?
蒋笙眉心蹙起,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印象并不深刻,甚至有些陌生,没有人可以和这个名字对上号。她不禁想,是否曾经真的有个同学叫纪暄和,只不过她已经忘记了。
房门被敲响,是母亲下班回来,照例来蒋笙的房间看过一眼。
“阿笙,来厨房帮我一下。”
蒋笙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给纪暄和回应,就退了游戏,匆匆出了房门,和母亲到厨房去了。手里揪着毛豆,脑子里依然在回忆“纪暄和”这个名字,她是否在哪里听到过。
“我今天下班去买菜,遇到你以前的高中化学老师,真有意思。你们老师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看着还是很年轻呢。”母亲切着肉片,和蒋笙唠嗑。
蒋笙回过神,舔舔嘴唇,“是啊,赵老师不显年纪,人好,教得也好,学校好多学生喜欢她,她给我们班带化学,还是三班的班主任呢……”
话音刚落,蒋笙好似拨云见日,恍惚看见了线团的线头,牵引着,她想她应该是找到了那根线头了。
放下手里的毛豆,蒋笙跑回房间,在书桌下面的小柜子里翻翻找找。
“妈,我高中的毕业照片册子是在这个柜子里吗?”
母亲擦了擦手过来看,从柜子最里面扒拉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蒋笙所有的毕业照,拿出来递给蒋笙,“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了?”
蒋笙说得模糊,“没什么,想起一点事情。”
蒋笙翻开那本薄薄的毕业照册子,高三三班,正面印着毕业照,反面对着每个人,印着他们的名字。在此之前,蒋笙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本册子。
高三三班的毕业照里,左上角最边上站着一个男生,面容不大清晰,下巴也被前面的人遮掩住了,可依稀能够看到他的笑容,干净阳光,少年时期的俊朗,还稍显着些许稚嫩。
对着那个男生的位置,反面印着三个字——纪暄和。
或许是因为人和名字对不上号,所以说起名字,蒋笙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可是看到这张脸,蒋笙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想起了他。
他们之间好似只打过一次交道,可蒋笙,记得他。
4
高三下学期,三月份全省调考。
那年三月,还很冷,北方的天气依然裹挟着刺骨的温度。蒋笙怕冷,到了三月依然穿着厚厚的棉衣,把自己裹得像只动作笨拙的熊仔。
三月调考,蒋笙因为着凉,发起了高烧。上午的科目考完之后,直奔医院挂了点滴。
医院里暖和,蒋笙精神也不大好,母亲守着她的点滴,她靠着母亲的肩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下午第一场考试已经开考20分钟。母亲因为心疼她,所以并没有叫醒她,想着一次调考而已,蒋笙平日里已经是超负荷的努力了,身体远比一次调考来得重要。所以,这一觉,蒋笙睡得很好,可是睡过了考试。
紧赶慢赶回了学校,考试原本规定迟到半小时就不许再进考场了。蒋笙喘着粗气,一路跑到考场门口,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已经超过了半小时,她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针口渗出一点血,晕在胶布上。
这是她第一次迟到,考场的学生看着她,老师看着她,脸色不虞。
蒋笙局促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老师……”
考场里有个男生举了手,坐在位置上,眼睛看向门口的蒋笙,“我的手表掉在地上了。”
那监考老师走过去捡了手表,那是一块男式的电子表,上面标着时间,分明才开考28分钟。
转头看了眼蒋笙,走到讲台上去拿试卷,“进来吧,快做。”
蒋笙松了一口气,走到位置上坐下来,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了头,正对上那个男生的眼睛。男生眉眼柔和清隽,有着少年的青涩和腼腆。
三班和五班,一个在二楼,一个在四楼,考试过后,蒋笙与他再没有遇见过。一直到高考毕业,一直到读大学,一直到今天。
大约曾经听同学或者老师提及过这个名字,但她始终不知道纪暄和是谁。
她记得的,只是那个在考场上,曾经帮过她的男生。
蒋笙回到房间拿了手机,翻到和班长的聊天记录,将那一串字母发了过去,询问班长是否有这位同学的联系方式。
班长似乎并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颇为八卦地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然后请蒋笙稍等。大约又是去找三班的班长去了,自从聚会过后,两个人总是约着打游戏,一时间,比读高中的时候还要熟稔许多。
夜幕四合,蒋笙吃过饭,去院子里给几盆新养的花浇水。
不知是哪一家办了什么喜事,远处天空突然爆出一簇烟花,升空,炸裂,衬着漆黑的天幕,渲染出一大片光亮的花火。
一阵北风吹过,蒋笙打了个寒战,搓搓手臂回了房间。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班长发来了一张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冲着镜头看着,一双漆黑光亮的大眼睛,昵称仍然是那一串字母。
蒋笙几乎没有犹豫,抬手点了添加。
下一秒,对方同意。
但看着那空白一片的对话界面,蒋笙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想起纪暄和叫她的名字,耳根有些发烫。
“纪暄和?”她敲了三个字。
“是我,阿笙。”
蒋笙看了看毕业照上那个又小又模糊的脸,极力回忆当年纪暄和的模样,脑海中的那张脸却和毕业照上一样,记得但模糊。
印象里最深刻还是那一股天然纯净的少年气息,像初夏的阳光,也像阳光下的清潭。
“纪暄和,好久不见。”
她的话里带着客气和生疏,想了想,选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附在后面。
纪暄和靠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彩铅,对着远方,也不知道在画些什么。身边的手机明明灭灭,让他完全无法专注在画纸上。
索性扔了画纸,攥着手机,看着“好久不见”四个字,手指来回地摩挲。然后退出微信界面,用最快的速度订了一张半月后回国的机票。还没有到特价机票的时间,价格不菲,他几乎花去了给学生带一周课赚来的费用,只为了漂洋过海,回去见她一面。
蒋笙对此还一无所知,她对纪暄和有着天然的好感,因着过往那一次的交道,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絮絮叨叨竟和他说了不少事情。
纪暄和态度温和,回复速度很快,倾听的姿态十足,不知不觉就让蒋笙有了倾诉的欲望。适当的发问,将话题引下去,不让他们之间的交流陷入空白。
蒋笙觉得仿佛找到了一个阔别多日的老友,仿佛他们相识已经多年,相交已入骨髓。
这一晚,蒋笙破天荒的没有在12点以前睡觉,她的手机插着充电器。房间里的空调低声呜呜作响,偶尔停机。蒋笙身上盖着薄薄的空调被,一丝睡意也没有,这种感觉太过新奇,竟让她有些欲罢不能。
纪暄和看了眼手表,抬手揉揉眉心,不知不觉已经聊了这么久,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只觉得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可算算国内的时间,咬咬牙,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过去。
“不早了,赶紧睡觉吧……晚安,阿笙。”
蒋笙每次看到纪暄和发她的名字过来,耳根都有些发热,每每都能让她想起,第一次在耳机里听到,纪暄和叫她名字时,声音里带着的缠绵。
摸摸耳垂,蒋笙眨了眨眼睛。
“晚安,纪暄和。”
5
第二天一早,蒋笙迷迷糊糊从**爬起来,洗漱过后,背着书包去上英语课。
昨夜熬得有些晚,和她一贯的生物钟有些错开,导致她眉眼低垂,一幅幽魂的模样。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连单词都没心思拿出来背。
林抒打了电话过来约她出门逛街,蒋笙打着哈欠,摆摆手让她自己去逛去,上完课,她得回家补眠。
林抒撇撇嘴,“行吧,行吧,我找别人去,你去上课吧,晚上熬夜了?读书也不要那么痴迷嘛……”
她还在说什么,蒋笙却已经红了脸,她哪里是熬夜学习,分明是熬夜聊天来着。
不过这话可不能跟林抒说,说了她又要炸毛。因为每次林抒找她聊天,十次有八次都在聊她的情感问题,蒋笙没有感情生活,什么都不懂,只聊得自己昏昏欲睡,几时还熬夜聊过。
正想着,手机里进来了一条信息。
“阿笙,早上好。”
蒋笙弯弯嘴角,也敲了早上好回去。因为怕一聊又会忘形,而她还要上课,所以敲了一长串解释,说她要去上课,要等到下午下课之后,才可以抽时间出来说说话。
纪暄和回了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熄了夜灯,揉揉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上午和学生约了一节素描课,正好还能睡几个小时。
明明是她跟纪暄和说的,白天要上课,没有时间和他聊天说话,可课上,她分明已经分了心,听听课,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到自己的手机。
握着笔的手,手指在掌心挠挠,克制住去拿手机的冲动。看着自己笔下记的笔记,一阵懊恼,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烦躁地抓了抓脑袋,蔫头耷脑地坐在位置上。
偏林抒是个捣乱的,在外面买衣服,一件一件试出来,还拍出照片发给蒋笙看,末了还要问一句:哪一件好看?
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心里就是轻轻一跳,可看到林抒那张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脸,就糟心得慌。
她点开纪暄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好”字。
心里头有些复杂的滋味,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时间过得慢。
“纪暄和?”
“嗯?怎么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上绘画课,她很可爱,乖巧听话。你呢?下课了吗?”
蒋笙偷看了一眼讲台上年轻貌美的讲课老师,手心有些发汗,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摸摸做些别的事情,没有经验,心里有些虚得慌。
“没有。”
老老实实回答,原以为纪暄和会让她好好上课,可眼底的的信息,却出乎了意料。
“方便开视频么?语音也可以。”
蒋笙左右看了看,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了包纸巾,起身就往外走,假装出去上厕所。
“可以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视频聊天的请求,她点了接通。
率先看到的是铺天盖地暖色的阳光,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背对着屏幕坐着,手里拿着纸笔,低头画画。
画面一阵摇晃,随即看到一张清隽的侧脸,脸上带着笑,弯下身去跟小姑娘说话。好听的伦敦腔,语速慢且好似充满了粘稠的温度。
他说:照搬自然景色是绝对画不出传世之作的(乔·雷诺兹),我们需要的是创造。
她看着那张侧脸发呆,小姑娘转头乖巧地点点头。
纪暄和直起身,面向屏幕,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蒋笙面前,一如当年,少年褪去了青涩,却并不显成熟,带着介于两者之间的俊朗,和窗外大片的阳光融成一体。
记忆里模糊的那张脸清晰起来,和眼前的面容重合,此刻再清晰不过。那张脸离屏幕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蒋笙眼前放大。
“我来教你吧,考雅思。”
他笑得自信且阳光,恍惚了蒋笙的眼睛。
6
蒋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同意让纪暄和给她上课。
而纪暄和倒是自信得紧,连夜整理了雅思的资料,打包发给了蒋笙,两个G的数据,传了快一个小时才传完。
纪暄和正大光明地看着镜头那边的蒋笙,低头间,露出卷翘的睫毛,和小巧的琼鼻。
以前读书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她相貌一般,平淡无奇。可偏生在纪暄和的眼里,她是那样好看,每一处都是越看越好看。
纪暄和很有耐心,蒋笙英语基础也好,加之这样一对一的辅导,两人脾性相投,上了两天课,蒋笙就觉着兴致来了,每天上完课就等着纪暄和忙完之后,过来跟她讲课。
这一讲就是半个月。竟也不觉得尴尬,一个温吞,一个耐心,好像是人群里最合适的节奏,慢慢地相遇。
纪暄和回国那天,蒋笙并不知道。
她难得陪林抒出门逛街,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在路边被阳光焦烤着,只觉得恨不得连头发都要被晒焦。林抒也热得不行,失了逛街的兴致,两人龟缩在路边的奶茶店里,吹着空调,精神萎靡不振。
收到纪暄和的消息,一张高中大门的照片,蒋笙腾地坐起来,吓得林抒一大跳。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蒋笙把手机放进小挎包里,嘬了一口奶茶,“有点事,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家,外面太热了。”
“诶……”
林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蒋笙小旋风似的往外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蒋笙拦了辆车,直奔高中。
暑假里,只有高三的学生还在补课,中午陆陆续续从学校里出来吃饭,穿着短袖校服。
那人站在一群学生里,格外显眼,出乎意料的高挑,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清爽得厉害,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来。
他站在校门口,没有树荫遮蔽,整个人处在灼亮的阳光里,白色衬衫反光,衬得他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蒋笙匆匆下了车,撑开遮阳伞,一路小跑过去,脚边底下的温度随着微弱的风裹住她的脚踝,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两颊绯红,气喘吁吁地停在纪暄和面前。
“怎么不找个阴凉的地方等?是不是傻?”
纪暄和眉眼弯弯,面上始终带着笑,眼底是一片情愫,随着蒋笙的到来而蔓延开来。
“阿笙,好久不见。”他说。
蒋笙不明白,前日他们还视频上过课,歪着脑袋看他。
纪暄和却不解释,他在想,真的好久不见,隔着屏幕看到的始终和站在面前的不同,她似乎长高了些,瘦了许多,气色一如既往的好,穿着裙子,露出白玉似的小腿和精致的脚踝。从远处跑来,向着他的方向跑来。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的幻想。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微仰着头看他,把伞放高了些,搁在他的头顶。
纪暄和接过太阳伞,并排走到蒋笙身边,带着她往学校后面的一条小路上去。
“想回来看看你,后天就走。”他语气淡淡,好似这一来一去,不过只是换了个城市而已。
蒋笙正要开口,纪暄和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轻声问道:“我还没吃午饭,陪我吃个饭吧。”
那是一家小馄饨店,味道极好,生意一向火爆。
老板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们了,只热情地招呼着他们坐。
蒋笙的手腕还在纪暄和的手里,比夏日更热的温度,就在肌肤贴合之间。她微微挣了挣,纪暄和顺势松了手,滑到手掌处,大掌一夹,竟是十指相交。
“纪暄和……”
蒋笙开口叫他。
纪暄和抬头看她,目光对上蒋笙羞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他抬手晃了晃,笑着道:“如果你松开,我就松开。”
蒋笙一愣,目光转到那相交的手上,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松开。
有一种喜欢,由浅至深,由惊喜到牵挂。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网恋,但她的确隔着一道屏幕,悄悄地喜欢他。无处不契合的思维,细致到微处的关心。不动心,很难,更何况从一开始,她就对他没有丝毫戒心。
小馄饨上来,冒着热气,蒋笙掌心沁出了汗,抬起另一只手,把碗往纪暄和面前推了推,“你快吃……”
纪暄和面上看着淡定,其实心里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蒋笙真地撒手了。现下倒是松了一口气,一手拉着蒋笙的手,一手握着勺子舀着馄饨,有些许轻颤,却不容易被发现。
事情好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了。
纪家早就搬离了这个城市,蒋笙只能在家附近找了一家宾馆,让纪暄和暂时安定下来。离开了那层屏幕,纪暄和拉着蒋笙的手,两人却相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视几眼,噗嗤突然笑出声来。
“松手吧,热,我不走。”蒋笙甩甩手。
纪暄和面色难得有些发红,轻咳了一声,轻轻松开手,随即又拉住蒋笙的胳膊,“我后天就回芬兰了,你……”
蒋笙拍拍他的手,“我去一下洗手间。”
“哦。”
纪暄和背过身,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墙上劣质的空调,冷气往他身上吹,从毛孔进入,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静了静,露出一抹自嘲的轻笑,随即渐渐笑出了声。
7
纪暄和只在潍州市呆了一天,便要匆匆回芬兰。
蒋笙特地请了一天的假,送纪暄和去机场。纪暄和就背着一个小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站在八月里的机场里,身上还余着热气和汗。
昨天拉着蒋笙的手倒是拉得脸不红心不跳,今天要走了,却磕巴了起来,手掌心沁着汗,搓了搓。
航班信息已经催促了起来,纪暄和暗自叹了一口气:“我要走了。”
蒋笙鼓了鼓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送纪暄和过安检,手里攥着她的小包带子。
正要过安检,蒋笙站在旁边,跟纪暄和挥手。
纪暄和少年心性,难免有些不舍,猛地回过身,几步跨过来拥她进怀里。蒋笙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由激烈渐渐平稳。
“阿笙,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从五年前开始,却一直羞于启齿。但愿我的勇气,不算来得太晚。
蒋笙比他矮上不少,两只手直挺挺地垂在身侧,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脸上却烧热了起来,泛着两团粉红。
最后眯了眯眼,抬手拍了拍纪暄和的背,“没时间了,你先进去。”
从纪暄和怀里出来,女孩子家面皮薄,眼珠子冲地上望着,无处安放自己的目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眼,眼睛亮晶晶的,眼底还有着羞赧的潮气,“你先回去。”
纪暄和握着她的手腕紧了紧,“等我下回再回来看你。”
蒋笙笑着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说完也不等纪暄和反应,兀自推了纪暄和进了安检,纪暄和背着包往里走,半道上回了头,看见蒋笙笑着站在外面,见他回头,抬手冲他摆了摆。
九月,蒋笙参加了第一次雅思考试,因着紧张,心态有些崩,口语考下来磕磕巴巴,面红耳赤,连带着觉得自己的听力似乎也出了问题,老是听不清对面考官在说些什么。
出来的时候,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纪暄和前几天就一直在和蒋笙练口语,掐着时间等蒋笙考完,发了消息过来问情况。蒋笙只讷讷地说了两句,声音听上去可怜巴巴,纪暄和只觉得就像是被捉到人手里的兔子,蹬了蹬腿,最后无奈地认命。
“笔试还没考呢,泄气也泄得太早啦!周末咱们还要去考笔试呢。”
蒋笙手指在纪暄和的头像上戳了戳,努努嘴,“知道啦,会好好考的,纪老师。”
她近来特别喜欢调侃纪暄和,仗着他教过她学雅思,成日里把“纪老师”三个字挂在嘴边。纪暄和倒觉得有意思,听她软软糯糯叫声纪老师,就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两人分别之后,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到那短暂的牵手和拥抱,距离好似近了不少,却又在某个节点停顿。
蒋笙开学之后就没有在外面继续报班学雅思了,每天晚上固定时间,必定是要开电脑等着纪暄和上线,每天给她上两个小时的英语,练口语便是天南海北地闲聊。
蒋笙口语比纪暄和还是差上几分,有时候两人讨论起一些问题,蒋笙跟不上纪暄和的速度,急得脸红脖子粗,也还是要纪暄和低了声音来哄。
室友插着耳机玩游戏,偶尔被人在游戏里打死了,就转头调侃蒋笙:“哎哟,哎哟,一个暑假不见,你怎么就变得这么腻歪了?让你把照片给看看也不乐意,要不是看着你家那个在国外,非得好好坑上一顿不可。”
室友声音大,蒋笙恼得脸红,扔了袋小饼干到室友桌上,啐道:“谁家哪个?就你有嘴会说。”
“还不让人说了,你看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纪暄和隐隐透过耳机,能听见一二,却不够分明,但猜也八成能猜得出来。看着屏幕里蒋笙红扑扑的脸蛋,嘴角咧开,笑得见牙不见眼。
8
十二月,蒋笙考了第二次雅思,成绩到手的时候,是8.0,分数很高,她给纪暄和连去了两个电话,就为了跟他说这个消息。
可纪暄和一个电话都没接到,因为他当时正在回国的飞机上,落了地才知道蒋笙给他打过电话。他打了辆车,直接到蒋笙学校去等她去了。
彼时蒋笙穿着棉服,裹着围巾,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和室友一起下了课回寝室。走到寝室楼下,近了,才看到纪暄和就穿着羊毛呢大衣,缩着脖子站在那儿,鼻息间都是白茫茫的雾气。
“蒋笙……发什么呆呢,冻傻了脑子?”室友拱了拱她的肩膀。
蒋笙回过神,把书往室友怀里一塞,转身就向纪暄和那跑了过去,拆了脖子上的围巾,上去就往纪暄和脖子上裹。
“芬兰难道比国内暖和,你穿这么一点是想表达什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围巾上带着奶香,和蒋笙暖乎乎的温度,纪暄和抬手摸了摸,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还好还好,不冷,我回来看看你。”
“你钱多烧得慌,机票那么贵。”蒋笙嘴里说着,眉眼间却是分明的惊喜。
纪暄和听着她唠叨,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很喜欢蒋笙为他操心的模样,太过满足,让他恨不得马上把人抱进怀里揉一揉。
室友抱着书小跑过来,“啧啧啧,大白天的,不能注意点影响。”
纪暄和吸吸鼻子,笑出一团雾气,“晚上请你们寝室的室友吃饭吧。”
“无缘无故地请吃饭干什么?”蒋笙有些心疼他,想赶紧把他弄回宾馆去暖和暖和。
谁知道纪暄和这次倒不肯听她的了,两手搓了搓又塞回兜里,“要的要的。”
蒋笙脸颊泛红,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羞的,小声呢喃了两句:“要什么要?”
室友倒不客气,一电话召回了其他两个人,一行五个人在外面吃了顿火锅。席间各种调侃自是不用说了,纪暄和顺杆爬,一句一句应得响亮。
蒋笙脸上笑着,却也没说半句不是。她第一次和男生相处,终归是生涩了些,好在心里没有拒绝和抵触。
热闹散去,纪暄和和蒋笙在外面冒着寒风走了几步,两个人面面相觑,冻得像抖筛子一样,突然就笑了出来。
“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冷死了。”蒋笙把棉服的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最高,把帽子往头上一兜。正搓着手,纪暄和走到身边,大掌一握,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两只手蜷在一起,亲亲密密,远远看去,分明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纪暄和依然只呆了一天就回去了。不过这次蒋笙没能去送他,因为有一门考试要参加,缺不得席,却正好是纪暄和走的那个时间。
蒋笙一大早特地跑去跟纪暄和一起吃了顿早餐,面上表情垮垮的。
纪暄和凑过去逗她,“舍不得?”
蒋笙抿抿嘴,小幅度地点点头。
纪暄和嘴角又翘了起来,他近来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抬手摸了摸蒋笙的头,一幅语重心长的模样,“不要紧,我过两个月,农历年再回来看你。”
蒋笙一嘴咬了个小笼包,摇摇头。
纪暄和回芬兰了,蒋笙紧赶慢赶提前交了卷子,拔脚就往外跑。跑到一半,看了看手表,到底还是没赶上。
农历年,纪暄和提前跟蒋笙说要回来看她,蒋笙没同意,板着一张脸死活不让纪暄和回国。
纪暄和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却不想,大年初七,纪暄和还窝在被子里睡觉,蓦地来了一通电话。
“喂?”
“纪暄和,你来机场接我吧,我不知道怎么走,赫尔辛基可真冷。”
纪暄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屋里暖气足,他突然炸出了一身汗,抬手松了领口的扣子,“阿笙?”
“嗯?”
“你在哪?”
“在赫尔辛基机场。”
“等我,马上过来,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纪暄和挂了电话,下床就开始洗漱换衣服,临走前,还把室友敲了起来。
“你把家里你那些个脏衣服脏袜子收一收,然后出去找个旅馆住几天。一会我回来了,你要是收拾好了,这个月房租我就不要了。”
室友迷蒙的眼睛倏地睁开,眸泛绿光:“你说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说的。”
纪暄和没跟他多讲,开着他那辆二手本田就去了机场。
蒋笙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她出国前特地买的新衣服,白色毛绒围巾,头发长长了不少,乖顺地披散在肩上。
她戴着一个毛绒绒的耳罩,坐在机场里左顾右盼,就像一只迷路的小兔子。
纪暄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在这段感情里,他一直在向着她走,主动地,积极地,他期待她能给予回应。
新年的第七天,他收到了自家破人亡,独自流离之后最好的礼物。
“阿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然有些哽咽。
蒋笙抬头看过来,眉眼弯弯,拖着行李箱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带着同当年一般无二的希望和温暖。
“纪暄和,新年快乐!”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
纪暄和抬手把她揽进怀里,鼻息都埋进了她的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瓮瓮的:“新年快乐,阿笙。”
9
高一那年,纪父被在外面包养的情妇举报行贿受贿,人证物证俱全,那是一场轰动全国的案子。
高官落马,狱中自杀。
纪暄和的母亲一气之下,带着纪暄和和纪家断绝关系,只身来了潍州市。
纪暄和转学进了一中,彼时少年,懵然无知,却已然一夜长大。那些不堪的东西,如跗骨之蛆,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倒不是说与父亲感情多深,他与父亲常年难得见上一面,加之母亲也总是恶语形容,于是他与父亲感情十分疏远平淡。出事之后,他除了茫然,并没有更多的情绪。
转到了陌生的地方,只觉得满心空**,不知该去哪里,该回哪里。
总归是恨的,是怨的,是伤心的,可谁又知道呢?
那年六月初,夜里他坐在那家馄饨店里吃馄饨,梅雨季节的雨来得突然,说下就下,雨势大而肆意。
他听到馄饨店老板的儿子,坐在店里背二十四节气的歌谣。那一日,正是芒种。童声充满了朝气和活力,清脆响亮,混合着雨声,悦耳好听。
他看见一个女孩冒雨而来,手里攥着一根小树苗。进来收了伞,要了一碗小馄饨。
纪暄和彼时已经吃完,结了账,抬脚就要往外走。
“同学!”
他被叫住,女孩嘴里还有尚未咽下的馄饨,伸手递给他一把伞,“外面的雨很大,伞你拿着吧。”
纪暄和望着她,发愣。
她把伞往纪暄和手里一塞,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把,“林抒那家伙跑了,平白给我多留了一把伞。”
纪暄和拿着她的伞,出了店,站在馄饨店门口,四顾茫然。
没一会,她出来了,依然拎着那株树苗,深一脚浅一脚往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去。
纪暄和不知缘由,抬脚跟了上去。
隔着雨幕,他看到她掏出雨衣穿上,在一小片空地上挖出一个小坑,然后把小树栽了下去。
雨势朦胧,遮挡着视线,纪暄和就那样远远看着,看着她在风雨里,种下一颗树,仿佛也在风雨里,给他种了一丝希望。
从此,人生便是重新来过。
此后,他总是能够看到她,越关注就越是喜欢,越喜欢就越是自卑。
直到高三三月调考,他看到蒋笙看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小小的笑容。
那一刻,他的心里,万丈阳光拔地而起。
高考前夕,母亲给他留了一大笔钱,没有只言片语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外公年迈,托人帮他办了出国的手续,前后不过三个月,他站在外公替他置办的房子里,无力感再次袭来。
院子里有一颗果树,是屋子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纪暄和看着那棵树,翻了翻日历。
那一日,又是芒种。
蒋笙似乎成了他所有动力的来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孤身一人在国外,他找了一个留学生,租了一间屋子给他,租金不高,但也不少。
他花了三年来处理自己混乱无章的生活,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学着自己养活自己。
直到那日,唯一知道他心里秘密的高中好友,发了一条信息过来:今天同学聚会,我看到蒋笙了。
谁也不知道那串字母的意思,那不过是用密码改写之后的一串字母,原意是:
蒋笙,别走太快,等等我。
小剧场
蒋笙报了赫尔辛基大学的环境工程专业的研究生。
到芬兰的那天,一出机场就看到一个头顶金灿灿毛发的人形物种,举着硕大无比的“蒋笙”字样招牌,在机场外面晃**。
蒋笙有些尴尬,却不得不顶着头皮走过去。
前一天,纪暄和已经跟她说过了,他有一场考试不能缺席,托前室友去机场接她。
“蒋笙?”男人语调奇怪,模样更是奇怪。
“你好。”
“老纪让我来接你,走吧。”那蹩脚的中文听得蒋笙十分无语。
她客气地和他说话,询问他来自哪里。
“俺来自中国东北,咋地?”
“……”
晚上,纪暄和回来,蒋笙同他说起这位仁兄,纪暄和掩着嘴笑。
“他最近在追一个喜欢Cosplay的美国女孩,所以行为举止会有些奇怪。”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引起人家的注意。”
“幸好……”
“什么?”
“幸好你当时,没有像他一样奇怪,不然我肯定会把你拉黑。”
纪暄和想起当时,前室友的某些建议,微微笑了起来,不得不为自己的智商打C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