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进了会场,我瞟眼看去,里面约莫坐了二三十人。一人一案,旁边还伴一伺候笔墨的小童,十分周到热情。会场周围用雨过天晴色的绸缎围成百步长五十步宽的一个区域,既能看的到远处山峦,又隔绝了外面的人潮,也算是别出心裁。我认出这是京城锦绣坊里出的“雨过天晴”,以“色柔,泽如珠,微而有光,触之如手探流水,不似人间凡品”闻名,每匹价逾百金,一年只出三匹,真正的有价无市。
会场上方坐着一青年女子,大约就是她们所提到的容姐。此人儒生打扮富贵不足,清雅有余,给在场仕子们很好的印象。紫衣女子走去,她起身相迎,“五姐怎么也今天出来游玩,早知道你也今日有闲,就与你一块来了。”
她看见队伍中萧雪衣,露出了然的笑容,“我说呢,原来是雪衣也来了。我说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日理万机的五小姐。”
我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紫衣女子。她正神色不安地看向萧雪衣,萧雪衣却早已经转过头去,看最近一个仕子的字。
水蓝衫女子拉了一下“容姐姐”的衣服,使了个眼神。
“容姐姐”这才清咳了一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们自己玩吧。”
我看了看会场里的位置,有心坐得离萧雪衣近一点,却见一个侍童另捧了三副描金的坐垫向那“容姐姐”走去,应是打算将他们座位安置在台上。
我自嘲的笑了下,看了一眼萧雪衣。他的眼睛还在那仕子的纸上。也不知写的什么,引的他看得眼睛都没眨一下。
轻叹一口气,我在附近胡乱找个位置坐了下来,一个小童立刻送上茶水果点和笔墨纸砚。
“多谢。”我提了笔,无聊地打了个呵欠。现在时间已经近中午,往常这个时候我都是吃饱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去了。如今却要站在这里费脑子,我暗自嘲笑自己色令智昏,又看了看旁边一位位神情专注,正襟危坐,牵袖提笔的仕子们,对她们敬业的态度大感佩服。
为了避免交白卷的危险,我在白纸上画了几个字,便搁笔,目光落盘子里饱满的红樱桃上。我拿下一枚细细品味,装做没看见一边小童鄙视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容姐姐”又站了起来。仕子们见她有话要说,顿时安静下来。
她令人将诗稿收了起来,自己在上面一张张看,众人都紧张的看着她的表情,只见她一时笑,一会沉吟不语,一时摇头,一时又拍案。
大约看了一半,她才抬起头,见到众人都望着她,才笑道:“抱歉,本王一时看的入神,怠慢的各位。”她点了点手上的稿子,“我大楚不亏是才子之乡。竟有如此多的锦绣诗篇,让本王目不暇接。”
下面一个仕子站了起来,“得容王殿下的赞叹,我等真是三生有幸。容王殿下诗文乃大楚一绝,若能得您一句指点,我等必定受用终身。”
下面附和声频频。大多数人都是满脸热切,少数几个人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我本要将眼睛转到台上,却被角落一个人吸引。她大约是全场中唯一一名穿布衣的,正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才笑咪咪地喝了下去,喝完又斟了一杯,笑咪咪地喝下去。她旁边的小童看得眉头大皱,却也不得发作。
我忍不住想笑,眼睛余光瞥见自己案上的果盘空空****的只剩几个果核,立时正襟危坐,学其他人一脸热切地看着容王。
容王正在念着手中的诗作,拍案叫好,“尚东不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诗尤为不俗。”
紫衣女子转向那名叫尚东的女子,“你师傅最近可好?好久不曾看望她,见面请带我向尊师问好。”
尚东一脸傲色,对紫衣女子却还算恭敬,回答道:“家师身体康健,多些五殿下关心。若知道五殿下还惦记着,家师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只是——”说到这里,尚东话音一转,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若是家师知道,如今充满铜臭的商贩走卒也能与菁菁学子比肩而立,一定不会高兴的。”
众人都惊讶的望着她,容王也皱了下眉头,“此话怎讲?能进入会场的人,都是留了诗稿。其他人是不可能混进来的。”
尚东拱了拱手道:“容王明察,只是若那人过于狡猾也不是办不过,毕竟诗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完这话,径直向我这边走过来,“此人前几个月在京城大街可是大有名声的人呢。”
021
我摸了摸鼻子,前世加今生此刻之前,还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行注目礼呢。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除了角落里那个自斟自酌的家伙。
“说,你是什么人!混进来有何居心!”尚东色厉词严,颇有些威势。此刻她不像一个仕子,倒像是衙门里拷问犯人的捕快。
这位尚小姐我略微有些耳闻,乃是崇文阁大学士的女儿,诗文冠绝京华,年轻仕子之中颇有声望。她的启蒙老师曾做过太傅,不过一年前就乞骸骨归乡去了。
我虽不在乎能不能来不来这里,但既然已经开了,当然也不想被人轰出去。
“尚小姐问得奇怪。你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又为何独独针对我?”我笑。
“你也知道是什么身份,哪里来的脸坐在这里。堂堂的文风都被你玷污了。”尚东盯着我,眼露轻蔑,仿佛看到什么污秽不能入目的东西。
这时有人惊道:“这不是三个月前在京城大街上卖转糖的糖先生吗?”
“你一说,我想起来,就是她。”
“原来是她啊!换了一身漂亮衣服倒是一眼没认出来了。这丫头莫非发财了?”
“也许是傍上哪个富家公子了。”有人哧哧地笑。
我很不快活,颇有些牙痒痒,正犹豫要不要挑两个人出来咬上两口,两个声音一东一西同时响了起来。
“够了,她是我请来的客人。”
“你们胡说什么,她是我的老师,凭什么不能进来!”
前者是萧雪衣。他面有霜色,显然是恼了,“我请来的客人,在这里坐坐也犯法吗?”
尚东看了萧雪衣一眼,迟疑道:“你是谁?”
五皇女拦在他身边,“这是萧将军的侄女,和本王一同来的。”
尚东听了这番解释,也没有露出多尊重的神色,只轻蔑一笑道:“萧小姐,此言差矣。今天是诗会,是文人仕子的聚会。若是贩夫走卒,商贾小人都能进来,这诗会还叫什么诗会?不如就在金聚楼摆上一桌。谁给的钱多,谁就入座好了。”
说着又瞧了萧雪衣一眼,不屑道:“便是萧小姐这样武将世家出身,在这里,也是大大的不妥。”
文人轻武,份属常见。
萧雪衣目光一闪,一双黑眸中已经是怒火大起。紫衣女子却是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后者不看便知是常清书了,她跑到我身边,“先生怎么到这里来了?难怪我到处找不到。”
尚东在五皇女冰冷的目光下还算识趣了住了嘴,把目标又瞄准了刚刚进来的常清书。
“这不是常家的三小姐吗,你往日不是最喜欢在依翠楼混的,如今怎么也来这里?莫非以为穿件长袍就是文人,拿把扇子就文采风流了吗?”尚东嘲笑道,嘴角恶意的挑衅,让她原本清秀的面孔变的有些扭曲了。
“跟着先生后,以往的那些荒唐我都改了。不承想尚小姐倒还惦记着,真是难为您了。”常清书声音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说:“尚小姐出身高贵无比,和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自然不同。同一个诗字写起来,大学士的女儿写的也比我们写的更香雅些文雅些。同一个屎字写起来,我们写的也比大学士的女儿写的更臭更肮脏些。”
我依旧是浅浅的笑: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如今的清书岂是昨日阿蒙?
清书一翻话明贬实嘲,口口声声“大学士的女儿”,立刻把场中阵营重新划分。这里的仕子多是文人出身,却非人人有尚东这样显赫的家世。清书巧妙地抓住了她的话,将本来是文人与商贾的矛盾,转为了大学士之女与地位不如她的所有人的矛盾。这本来是诡辩之术,可大家都将心思放在两人的争论上,无人注意到清书有意偷换概念。场面一时有些**,许多只是看好戏的仕子,也用不满的目光看着尚东。
尚东见自己面对一个商贾之女竟然一点上风都占不得,当下怒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喧哗!”
我眨了下眼睛。完了,还以为这位好歹是名师教出来的,多少有点底子。此话一出,清书不会给她留一点脸的。
果然,常清书马上摆出淡淡的受伤神色,“我是什么身份我当然知道。两月前,老师曾教我念诗词。我说:‘我只是一个商人的女儿,识字便足够了。若是叫人瞧见我正儿八经的念诗,还不叫人笑死了。’老师则对我说:‘只有人才区分身份,书是不会。’”
众人顿觉醍醐灌顶,看向我的目光顿时就变了。原本的鄙夷转为敬意,而望向尚东的目光变成厌恶和轻蔑。
常清书还不肯罢休,对目瞪口呆的尚东说:“寻常人家但凡多挣些银钱,无不延师教子,期盼后人明理怀德,清正家风。尚小姐饱读诗书,却惟恐身份血统玷污了文风。不愧是大学士之女,见识不同凡人。”
尚东这才发现清书的陷阱,“你胡说,你根本就是在诡辩!我什么时候说过身份玷污文风了!”
清书怎会放过他,“不是吗?你个刚刚不是还批评过萧将军的侄女,说她武将世家出身,在这里都是大大的不妥呢!!说起来大学士的女儿眼光还真是高,曾经为大楚征战多年的萧将军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022
经此一事,我在京城仕子中名气大噪。而究其原因,却与我的诗文毫不相干。
我做常家三小姐西席的事情也传了出去。不过三日,我就收到不下三十份请教诗词的帖子。
我哭笑不得地听清书给我念着邀请函,说这个是谁谁家的女儿,今年考上了举子,那个是哪个官员的义女,平常多么的跋扈……
她倒是得意的很,仿佛我这个老师多年女婿熬成公公,十分扬眉吐气。
“先生,你要去哪几家?”清书拿出笔墨,一副我说了她马上就写回信的架势。
我打了个呵欠,“什么去哪家?”
“这么多人,你总不能都去吧?恩,一定要细细挑选,万一挑错了可是要得罪人的……”
清书比较着桌上一大迭请贴,认真的研究,“这个是许翰林的侄女,不去的话,许家那里过不去。这个是毛举人家,她家虽然暂时没有人当官,可是世代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右宰,不去也不行?天,平阳郡王也送帖子来了。这个一定要去,她可是肃亲王最喜欢的女儿了。不过她的帖子和许翰林的时间是一样,怎么办?一个都得罪的不起啊。“
“既然总要得罪人,不如都得罪了。”我瞟了一眼,“都不去。”
“什么!”清书长大了嘴,“那怎么可以!大家都会说先生傲慢的。”
“傲慢就傲慢吧。”我又打了个呵欠,“我要去午睡了,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好睡眠。清书你若是不想睡,便去再练练字吧。下午交两张大字给我。”
清书顿时苦了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不论贵贱推了所有人的邀请,在京城文人中又起了一阵风波,有人说我恃才傲物狂妄自大,有人夸我品性高洁不附庸权贵,有人干脆说我胸无点墨,怕再出来的时候露馅。
清书在外面听了这些话,回来气鼓鼓的跟我说。我看她不平的样子,心里一暖,这孩子还是挺关心我的。
不过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我提醒她,“与其整天关心这些,还不如关心下你自己。你如今在外面的风头可比我小?如果我料想不错,你娘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虽然我最近跟着先生是出了不少风头,可毕竟不是在正经事情上,娘只怕越发嫌恶我了。”清书疑惑的说。
我用书一敲她的头,“常家做皇商多少年了,你真当经商本事了得就可以维持这么久?各路权贵的关系是重要的资源。如今你在不少贵人面前留了名,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常三小姐是个肯学敢言颇有风骨的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你娘少不了要借借你的光。”
“纵然你娘没这个想法,你几个姐妹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吧!你这一异军突起,定然大出她们意料,不是怂恿你娘来试探你,就会自己亲自来试你,瞧瞧你现在是不是对她们有威胁?”
清书被我这么一说,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事情大体上没有出我的意料。只是我低估了常家家主,清书母亲的头脑。当晚她就亲自来了。不过她找的并不是清书,而是我。
023
常玉扬是个看起来很亲切的人。至少她的笑容透露着温润和善的气息,让人看了很容易信赖她。
这一点倒是很春姐很像。我心中默默想,若有一日这两人对上,也不知道谁胜谁负。
见到我这个小小的西席,常玉扬丝毫没有摆什么家主的架子,甚至还向我行大礼,感谢我教导清书成材。
别人愿意给面子,我自然是识相的。这一礼哪敢受实,身子一侧,回了一礼,“常夫人如此大礼,华衣如何当得?既做了三小姐的老师,悉心教导她是我份内的职责,夫人实在无须多礼。”
两厢坐下来,常玉扬开始寒暄,比如我住得习惯不习惯,有什么欠缺的尽管吩咐,清书若不听话只管管教等等客气的话,接下来便是不着痕迹地打听我的来历。
我眼睛余光看到恭敬站在屋角一言不发的清书。她表情谦恭,眼睛却无声声地流露嘲讽:以我一个小商贩的身份本是进不了常家的大门,更不用说做西席。三个月里常家除清书得父亲,无人理会我。他们并非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过是把我当作了清书在外结交的酒肉朋友,假借老师的名头住了进来,好一起胡闹。
若常玉扬对清书还有一点期望的话,断不会允许此事。清书的姐妹们视而不见,无非是觉得一个只会做些玩意哄小孩开心的小商贩跟在常家三小姐身边,正好显出她的无能放纵,无可救药。
这就是常家。残酷而冰冷的一个地方。
“将你和你春姨的信,凡是涉及到我的,全部烧掉。”清书送走了她母亲后,我吩咐她。
清书愣了一下,马上答了一声是。
现在还不能暴露我和春姐的关系,我对清书的教导计划才开始,怎么能容其他人破坏。
“你娘特许你参加这次商考会。地点在逐鹿山别苑,要待五天,一个月后出发。你有心理准备吗?”我拿起清书书房里的宝剑,轻轻摸着上面的花纹。
常家的商考会每半年一次,除了宗家外,其他分支每房只有两个名额。每次的考试成绩与考生未来在常家的地位和获得的职位息息相关。而没有参加商考的,或者商考中没有及格的考生,前途渺茫。商考会只接受14岁以上18岁以下的女子参加。超过了,就只有等字被人分配的命运。
清书哼了一声,“若诗从前,我肯定不会答应。现在常家大院里几个姐妹,还不在我眼中。”
“幼稚!!!”我大声叱责。
清书色变。她这是第二次见我冷了脸,一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慌忙跪下,“先生!清书若有做错的地方,请先生责罚。”
“你以为学了三个月的书,脑子里装了两本书,口才能说过一个尚东,就天下无敌了吗!我告诉你,你若是这样想,你的死期就到了!!”
“常家是什么的地方?你从小在这里生活,会不比我清楚。以前你由着性子胡闹,是你的姐妹们觉得你没有威胁力,所以你在常家受尽白眼却一直安然无恙。如今你在你娘那里露了脸,在外面露了才,你以为自己的日子还能像以前那样安稳吗?”
我声色俱厉,“你大爹爹曾经的长女,当年何等的冰雪聪明,后来是怎么没的?你五爹爹曾经也有一女,曾经何等受你娘宠爱,是怎么不见的?你再聪明,再受宠能过了这两人去?”
这些消息都是清书父亲告诉我的。从前清书性子莽撞,他担忧有些事说了,怕她一个口没遮拦,反会召来祸事。仔细观察我一段时间后,他才将这些常家密事说与我。
“我看你是这段时间在京城风头太盛,被冲昏了头吧。已经大祸临头,居然还在这里得意洋洋!”
清书头次被提点这些阴私之事,心神俱震,不知所措,身体慢慢瘫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伏下身,“若不是先生骂醒我,清书……清书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她平复了下情绪,“如今清书该如何做,还请先生教我?”
“该怎么做,你自己动脑子去想!三个月来我教你的东西莫非都是垃圾吗?”
我抽出宝剑,在月光下轻轻一弹,剑立刻发出清越的嗡嗡声。清书震惊地看着我,只有极强大的内力方能催发剑气,发出这种清朗的啸声。
“从明天起,辰时到子时,去归雁塔下等我。记住,来的回不准骑马,只许用你两条腿。”
“是。”清书振声回答。
“不管怎么样,给我活着回来。否则,到了地府,也别自称是我素华衣的弟子!”
024
不能不说,清书念书的资质远不如学武。比起在商道上我半强迫式对她的潜移默化,在剑术上,她的进步肉眼可见,天生就能一举反三。当然,这也与她从小不断练习剑术,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和良好的身体素质有关。
时间紧迫,我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系统的传授她太多东西,只选了一套适合她的入门心法和流传最广的“飘雪九式”。这套心法若认真练习,小成之时,人的六识敏锐度将比常人提高一倍不止,同时身体的灵活性和反应速度也将大大优于普通武者。
其次让她负重往返家和归雁塔,开始是二十斤,等一周后,她基本适应了再换成三十斤。如此一个月结束后,她基本能够接受五十斤的负重。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清书的表现还算令我满意——就一个初学者来说。我做了一些防迷烟的“清神香”装在她随身的香囊。本来还想给她带上几瓶药丸,但是想到她对药目前还未涉猎,如果判断失误用错了药更是麻烦,因此只叫她准备好止血类的创伤药带上便好。
表面上装得很无所谓,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清书是我现在唯一的弟子,若是有人敢欺负她,我决定不会饶了她的。
比起我的叮嘱,清书的爹爹那边完全是翻了天,从衣服到盘缠,干粮到马匹,无不是选了又选,包括去的路上要经过几条河几座桥,距离有多远,有几家客栈,哪家最安全最干净等等事无巨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清书临走前一夜,我甚至看见她在看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标注让我想起了城市交通地图。
常家的商考会是不允许考生以外的人陪同和参加的。清书只能独自上路,那天出来送她的人很多,或者说不止是送她,还有清书的几个姐妹。我站在院子里大槐树下眺望,常家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将整条街堵的水泄不通。
几位夫侍都哭成了泪人。
清书走后的第一天,我感觉院子里安静很多。所以我也很不客气的睡了一个大懒觉,直到中午清书的书童将我叫醒,说有客来访。
我让她先去招呼,自己稍微做梳洗,换了衣服便出来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亲自来找我。椅子上坐着的人不是萧雪衣又是谁呢?
有什么事情能让将军府的公子亲自上门来?我略一沉吟,心中有了底。
“萧小姐莅临,真是蓬荜生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华衣能为小姐效劳?”
我在他对面坐了,拿起书童沏的新茶。在常家教清书有一点,就是从来不缺好茶喝。反正清书不爱喝茶,只从她爹爹那里拿些顶好的来给我。有的在市面上百金难求。
萧雪衣从袖中拿出一份烫金的帖子,“今天我是来做信使,五殿下明晚在府中举行一次诗宴,邀请京城的诗词大家和知名的文人参加。请素姑娘赏光。”
我望着他手中的帖子,并不接来。他微露尴尬,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又收了回去。我看得出来他也并不怎么乐意出这趟差事,恐怕只是挪不过人情。
“萧小姐,你应听说过,诗词聚会我素来不大参加。才疏学浅自不用说,清书的课业也是耽误不得的。作为老师,总要尽到自己的责任才好。”我委婉地说。
萧雪衣没有接受我的婉拒。“我知道常三小姐昨天离开京城参加商考会,五日内是不会回来的。素姑娘这几日应是有闲的,还请不要推委了。”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如同墨一样的深沉,却没有墨的浓厚,反而带着清亮盈薄的感觉?他也看着我,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抚了下衣袖,轻叹一声,“那日踏青诗会小姐不是没去过。以小姐的身份,何必又来淌这道混水?”
萧雪衣身体微震,显然是被我触动那日受辱的记忆,看向我本来清和的目光一下子又犀利起来。我苦笑,我似乎很擅长惹他不高兴,闹着他动不动就用这种很有杀伤力的眼神看我。是啊,人家想不想趟这混水,干我什么事情?他与那五殿下显然是很熟,他乐意委屈自己接受这个差使,何必我一个陌生人来多管闲事。
偏偏我也是犯贱,看到他这样“关注”的我,竟然感觉到十分愉悦。
果然,他站起身,将帖子放在桌子上,“今天,我只是做信使。帖子送到任务就完了。素姑娘若愿意去,五殿下会非常高兴,绝不会冷落了素姑娘。若是不愿意,自是不必强求。”
我心中想,只怕那五殿下花了许多功夫说动他亲自来请我。不然以萧雪衣的身份和性格,他何必迁就我一个小人物。
不知道那五殿下是不是也算到萧雪衣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信使,我才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他便恼了要走。不过至少她派对人来了,我不会给什么五殿下面子,却不会无视萧雪衣。
“等等。”我站了起来。
萧雪衣回头望着我。刚刚一瞬间的愠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片清冷。
“萧小姐亲自来送请贴,是不是意味的明天的是诗宴,小姐会参加?”我问。
萧雪衣不清楚我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回答,“五殿下既让我送信,自然也我回去。”
我整理了一下措辞,认真道:“不知道华衣是否可以将这次邀请看作是萧小姐的邀请?若是华衣明晚参加诗宴,萧小姐是否可以接受我日后的回请?”
这话暗示得和明示也没什么区别了。
025
我果然很擅长惹他生气。
此话一出,萧雪衣就不是不快了,而是愤怒了。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可是眼睛里跳动的怒火,让他整个都好象罩着火光。
虽然知道他生气,我却还是装出一副闲散自在的样子,手中端着茶碗,浅笑着对上他的目光,也没有丝毫退让。
以此迫使他答应我的邀请确实不怎么光明正大,我心里阴阴的一笑,可五殿下又哪里是看上我的什么才华。不过是想利用我这个出了名的孤芳自赏又不给权贵面子的家伙,显示她在仕林中的号召力。既然如此,我也不介意通过这次利用来讨一点甜头。
虽有惹恼了他,从此不相见面的风险,但我有八成的把握,他会同意我的“无理”要求。
他既已经答应了五殿下来请我,势必轻易不会放过我接受的可能性。既然已经委屈自己一次,与其无工而返,不如索性再委屈自己一次,把人情做满。我赌他与五殿下的交情可以赢过他自己的不快。
“我答应你的要求。那么还请素姑娘明晚务必到场。”萧雪衣的目光像要在我身上戳上一百个窟窿。
我心中窃喜,但并没有形于表面,从容的一欠身,“如君所愿。”
萧雪衣听到这四个字,手微微握紧,似乎也不想再和我罗嗦什么,道了一声告辞,便走了。
我目送他离开。
对于我在他临走前故意以一“君”字点破他的身份,萧雪衣没有流露反感之色。我是不是表示他也并不讨厌我,甚至对我也有好感呢?
我如此自恋地想,对正在在收拾的书童说:“去把我最好的衣服拿出来,叫人熨好了,我明天要用。”
书童应了一声,走看没多远便惊讶地说:“大、大小姐?”
我被人打断了遐想有点不高兴,抬头望见一名年约二十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是清书的大姐常清宁。我听清书说过她大姐早已经通过了商考,所以此刻才会在家。
我打量着她,形容与清书有五份相似,只是年龄长些,清瘦些,看上去城府颇深。她面带笑意,却不断打量些我和四周的陈设,显然在评估我的价值。
“大小姐真是稀客,今天来这里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我未站起来,更不用说出门迎她,只是继续端着我的茶碗,和蔼的笑着。
常清宁显然没有想到我不拘礼节到这种程度,眉毛稍微一皱又立刻放开,脸上是谦恭的笑容。
“素先生好。素先生教导三妹这么长时间,清宁现在才来拜访真是得罪了。只因前段时间绸庄上的事情太忙,实在抽不出身来。还望先生见谅。”
常清书是我的弟子,你常清宁是什么玩意?你来不来拜访关我什么事?至于我见不见谅更关你屁事——脑子里浮现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图画,我心里有点不满意。纵然你常清宁适合做黄鼠狼,我难道看起来就想一只鸡吗?怎么着也要换种漂亮一点的鸟类吧。
“教导清书是我的职责所在。有无他人吩咐,我都是义不容辞的。大小姐多虑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常清宁站在门口与我说话很不方便,对我没有邀请她进来也有些尴尬,不过最后还是厚着脸皮自己进来,坐在我对面。
书童见大小姐落座,我却没有吩咐上茶,左右为难。常清宁自己给自己解围,“在自己家里不用那么麻烦了。你下去吧。”
书童答了一声,如释重负的离开。
我瞟了一眼离去的书童:不想你说的东西大家都知道吗?我倒想黄鼠狼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清书是我三妹,我是看着她张大的。清书从小就聪明,娘也很喜欢她,只是她的聪明似乎从来没有用在正途上。不瞒先生,清书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后来因此在外面交了不少品行不端的朋友……我和娘总是在劝说她,她都当做耳旁风。如今先生来了,她才长进了一点,可见先生对清书确实费心。”
常清宁罗罗嗦嗦的半天终于进正题了,“先生高风亮节,又是有大才华的人,是难得的良师。只是清书太过玩劣,恐怕会辜负了先生的心意。我觉得先生不妨在常家另选一品德兼优、资质上乘的弟子,好继承您的衣钵!”
常清宁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026
我站在五殿下府,也是秦王府门口看了一会,果然是车水马龙。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席,本来没有权利坐车。常玉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要参加秦王楚风的诗宴,便特别吩咐给我准备了一辆马车。
我看了看清书送我这身白色锦衫,也确实不适合多走路,便承了她的情。
文人大约都喜欢一袭白衫,似乎这样才有不惹尘世的脱俗和雅致。我很高兴有这种风气。因为这样的话,今天我至少不会被一眼从人群中认出来。
可我希望能被其中一人认出来。
那个人却偏偏站的离我很远,偶尔与身边的几人交谈一下,眼睛并没有朝向我这边。
秦王府的花园景致很好。入夜时分,不能看的很清楚,反有一种朦胧的美感。红灯高照,绸染红霞,连白玉碧栏边窈窕的绿柳也变的妩媚动人起来。往来送酒的侍童们穿着鹅黄纱裙,川流在众多才子中。衣炔翩然如仙子,看醉了一群又一群,端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小姐可是姓素?”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一个漂亮的侍童站在我身后,手中却没有捧盘,只是拿着一枝白色的芍药,似乎是刚刚采下来的。
“有什么事情吗?”我问。
“那你便是名满京畿的素华衣了?”他眉眼含笑,“是不是?”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个不懂事的大男孩,有些娇柔却并不做作。我心中没有那么反感,笑道:“我是素华衣,你又是谁?”
“原来你便是——“他拍着手,又顿了足,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忽然又粲然一笑,将手中的白芍药扔向我。
我接住从我身上下掉的白色芍药,有些愕然。
“我叫阿九,别忘了。”他退了几步说,然后转身跑掉了。
我拿着一支芍药,心道,古有美少年路过被人掷果盈车,如今我竟然也被人投花,还真是——转眼一看,却见有一些人也与我一样拿着花,只是他们都是清一色的红色牡丹,偏只有我却是一只白芍药。
“请刚刚接到邀文花的人上前来。”秦王楚风笑道,“得到花的人是被本王府中侍童心中青睐的仕子。这一批侍童是本王精心挑选的家生子。若对刚刚的赠花人有感激之情的话,不妨在今天大展才华,不负美人期望。能拿出上佳诗文者。可以手中花为聘,将美人带回家去。本王附送丰厚的嫁妆。”
美人为酬,激起仕子们的好胜心。我心道,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场中顿时热络起来,没有得到花的仕子眼中流露着羡慕。而得到花的自然是春风得意。
“请以春为题,在三注香内完成。”秦王扫视着场中涌动的人,宣布了今天的题目。
仕子们开始研墨,有心急的,已经开始提笔写字。
我站的地方本不起眼,拿的又不是显眼的红牡丹,便趁人目光都集中在场内,轻轻后退一步,将手中的芍药轻轻投入一边的花瓶。
若说被送之人没有秦王事先干涉,我自然是不信。我答应萧雪衣的,只是来参加,并不打算按照秦王的算盘走,希望她不要太失望。
“你干什么把我送你的花给扔了!!!”一个恼怒声音在场中暴起。
我猝不及防,吓得抖了一下。刚刚把白芍药扔给我的侍童阿九正站在秦王附近,一脸愠色地看着我。
不仅我被吓到了,场中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视线向这边扫过来。
“素华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京城出了名就了不起了?我送你的花,竟然扔到花瓶里。你是不是觉得我长的很丑,为我写一首诗很丢人吗?我……”
他冲到我面前,大大的眼睛含满泪水,沧然欲泣。
众人不管是认识或是不认识我的,见到一个如此漂亮的侍童被我弄哭,顿时生出同仇敌忾之情,齐齐向我露出鄙视的目光。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而且长得还比我好看的男生对着我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忙道:“我只是见到你送的与旁人不一样,以为不是邀文花。你可不可以别哭,你想怎么样,我照办就是了!”
“真的?”他的眉毛抖了一下,捂着脸的的手中传来半抽泣的声音。
“真的。”我哪里还有选择,只能答应了。
“那我要你取得今天的花魁,你也可以办到?”他还是不肯抬头,语气突然变的咄咄逼人。
我苦笑点点头,“只要你别哭了,我一定为你办到!”话说回来,花魁应该是指诗文比试的第一名吧,我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怎么就这么别扭啊。
“那好,”阿九放开双手,白净的脸上哪里有半点泪痕,“这可是你说的。”
027
望着案前白色芍药,我暗叹一口气,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我大概是领教了。
若想在比试中拿到第一,除非是有压倒性的胜利,今天若是不想出风头,却是难了,忽然想到还在逐鹿山书院的清书,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平安,心情有些黯然,手上研墨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恍惚一下,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在做什么,香马上就要没了,你还在发什么呆啊!”阿九的催促的声音响起来。
我左右瞧了一下,大家基本上都停了笔,只有我的纸上是一片空白。
“只怕是写不出来吧!”
“我就知道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真不知道秦王怎么会这么看重她。”
“或许是看走了眼吧,如今盛名之下难负其实的人,太多了……”
我的听力比常人要灵敏些,这么多的碎碎念,也确实有点吵。
提笔,蘸墨,落笔,放笔,斜眼瞟了下香,正好最后的香烬落下。
虽然我的位置排在最后,可大家的目光却都在我这里,秦王不负众望走到我的面前,面色如春,“素小姐真是文思敏捷,片刻就做好了一篇,本王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先欣赏先生佳作了。大家不介意我从素小姐这里开始吧。”
“不介意。殿下。”
“我们也等不及要欣赏素小姐的‘大作’了。”
一片低低的嘲笑和起哄。
秦王脸上的神色如常,果然是良好的皇族风度,拿起我的诗,一看之下露出惊讶的目光。
众人见秦王表情不是欣赏,也不是鄙视或是不过如此之类的神情,心中都好奇起来。
阿九探了头过来,将纸上的字念出来,“采花归去马如飞,酒力微醒时已暮。”他疑惑的看着我,“这是什么诗?三岁小孩也知道诗至少也要四句啊。你怎么只写了一半——难道是没写完?你!”他怒视着的我。
众人在口中念着阿九刚刚所念之句,神色皆是不屑:听起来奇怪不说,还只有两句。
我偷眼又瞧了萧雪衣。他的目光也落在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再向我投来目光,却正好发现我也在看他,顿时神情一变,扭过头去。他还在记恨我用赴宴之事逼他应我之邀吧。
秦王看了我一眼,神情略带疑惑,“素小姐是否需要时间将下两句续上?”
这么明显的袒护,明明是想再给我一次机会。众人都不满起来,不过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值得秦王殿下这样厚爱吗。
我浅笑微微摇头,“多谢殿下关心。这首诗已经完成,无须增补。”
“可是明明……”
我提笔在“采”、“去”、“酒”、“醒”四个字侧点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王顺着我的笔再次看着这十四个字,脸的神色从迷惑,到恍然,惊讶,到欣喜,大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放下纸望向我,露出毫不吝啬的赞赏,“先生果然大才。”
周围几人靠了过来向秦王道:“我等迟钝,不知道秦王可否点出着半首诗的奇妙之处。”
萧雪衣也露出与秦王相同的表情表化,浑然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向我望来。
我感受他的惊讶,心中一阵暗爽。装逼成功,人生一大乐事。
秦王听得别人的要求,也不迟疑,笑道:“你以这四个字为首,七言一句念下去。”
“采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采花归。”那人一边念,一边露出震惊的目光,念完后,呆呆看着我,良久才大笑着向我做了一揖,“甘拜下风。”
场的局面又开始一面倒,纷纷说着,“素小姐文思无双,我等甘拜下风。”之类。
此时突然案上下来一人,拿着一叠诗稿走来。
“我不服。我承认这首回文诗确实写的精巧,可若谈真谈到文思敏捷,诗才泉涌,我却不觉得。刚刚三注香中我已成诗七首,虽然比不上素小姐这一首用意深刻,却也自信不输旁人。除非素小姐能七步成诗,否则花魁之名落在谁家还很不一定!”
众人一听此话,虽觉得这仕子有些咄咄逼人,讲的话却不无五道理,当下纷纷看向秦王。偏偏秦王也不言语,只是笑着看我。
这无非是把难题又扔回到我身上。
我轻笑一声,“七步成诗——便了不起吗?”
环顾了一下周围,皆是看好戏的神色。既然如此,今天且就做一回诗仙吧。嘴角上挑,我侧头高声叫道:“阿九何在,还不为我斟酒!”
阿九愣了一下,转瞬又嘻笑了起来,飞快地拿来一壶酒和一只杯子。
我轻抿一口,迈出一步,“天街小雨润如酥,”二步,三步,“草色遥看近却无。”四步,五步“最是一年春好处,”六步七步,“绝胜烟柳满京都。”
众人皆寂,目光惊疑不定。
我酒杯又伸向阿九,他面色如玉,柳眉如黛,笑起来如同一泓春水,那双晶亮的眸子看向我的时候,给人一种满树花开,暖香袭人的舒畅之感。我此刻竟然那有一种错觉,他的容貌之好,居然不在萧雪衣之下。
我下意识又向那个方向看去,心中微微一颤,又垂下眼帘,自我嘲笑:这世间纵千般美好,却不及自己最偏爱的那一个。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心里暗道,幸好这酒的味道和前世的香摈相似,不然我还真喝不下去。
我念道:“川江亭上草漫漫,”二步,三步,“谁倚东风十二阑?”四步,五步“燕子不归春事晚,”六步七步,“一汀烟雨杏花寒。”
再斟再饮。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再行一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天明卖杏花。”四步,五步“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六步七步,“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我念到了约莫有七八首了,瞥见那拿着一叠诗稿仕子面色如灰,站在人后,不言不语。若是往日,在这个时候我便应适可而止的收场,只是或许是满身熏香的酒味让我变得不那么冷静,又或者我就是想在萧雪衣面前表现表现,证明我不是一个对他痴心妄想的草包,便不再束缚那七步之行,只站在原地,借酒高声唱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娇子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周围的声音开始是安静,然后是小声的议论,最后便跟上我的声音,大声念着我念过的诗句。
“早晚复相逢?好!”
“好诗啊!”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真是妙极!妙极!”
整个秦王府的花园都鼎沸起来了,红灯如火,燃赤半边夜色,我站在众人中间,接过一杯又一杯不知道是谁又敬来的酒。而先前为我斟酒的阿九却不知道到那里去。
酒入口平平,后劲却是不小,我太阳穴有点发热,但脑子却很清醒,只是情绪有些亢奋。心里隐约觉得应该推开些酒杯,手却不自觉地接了过去,口中不停,“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素先生,这是我的。今天能认识先生真是荣幸。”
又是一杯,既然已经接了那么多人的酒,也不防多再喝一杯,我有点晕晕的想。
念到后面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念了多少首,喝了多少杯,感觉口齿都有点模糊了。可后面还有很人,很多酒呢!
哼,说不了,我就做不了诗了吗?推开众人,我拿过一张宣纸按在墙上,手中杯一扬,“啪”的一声,酒便将纸上端吸附在墙上,正是“墨正浓,酒正香”。心情大好,笔在砚中胡乱染了许多墨,左手牵袖,在纸上写下,“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叫好声阵阵,我得意的一笑。向那边又看了一眼,虽然视线已经模糊,只看见一个身影,那也够了。
换一只手,再次挥毫而下。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我退了一步,歪着头打量自己写的字,不知道撞在谁身上,也懒的回头,自顾自地欣赏一下,还算满意,点点头。
视线到一边的案上,走了过去,奇怪,感觉怎么有点走在棉花堆里一样,难道我真的醉了?我又取了一只笔蘸了浓墨,已经看不清楚周围人的脸,不知道她们现在什么表情,也不想去管她们什么表情。她们怎么看我此刻放肆的举动又关我鸟事,此刻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而动,反正也无人来拦。
双腕齐下。
右手是:
“东城渐觉春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卿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左手却是: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长叹一声,终于舒畅了,只觉得倦意袭来,沉入黑甜之乡。
028
宿醉的感觉是很痛苦的。
我头痛得不得了,赶紧写了一个方子,让书童帮我去买醒酒汤的材料,煮好后喝下去,才好了。
躺在绿荫下面,我慢慢想起昨天夜里情形,才缓解下去的头痛感又上来:天,我到底在做什么呢?用书盖了脸,我鸵鸟的钻进盖在身上的毯子里——今后我看我还是少出门的好。
转念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萧雪衣,其他所有烦人的念头又立刻烟消云散,心中一阵阵欢愉,不禁缩起身子把脸埋在毯子里偷偷笑起来。
穿什么去见他呢?我雀跃的想。貌似除了清书送我两件衣服外,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漂亮衣服。而且昨天那件染了酒气,今天肯定是已经拿去洗掉了。只有穿另外一件了,也是第一次遇到萧雪衣的时候的那件衣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只不过以后不能总只有这两件衣服去见他吧。我发愁的想,看来还是应该再去做两件了,正好常家有绸庄,做两件衣服应该很快吧。
想到绸庄我便联想到前日来常清宁找我的事。
有时候我会根据对象在需要的时候绕弯子说话,不过不代表我就喜欢说话绕弯子的人。我有一半原因是看在春姐的关系上收下清书,但清书直爽坚毅的个性也是我所喜爱的。
清书资质平平,向我拜师的时候坦白而固执,却正好投了我的好,才入我门下。你常清宁又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暗示你是我的衣钵传人!!
十岁之前我一直和师傅住在一起,除了六位师姐,其他人很少见到我。一天我偶然出门寻找草药,见到门中长老的女儿欺负新进入的弟子,便一脚把她的腿踢断。
第二日长老找上门来,师傅下令罚我杖责三十下,禁闭十天。我出禁闭第二天便找上长老的女儿将她另一条腿打断,接下来受了杖责五十下,禁闭一个月,我再出禁闭的第二天将那厮两只胳膊都废掉,长老用担架将自家女儿抬到师傅面前,气势汹汹的要师傅对我处以更严厉的责罚。
师姐们都为我说情,劝我认错。
我跪在地上说:“欺辱同门,恃强凌弱,理应受罚。我打断她的腿无错。身为长老,对女儿教导无方,是无能。本应该自我反省,却来自恃身份来报复,是无德。无能又无能之辈,恕素锦不能心服。只不过我是晚辈,不能以下犯上,所以师傅之罚我不反抗。但是这三十杖责和十日禁足本不该我承受,自然要从原主身上找回来。三十杖责和十日禁闭是一条腿,杖责五十下禁闭一个月是两条胳膊。长老若认为我应该继续受罚,还请做令媛做好接受下一次被我回报的心理准备。”
长老被我气得几乎要昏过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带着她的宝贝女儿灰溜溜的走了。从此门中那些据说有依仗的弟子见了我是神色恭敬得很。而那个被我弄断四肢的家伙,看见我总是绕着道走。
我当时只有十岁,再聪明在十天之内被打了八十杖,屁股也是会开花的。在后面接下来一片太平的养伤日子里,我一日睡的半醒,听到二师姐对大师姐说:“……莫看小七平日总是嘻嘻哈哈一副没骨头的样子,骨子里却是比谁都狂,想来师傅也发觉从前错看她了。幸好我们六姐妹的才识现在还能震得住她,否则只怕也不在她眼里。真想知道她羽翼丰满那一日会是什么样子……”
我素来认为自己是个很好说话,得理也饶人的乖孩子。不过在某些时候,二师姐的对我的看法也不无道理。
“依大小姐所见,我应该选择谁做我的衣钵传人呢?”
我嘴角挑出一丝冷笑:骂清书无能,不是就等于说我这个做师傅的没眼光!一面暗示我瞎了眼连个弟子都不会挑,一面自抬身价,说自己“品德兼优,资质上乘”,似乎她肯做了我的弟子还是我的无上荣耀和运气,莫非还要我叩谢隆恩,山呼万岁?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我臆想了一下自己用惶恐又期待的表情说:“大小姐真是深知我心。其实大小姐资质如良田璞玉,品行俱佳,只是小人身份地位不敢妄想高攀。今日大小姐既说到此,小人便腆颜开口,若能得大小姐这样的弟子,小人真是三生有幸,此生无憾,以后定当悉心教导,全心辅佐,万死不辞。”
真是想想都想吐。
029
“等清书回来之后,我再考虑吧。”我留下这样一句话,却没有给她留商榷的余地,“明日我还有要事,今天需要好好准备,恕我不能招待。大小姐请自便。”
说着便起身,微微欠身离开,也不管她脸上五颜六色的变化。
若有相争之心,常清宁为何不在清书未离开的时候向我说,甚或向清书讨!威逼也好,利诱也好,总好过在清书不在的这几日中来找我。狗苟蝇营般行事,比之清书先前找我时的霸道,后来的恭敬以及最后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毅,气势便有云泥之别。
无自知之明,也无虚心求教之意,对口中仰慕的老师无尊重之意,对自己的妹妹只有构陷之心。我若看中这样人做弟子,就该为自己悲叹了。
想到这里,我吩咐书童,帮我去订两件衣服,只要料子手工好,样式越简单越好。
除了衣服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准备了。前世的女孩子出去约会,总会花样百出的把自己打扮漂亮。现在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去做个什么SPA,洗个牛奶浴之类了,思来想去,决定今天早早睡觉,明天好容光焕发的去见他。
只是,我猜他明天还是会穿女装去,希望不要被人以为我有断袖之好才好。那诗宴我瞧着没几个认出他男子身份来,只怕也只有几个相熟的人知道吧。
一觉睡到天亮,我神清气爽,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仔细的洗梳了一便,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整了整,觉得没有任何瑕疵,才出了门。
我约萧雪衣在归雁塔下见面,然后骑马去郊外游玩。于是从马厩里牵出前一天就吩咐洗的干干净净的花花,对着它长长的脑袋,我自我感觉良好的说:“花花,你看你家主人我今天是不是格外的俊美?”
书童在我背后扑呲一声笑出来。
一拉缰绳,对花花说:“走,今天带你去看美人去。”
花花跑的格外卖力,大约是被关在马厩里太旧了,难得出来,显的十分兴奋,驳杂的毛发在太阳下面竟然也闪着柔顺的亮光。
远远的就看就看见他,一身白色长衫,骑着一匹红色骏马,在塔边立着,漆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花花一直跑到他身边才停下来。小家伙对那匹红色的骏马很感兴趣,头转过去向红马打招呼,可惜红马不理它。
“萧小姐果然信人。”我微笑着看着他。
萧雪衣只是回望了我,只是淡淡说一声,“走吧。”
他一拉红马的缰绳,马便立刻乖巧的走动。我有点失望的看了一眼听话的红马,让花花与红马并驾齐驱。
我来前开始有点担心。这里其他大家公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用说骑马,萧雪衣若是马术不好,骑马出来游玩岂不是很累?转念一想小说上女主不会骑马的最后都会与男主共乘一骑,心里便开始冒泡泡:若能同他共骑一日,便是荒废整天时间,也无不可。
萧雪衣几乎没有说话,都是我主动挑起话题。
“你的这匹红马真漂亮,定是一匹千里良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血璃。”
“血璃?它多大了?”
“一岁半了。”
“是你亲自照顾大的吗?”
“恩。”
“不愧是将门之后。可惜我什么都不懂,我家的花花什么都是自己打理,我来京城路上,他都自己找吃的,还要帮我找客栈,如果不是他,我大概早就饿死了。”
“……”萧雪衣不知道是忍无可忍,还是觉得无话可说,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一笑,伸手在花花耳朵上挠了挠,它得意的甩甩头,叫了一声,似乎对自己也很骄傲。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去那里好。花花就自作主张把我带到京城来了,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这里有亲戚?”我转过头又看着萧雪衣,他无奈的看着我,大约对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
“不过也多亏它带我来,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认识萧小姐呢。是不是?”我笑嘻嘻的,最后一句却是向花花说的。
花花叫了一声,算是回应我。
“萧小姐,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聊聊的吗?聊聊的话时间过的也快一些啊!”
我知道萧雪衣对我的印象不过是个喜欢借机胁迫的登徒。即使前天晚上我竭力表现给他看,从今天他的反应看,我在他心里至多也是一个有点诗才的登徒子。常家一个小小西席是不可能与大楚大将军独子有什么交集的。暂时找不到其他办法,我也只能这样制造见面机会,总比他完全把我当成路人甲要有希望。日后但凡有机会,我便可以扭转我在他心中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