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裴元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

“你不生气,老夫要生气了!”

裴元吹胡子瞪眼,咆哮出声。

“我骂你,你就得生气!”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今天这口气要是不顺过来,他怕是要被活活憋死在这养心殿外。

沈牧看着他这副快要抓狂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元看着这笑容,他觉得很无力,很滑稽。

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声嘶力竭地表演,可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他颓然地垂下手臂,不说话了。

周围的骂声,也渐渐稀落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等到场面彻底安静下来,沈牧才收敛了笑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裴元面前。

“老裴啊!”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们现在站的这片地,住的这大宅子,领的这份俸禄,晚上能安安稳稳地抱着媳妇睡觉,能有闲心在这儿争个你对我错……这一切,都是谁给的?”

“是那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边关将士,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我们对他们好一点,让他们死了之后,能有个地方受后人一炷香火,不应该吗?”

“没有这些将士在前面豁出命去,用血肉筑成长城,挡住铁勒人的弯刀,你们哪有这安生日子过?怕不是早就成了人家的刀下鬼,家里的妻女都成了别人的玩物!”

这番话,没有一句脏字,却比任何辱骂都来得更加诛心。

刚刚还气焰滔天的官员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色变幻不定,谁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裴元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随后猛地把头转向一边,一副倔强模样。

典型的老顽固。

沈牧心里暗笑一声,知道对付这种人,光讲道理是还不够。

他也不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老裴,你以为,给阵亡将士立碑祭祀,就只是为了让他们死后风光?格局小了!”

“这是在给全天下的百姓,树立一个正确的荣辱观!”

“告诉他们,什么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是为国捐躯的将士,而不是咱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文官!”

“将士们,就像是活生生的守护神,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守护着大夏的万里江山,守护着上京城的你我他!”

说到这里,沈牧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我问你,老裴,你平日里拜不拜神,求不求佛?求不求他们保佑你官运亨通,子孙平安?”

裴元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这天下,谁家还不供奉几尊神佛?

“那你告诉我,那些泥胎木塑的神佛,能不能真的保佑你?能不能在你危难的时候,显灵救你?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大声说道:“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是实实在在保护着我们的人啊!他们才是大夏真正的神!不拜那些虚无缥缈的,难道连这些活生生的、用命保着你的神,都不该拜一拜吗?”

这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裴元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牧。

是啊……

神佛虚无,可将士们的守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个道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怎么就从来没想透过?

他一直认为,将士赴死是天职,是本分,却从未想过,这些将士们是真正保佑了他们的人啊。。

他知道,沈牧说的是对的。

可是……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错了?

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牧看着裴元那副既震惊又纠结,想认同又拉不下脸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他嘿嘿一笑,凑到裴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行了啊老裴,鸭子死了嘴巴还硬呢。”

“大方点承认又能怎么样?显得你明事理嘛。”

“再说了,北征在即,陛下这是在收拢军心,这纪念碑,你就算今天跪死在这儿,陛下也非修不可!你这是何苦呢?”

“而且,咱俩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一场,你这么搞,让我也很难办的嘛!”

最后那句话,沈牧说得轻飘飘,可听在裴元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一场朝堂之争,说成了朋友间的意气之争!

这要是传出去,他裴元一辈子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裴元浑身一僵,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伦理纲常……”

这是他最后的阵地,也是他作为文臣之首,最后的体面。

“伦理纲常?”

沈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打断了他。

“老裴,你跟我说说,是你的伦理纲常重要,还是边关几十万将士的命重要?”

裴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回答?

说伦理纲常重要?

那他就是置几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的冷血之徒!

可要是说将士的命重要……

那他今天带头在这里跪谏,又算什么?

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沈牧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

“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伦理纲常!”

“陛下给足了将士们死后的哀荣,将士们才肯心甘情愿地为大夏去死!为陛下卖命!这叫君臣之义!”

“将士们用命换来太平,咱们这些做官的,享受着这份太平,就该记着他们的好,感念他们的恩!这叫天地良心!”

“至于陛下……”

“将士们是我大夏的保护神,陛下拜一拜自家的保护神,祈求他们保佑我大夏旗开得胜,又有哪里违反了伦理纲常?”

一番话下来,整个养心殿外,鸦雀无声。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几十名文臣,此刻全都成了哑巴,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是啊……

保护神!

谁敢说不该拜?

谁敢说拜了就是坏了规矩?

那不是等于说,自己不希望大夏打胜仗吗?

这顶帽子,谁戴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