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暖暖的被窝里了。
难道有人已经来救援了?
我猛的坐了起来,然后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却听见有人惊喜的声音变成惊吓,“先生!”
数双手扶住我在立起来的枕头上靠了下来。
我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军帐中,身边是全影、清书、苏轻罗等人。
“其他人怎么样?”我问全影。
全影上一秒还笑着的脸,立刻阴了下来,道:“活着的都出来的,死了的——”她别过头去,“也都运出来。”
我合了眼睛,全身酸痛,“还活着多少人?”
全影低声道:“除开我与将军,还有七十七人。”
我与全影追捕昭颜带了二百人。中途与昭颜的亲卫交锋折损了十六人,随后在雪崩中又折了二十一个。现在仅剩就七十七人。也就是说,雪崩后的幸存者死了八十六人。
这八十六人本完全可以活下来的。
我只觉得心口一团火烧的胃在翻滚:楚风、萧炎——我抓紧了被子,道:“他们的遗体好好保存,回去的时候将她们葬在万英烈士陵园里。”
“是,将军。”
才说几句,一股疲惫之意又从身体中漫了起来,将我淹没。我对自己什么状况很清楚,并不强行抵抗。一拉被子,道:“我要休息会,你们都去忙或者去休息吧,别都站我这里。”
身边暖烘烘的,让我不仅放松了很多,手脚耳朵都有些痒痒,大约都有些冻伤。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我活着出来了。
不管怎么样,至少还有七十七个人活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我还能回家,还有阿九和孩子——说起来,孩子现在说不定都已经出生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该取个什么名字好了?
我在**一睡又是两天,全影和清书轮流照顾我,几乎寸步不敢离开。我知道她们担心什么。被雪崩围困时很多士兵就是一睡不醒,就此长眠。我有些郁闷的想,看来睡觉也要克制一下了。
睡醒精神又好了些,我爬了起来,问一边帮我倒热水敷脸的全影道:“最近有阿九的信没?”
全影的手一抖,水差点都倒到地上去了,一会才道:“没有。”
我觉得奇怪,不过是问问信而已何必这么大动静,莫非是因为雪路不好走,邮差把信弄丢了。于是笑道:“没关系,反正我马上回京就能见到他了,没有就没有吧。“
提起笔,舔了舔墨,我在纸上写着字,写满了一张,放在一边,然后又写第二张。
全影凑上来一看,见我不是在写诗,问道:“将军在写什么啊?”
我莞尔道:“我在想名字啊。先把好的都写下来,然后在挑一个最好的。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用手指着纸上的两个字道:“你觉得怀灵这个名字怎么样?拥天下灵气在怀中,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素怀灵,听起来还不坏的样子,回去问问阿九的意思再说吧。”
我小心的吹开纸上的墨,折好,抬头却见全影低头垂泪。
我没见过全影这样哭过,看了看手中的纸,心里有些歉意。毕竟刚刚还去世了那么多姐妹,我就只顾着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一个劲儿的乐,似乎是太不时宜了。
“对不起,全影,我会注意了。”我拍拍她的肩膀,将纸收到自己怀中。
再见到萧炎的时候,她的脸色很苍白。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些惊慌,两边的亲卫护在她身边,瞪着我一副凶悍的样子。
我并没有打算动手,只道:“萧炎,我第一见你时,你虽然意志消沉,但为人中正自守,爱惜士兵之心坦然可见,不堕一将之威。而今,你却变成什么样子了?”我每说一句,她的脸就更加难看一分,她的亲卫虽然愤怒,却也反驳不得。
我瞥一眼身后已经融入新队伍中的那幸存的七十七人,她们望向萧炎的目光如同刀光剑影,无形中透出的杀气,如同冰霜一样覆盖了整块天空。
这一场仇恨,不死不休。
我先上了马,一甩响鞭,带领着大军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返程有大军跟随,自然要慢上许多。
我虽然归心似箭却也不好抛下士兵们先回京,于是又写了一封信告之阿九说稍微晚些回来,让他不要担心。雪崩的事情我没有提起,怕一提,他又忍不住东想西想。最后问起他现在如何,孩子出世没有,是男是女云云。
虽然离京城还有些距离,可是以金聚楼的速度,来回一趟楚越不过是五六天的速度,而我直到到了烟波城却都没有收到阿九的回信。这让我很是奇怪:就算阿九生气孩子出生时我不在身边不给我回信。雍和总该给我个回信吧。她一向面面俱到,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我索性给雍和又发了信。可是直到我到达了京城之外也都没有任何回信。
我开始有些忐忑不安,事情如此反常,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素园虽然取了个素,我却是从来都不喜欢太素净的东西,因而才收了荧惑帮忙种花。
可是如今,素园的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上却挂着白幔,檐下挂着白灯笼。整个素园从内而外,透着一股子死气,空气静得可怕,让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了上来。
“谁死了?”我的声音竟然很平静,感觉好象是假的一样。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期盼着什么时候一脚踏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门口只有雍和出来迎接。
她垂着头道:“阿九——还有孩子。”
我定定的看着素园的大门,感觉那如同狮子张大的血口一样。只要我一脚踏进去,它就会关上嘴巴将我吞下。我退了一步,门里我远了点,又退了一步,又远了一点。
是不是我不踏进去,一切都不会改变?是不是只要我不进去,时间就回停留在我离开素园的那一刻,阿九还是笑咪咪地抱着慢慢变大的肚子等我回来?是不是我不踏进去,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会改变——不,那些事情我都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别人说,我又怎么知道它们是真实的发生过了呢?
可是,可是,阿九已经等我很久了,我不进去,他会不会生气呢?
总要见一面吧——分开这么久,总还是要让我们见一面吧。
我忽然凭空生出一股勇气,向里闯进去,一路不停。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房屋,熟悉的花草,熟悉的流水……很好,什么都没有变,最好什么也不要变。
我的阿九,什么都不要变。
我看见一大一小两只棺木。
还好没有盖上,省去了我拆的程序。
阿九就一身素白的衣服躺在里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面色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指都一根一根瘦瘦的,丝毫没有以前圆润饱满的感觉。
我握着他的手,将他抱出来,好轻,比以前轻好多——而且冷,没有一丝温度。没有我最喜欢的那种柔柔的,温暖的感觉。
以前都是他抱着我,给我以温暖,现在却是我抱着他,而他却暖不起来。
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天理,这是什么地狱,这是什么人间!
我的心口有一股力量在慢慢积聚,四肢也是。我不知道把它们叫做愤怒好,还是仇恨好,是痛苦好,还是愧疚好,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不是。这种力量让我想把阿九紧紧抱在怀里,但又担心把他揉碎了,又让我想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砸烂,棺材,白蜡,香炉……让它们统统消失才好——
“华衣——”
雍和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又是忧心又是难过。
我低下头来,把自己藏在阿九的胸口,已经管不了自己现在在其他人眼中是不是狼狈,声音又低又急促地催道:“雍和,你出去——出去一下!”
我只想一个人,让我一个人——可是我的内心又希望有人能拉住我,不要让我留在这一片寂静到死一样的寂寞中。
“能不能,能不能……”我死死咬着牙说着,请求着,祈祷着,乞求着,“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这样——能不能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能不能给我一点希望,哪怕一点点……我是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埋在北越山林的雪里去,这样,至少我可以不用再这么痛苦。
抱着阿九的身体坐了一个晚上,当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终于感觉到一点点真实,梦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阿九也是真实的——死了。
雍和还是在门外等着。这一夜,她都是这个姿势。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这是我第四次进宫。没有奏折,没有拜贴,没有宣照,没有圣旨。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我恍惚听见有人高声叫道:“素华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竟敢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手中的长剑将向我逼来的青锋一一跳飞,我不知道她们其中有没有死掉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大概十分钟后,我到了乾正殿。
楚风正在堂上批奏折,面对我的到来,也不过是呼吸乱了,心跳快了,面上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
她的亲卫已经将阶下的我团团围住。
“你来了?”她批完一本,放下手上的奏折,眼睛淡然的望着我,“朕知道她们都拦不住你,所以也没有找其他地方躲起来。”
我忽而笑了起来,猛得又收敛了笑容,一起一落便跳出包围圈,长剑游走,在亲卫们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足够她们断气就行了。
以前我杀人,喜欢直奔主题人物,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把她身边的人先都杀掉,然后欣赏主题人物的表情也是别有情趣。
“一。“
“二。“
“三。“
“……“
我一字一顿的数的,每一个数字出来,就有一条生命在我手中消失。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我数完了一百下。
真是没有想到楚风的亲卫还不少。
不过现在,要重新招人了。
楚风虽然还是强做镇定,可是面色还是微微有些变化。我脚下一错,忽然出现在她的背后,阴阴凉凉道:“楚风,你真这么喜欢权位?“说话间就挑断了她头上凤冠的丝带,头发都落了下来。
楚风头发凌乱,样子有些狼狈,但到底是做了几个月帝王的人,态度还是不温不火,她直视着我,“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我讽刺的笑了笑,走近一步,翻腕将剑放在她脖子上,“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楚风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道:“你莫忘了,你身为素衣门的掌门,是不可以随便杀死一国皇帝的!”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可还是能感受到与语气中紧绷的心弦。
我笑得更浓,“很好,很好。”
放下剑,大步走出乾正殿,我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很灿烂。
回头又瞥了楚风一眼,我轻轻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华丽的大**的那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合着眼睛睡得正酣。
我将孩子抱了起来,手指在她的脸上一点一点描摹,一直描到她细弱的脖子上,半透明的娇嫩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
我的孩子死了,她的孩子凭什么活得好好。
我忽然很想试试,只要轻轻一用力,这个婴孩就会失去呼吸,回归尘土。
不能不说这个想法很有**力,只是小小一个动作,就可以了结一庄心愿——为我的孩子报仇。只要这个孩子死了,我就不会那么难过,那么愧疚了。身为母亲,竟然让孩子还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和这个世界告别了,不能不说是失职透顶。
既然我不能复活你,我的孩子,那就让另一个孩子下去陪你吧。
这样想着,我的手伸向她的颈项。
“华衣!!!”一声凄厉的好象不是人发出来的尖叫只透我的耳膜。
我转过身,只见雪衣如同见了鬼一样盯着我和我抱着的婴孩,面色苍白的好象水墨画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彩色。
他只是直愣愣的死死盯着我,紧张害怕的手微微发抖,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力不从心,一样,半晌才道:“放过她,求求你,放过她,求求你……”
见我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雪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睛却还死死是盯着我怀中婴孩,“放过她,求求你,求求你……”
我直直地盯着雪衣跪着的膝盖,没人比我更懂这一跪的意义。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十分可憎、又有些可笑,可悲——讨厌别人迁怒,自己却想要杀仇人的孩子泄愤。到头来,原来我竟然是要靠做自己讨厌的事情才能报复的了我想要报复的人。如此,我曾经那么多坚持,又是为什么?
雪衣大约见到我表情柔和了一点,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说:“这孩子长的很像阿九,是不是?”
虽然明知道雪衣是想利用我对阿九的感情挽救这个孩子,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却惊讶的发现,这女婴的眉毛与额头轮廓竟与阿九真有几分相似。素来外甥像舅,倒也不奇怪。
发现这个,我的杀心减了几分。那女婴似乎被雪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见到我这张陌生的脸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一对大大的黑呦呦的亮眼眸对着我看了一会,然后对着我笑起来,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会,竟然抓住我的一缕白发,拉着不放。
我微微一愣,想把头发从她手中拿走,她却不肯放手。
雪衣见状忙上前抓起一只铃铛,在女婴面前摇晃,趁女婴转移注意力去扑铃铛的时候,将她从我怀中抱走。
我默默站在一边看雪衣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中五味翻杂。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飞出宫外。
身后的忽然传来女婴大哭的声音,如同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回到素园,我走进阿九的灵堂。
望着灵柩中的阿九,我让雍和叫人取了一套他平常最喜欢的红色衣衫来,亲手替他换上。白色不适合阿九,他也不会喜欢的。
另将一枚刻着素怀灵三个字的玉佩放入那只小灵柩中——对不起,娘始终还是狠不下心去杀一个婴孩为你报仇,也没有为你准备其他的礼物,只有这个名字,是唯一能代表娘对你的思念。
阿九和怀灵下葬三天后,我将写好的信将人送去素衣山。
信中我辞去了素衣门掌门一位,令大师姐暂代掌门职责,他日另选出适合的人选再接替掌门一职。
素衣门历史上没有辞职的掌门。不过我既然成了第一位下山的掌门人,又何妨再破例一次。
从此,再无束缚。
天下篇(终篇)
214
“太傅,太傅。”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而近。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我停下手,站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
我摸摸楚臻的头发,又潮又粘,不由得轻斥道:“怎么又弄得满头是汗,万一病了可是要吃药的!”
说着,向旁边的守心瞟了一眼,他会意的将一条手帕递给我。
我将楚臻头上的汗和背上的汗水擦干净,这才放心下来,再抬头看着她身后紧紧跟着的两名宫侍、两名宫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薄怒,“今天你们看守四个太女殿下?你们中就没有一个上心点的,由她出汗出成这样?”
四人都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其中一个领班却是眼熟的,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太傅大人,殿下今天一早上就说种的草莓熟了,要去采来给太傅大人一起品尝。小的们本想自己去就行了,可殿下坚持要自己去,回来后连回宫沐浴也不肯,就直接过来了。小的们实在是挪不过殿下,所以才弄得如此,请太傅大人恕罪!“
楚臻见我板着脸责骂四人,知道自己闯祸了,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却是聪明得很,也不插嘴,等我本来也不是很强的怒火熄了,才笑咪咪的讨好道:“太傅,你就别骂她们了,她们也是陪我一起去的,没有偷懒呢。看在我起这么早给你采草莓,就原谅她们吧!“
说着把一直抓在手里的一只小布包拿起来,放在我膝盖上,解开,一小堆又大又红的草莓散发着新鲜诱人的甜香。
“很大很漂亮吧!”楚臻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期待着我的表扬。
我又好笑又好气,捏了下她的鼻子,“你还给别人求情,你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楚臻忙捂着鼻子,闷闷道:“我马上去沐浴!”
我摇头道:“哪有现成的热水给你沐浴,先把草莓吃了吧,吃完水就热了。”
楚臻见我脸上没有生气的迹象,知道我没有真的恼她,方才放心的笑起来,小手在一堆草莓的翻出一个最大最红的往我嘴里塞。
清晨沾露的草莓最是新鲜香甜,不过这个孩子的懂事和贴心也叫人喜欢。
我瞧了瞧楚臻身后的四人,道:“她们也随你这个主子跑了一早上,不犒劳下她们吗?”
楚臻见我如此说,也皱着眉头想到底犒劳写什么好,眼睛落到草莓上,便展了眉,抓了两把草莓在手上,以她的手大小也就能抓四五个,“你们早上随孤出宫也辛苦了,这个是赏你们的。”
四人连忙跪下来道:“这是小的们应该做的。殿下能惦记小的们真是小的们的服气,谢殿下赏赐。”说着小心的接过那几颗草莓,眼中感激的目光倒有几份真切。
我瞧着楚臻虽然年纪小,甚至口齿还不是太伶俐,可说话的架势和气魄却已经小有皇家做派,到底是宫里的长大的孩子,还是比普通孩子早熟些。七柳六岁的时候,还是一副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楚臻虽然也不能在这个年纪理解什么个人威严,宫廷礼仪之类,但是耳濡目染,加上孩子越是小就越强的模仿的能力,让她潜意识向这宫中其他人的行为靠近,倒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的天分。只是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察言观色,活泼不怕生,颇是让人喜爱。而最让我赞叹的是她善学习,有主见,一点就透的好资质。刚刚我示意她给予四名宫人犒赏,若是普通孩子,多半会说赏金银或者是衣帛之类,又或者是不动脑子直接问我如何犒赏为好。楚臻却懂的拿人情换人心,金银实用但未免无情,用她自己辛苦采来的草莓做赏,方显真诚,更有分享之意,可谓是眼下最好的赏赐。
当然这这样的赏赐少数时候为之,可以有奇效,而且作为一个孩童身上算是比较好的方法。但是若是日后长大对成年人,多用则显的主人的虚伪和小气——人情世故因时因人而变,这是这样的道理现在对楚臻还太过复杂,以后再讲不迟。今日只提点她需时时记得,对她好的人,应时时给予回应,作为未来君主,感情投资是很重要的。
三年前楚臻一出生就被册封为太女。这在大楚又引起一股骚乱,先皇时代,有太女楚鸣的先例,不以问天为标准侧立皇储,都是徒费工夫,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事实证明是不可取的。
然而楚风却说,朕只有一个皇夫,将来也不要其他孩子。楚臻作为唯一的皇女,举行不举行问天,都没有问题。
此言一出,朝政哗然。萧家后宫专宠已经是奇闻,但毕竟是中宫皇夫,也不是说不过去。可是即使只有一个皇夫,孩子也不一定只能要一个啊。楚风的回答是:怜惜皇夫孕育太女时太过辛苦,分娩时风险极大,所以不欲要其他子嗣。
道理勉强说的通,不过时不时还是有人上折请皇帝多育子嗣,开枝散叶,以保大楚未来的社稷稳固。
这种说法实际上一方面是因为现在大楚版图覆盖整个世界,若是皇家子嗣凋零,难免将来没有可以信任、身份又足够的人委派前去管理这么大面积的土地。
另一个原因,我收到消息,雪衣曾以保护楚臻不被我所害为理由,迫楚风立楚臻为太女,并不得有其他子嗣,至少不可以有皇女出世。否则,按照他的原话说:“莫怪我让这些刚出生的孩子不明不白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萧家的男子自古掌管大楚后宫,这点手段却不是没有。
我想楚风或者会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不过也并不是不能接受。她也按照雪衣的话,给我一个太女太傅的一个无实权的虚衔。这样一来,也算给了我下了个套子,有了师徒的名分和感情,看我还下不下的了心去害她的女儿?
算的真精明。颇有当年她娘的风采了。
可惜,她没有弄清楚,我的目标始终如一,只有她楚风一个人。至于她把楚臻送到我面前,怎么**便是我的事情,希望最后的结果,她可不要后悔才好。
楚臻去沐浴的时候,园中有人来报,“户部侍郎殷非离来访。”
我一听这名字,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刚刚因为楚臻的到来而停下来的琴,此刻显然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境让我享受一下了。守心对我的一举一动早已经了若指掌,见我起身,便利落的叫人把琴收好。
走进前院的时候,远远的就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院中望着已经是满是葡萄叶的棚子出神。
我笑道:“殷侍郎此翻前来有何指教?”
殷非离微微作揖,“下官此次前来乃是为了越北赈灾的事情。”
今年的气候不是很太好,北方大旱,南方大涝,受灾民众数十万人,收成没找落不说,由旱灾而来的蝗灾,涝灾之后的疫病也都有冒头的迹象。朝廷虽然国库还算充盈,却也也经不起乱花。赈灾是肯定的,怎么赈,是派钱还是派粮,派给那块地,派多少,谁来主持都是十分紧要又头大的事情。
这方面掌管国库钥匙的户部就成了朝廷里最关注的地方。
眼前的殷非离是两年前秋闱的榜眼,她殿试里那一场卷子里洋洋洒洒,把个国家经济、宏观运转、税务、商贸、田地写了个通透,见解独特而有条理,一看便知道是做内务的好苗子。因此后来也没有外放,先留在京城做几年小官,再观察,后来一面也算她运气好,一面也是她自己经营的结果,现在已经混到一个颇有前途的职位,令人赞叹。
她将自己的赈灾计划书送到我手中。
实际上这份计划书我早就看过了,即使是皇宫大内在百花楼的情报网面前也不见得有多神秘,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户部。
我装模做样的翻了一下,道:“北方的钱粮似乎要比南方多些?”这样是会被人掐的,当然无论她写的偏向哪一边也一样会被另外一边掐。
殷非离不卑不亢,向我解释道:“北方现在大旱加蝗灾,颗粒无收,而且还不知道蝗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而南方过了八月,洪涝一定就会过去,而且如果去的早,还可以再种一季水稻,比起北方来说要好一写些。秋收过后就是冬天,越北温度比南方要低很多,如果没有钱储存过冬的粮食和冬衣,到时候一定会死很多人。而南方至少温度适宜,不至于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听他振振有辞的说了一大堆,忽然觉得忍不住想笑,“你的说法真的是很有道理。但是你要知道一点,越北是以游牧为主的部落,而不是以种植为主的定居区,他们的主要食物就是羊牛肉,供养羊牛的草却是大大耐旱的植物,虽然说是干旱,但不至于干到整片草原上大面积连草都没有。虽然牛羊减产是必然,但是若说过难关,却还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说——偏袒也不要太明显了,云泽。”
殷非离,或者应该叫云泽,定定的看了我一样,忽然把手一摊,无奈道:“我就知道骗不过你去,真是丢人!”
215
三年前北越灭国的时候,我说服了云泽改名换姓定居大楚,然后以百花楼的易容药方为她改变容貌。容貌的改变实际上并不大,但在某些细微的地方稍微做些修改,加上一些惯常动作与表情的调整,很快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云泽的身份我让金聚楼中人安排,假做一商贾的远方亲戚。她本自文采斐然,又有计谋,苦读一年就考上榜眼,进了她自己想进的户部,为的就是方便帮助她越北子民战后尽快正常生活。
按照现在的朝廷规定,北越改称越北,西辽改为辽西,两个国家的名称已经成为历史名词。
不过事先我虽知道她被安排好身份,后来却并未问得更细,只想她若想忘记过去,想要平凡度日,便由她去,不去打搅;若是要有番作为,有朝一日自然会出现在大楚朝堂之上,我俩必有重逢之日。两年前,“殷非离”考上榜眼和她在内政上出色的表现实在无法不引起我的注意。但她不说,我也不戳穿,只到今天才忍不住。
云泽的笑容如同和煦的阳光,并不热烈,也不淡薄,看得出她现在熬过了灭国那一段最锥心的日子,心境也有了很大变化。
“家里还有几坛好酒,等下一起吃饭吧。”我笑道。
云泽摇摇头,“吃饭没问题,不过酒,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爱好了,小酌一下应景即可。现在变的和你一样,喜欢喝茶了。”
我微微一笑,“那也不错,我这里好茶叶也不少,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些。”
云泽也不推辞,“好。”
我与云泽好象多年前初见一样,总是很快就能找到默契。
但是,现在却不能如同那个时候一样,无话不谈。双方都是小心翼翼的选择着安全的话题,生怕一个不小心碰触到对方的痛处。于是说来说去,总是在围绕着桌上的饭菜打转。
饭毕了,云泽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华衣,你现在还好吗?”
我虽然料到她必然是要问出口,却依旧难以回答。
“我现在就这样。你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淡淡地说,将筷子放在桌上。
素园的景致依旧如画,绿荫青蔓衬着白墙黑瓦,曲折回廊下是汩汩流水,风过时花香或浓或淡……但是,风景纵然再好,一个人住,未免还是寂寞了些。
云泽叹了一口气,良久道:“华衣,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也不想阻止你做某些事情,但是我希望你的能够更开心一点,不要过于执着,让某些情绪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尽管知道云泽是出于好意这样说,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忍着没有发火。
云泽见我不说话,定知道我不高兴。她停了一会,方才说道:“我虽然在户部,但是兵部的事情已经听说了不少。萧炎现在已经被清书和支持她的几名将军完全架空掉了。三个月前越北平乱里奖励了有军功的几名将士,补了好缺的又都是清书和苏轻罗的人?萧炎手下几名又都只赏赐的金银布帛。现在兵部里无人不知若是亲常清书的人升迁快,而跟着萧炎只能得些虚华的奖赏,有时候甚至还什么都捞不到。虽然那几名将士确实有才,尚谈不上任人唯亲。但是总是这般偏袒,赏罚不公未免于你名声不好。”
我轻轻一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实权的太女太傅,管不了兵部的将军。她萧炎身为军职最高的大将军,连为自己部下谋个官职的本事都没有,难道还能怪到我这个外人身上?她若是真在兵部稍得人心的话,又怎么会无辜被人压过一头。且不谈她的职位是最高的,楚风这个皇帝可是很倚重她的。”
云泽撇下嘴,道:“你少装无辜。你这几年的动作还小了去了。不过三年差不多全境都知道朝廷里有个素太傅的存在了。上个月户部去景天查帐,那里一个新进的主簿是刚刚从清耘学院出来的学生。她说,学院的老夫子可是毫不避讳的给你扣上了权倾朝野,狼子野心的帽子,说你自恃功高,结党满朝,欺君妄上,将来必成大患。”
我怒极反笑,“这夫子倒很有先见之明。”
云泽语重心长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目光放长远,不要急于一时,你——想报仇,没有错,但是不要最后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我站了起来,伸手指小溪对面的大片花丛,郁郁青青中一片五彩缤纷,“云泽,你看看这里,很美丽是不是?可你知道吗,你看风景是风景,我看的风景,却都是沾着血的!阿九的血!孩子的血!那花不是花,草不是草,半夜醒过来,我闻到花香觉得满喉咙都是血腥味,会恶心地呕上半天。别人看我住在素园,以为我能够借这里思念阿九,是一种安慰,却不知道我是如同住在地狱里,日日受煎熬。”
云泽见我神色不对,连忙扶住我,不忍道:“你——何必如此自苦?”
我苦笑,“我何尝想这样,只是我又何如忘记的了。既然忘记不了,不如早日求一个解脱。你或者觉得我行事有些过火,但是我实在、实在是——”
云泽拍拍我的肩膀,安慰地按了按。
“云泽,你会帮我吗?”我道。
“自然。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都会帮你的。”云泽回答。
第二日,楚风将我宣进宫中,将一张做得华丽非常的烫金红色喜帖扔在我面前,面色不善道:“楚悦要娶正君,你知道吗?”
我缓缓捡起喜帖,翻开看了看,然后道:“宁王殿下年纪也不小了,也是该成家了。”
楚风怒视着我,“素华衣,你不要同朕兜圈子。朕不是在同你讨论老六该不该取夫的事情,而是为什么这件事情朕实现一点都不知道,而且——她娶的还是常家的儿子。”
我抬眼望了楚风一眼,“宁王殿下的父亲就是姓常,如此亲上加亲,也不算奇怪吧。”
楚风无理可辩,道:“楚悦乃是大楚亲王,地位显赫,她的婚事朕须亲自过问,怎么能随便找一个男子与她婚配,素华衣,你也未免太过逾矩了吧!”
我心中冷笑,微微行了一礼,“微臣不敢。宁王殿下的婚事是宁王殿下自己定了,微臣哪里能说的上话?听说常太君也很支持这庄婚事。况且选的男子也是常家现任家主的嫡子,据成所知,也是端庄敏惠,俊逸不凡,堪配宁王,并不是随便找来的。”
这次所选男子便是清书原来在家中挑选的“合作伙伴”,常玉扬正夫所出的儿子,清书的四弟。
清书早应允为他找一个好人家,楚悦人才难得,又是亲王出身,权势显赫却有没有帝位的束缚,是可以说再好也没有过的人选。清书虽然喜欢寻花问柳,但对婚姻大事还是极看重的。至少到现在她的宁王府中,还没有一房小侍或者是通房侍子。
这婚事清书与楚悦自然是问过我的意思,我首先想到的人选便是清书的这个弟弟。后来让两人见了面,彼此都有好感,话也投机,便将事情定了下来。
楚风也不是傻子。清书对我的话奉若神明,楚悦与我关系又极好。这件事情不可能不问过我的意思。何况两人都极信任我,若我说这婚事中有何不妥,事情也不可能成的了。她恼我先斩后奏在前,更不满意楚悦的正君竟然是常家的儿子。如今常清书在军中已经是压过萧炎一头去,若宁王正君又是常家人,常家的势力就更加膨胀,而萧家的势力就日趋萎缩——楚风本是靠萧家的支持坐稳帝位,她如何乐意看到另一个家族威胁到自己的靠山。
我心道,之前帝王登基后都是想着怎么遏止萧家,而楚风却要想着如何保护和壮大萧家,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的事情。只有弱小的帝王才会如此依赖外戚。想到这里,我不仅看了看地面,若文昌帝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
她定然是不太乐意看到我这样欺负她最疼爱的女儿吧。
我心中愉悦,如此也算是小小的报复了她生前给我带来的那些痛苦吧。
楚风被我的“狡辩”气的面色铁青道:“素华衣,你莫要嚣张,你擅做主张朕定不会轻饶!”
不会轻饶?
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不轻饶了我。
“陛下,微臣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若陛下认为臣擅自做主为宁王选夫,妄顾了陛下的意思,那么请陛下拿出证据来,好叫臣心服口服!”我一副恭顺的表情回答。
“你,你——”楚风咬了咬牙,转身走上自己的凤椅,一拍桌子,“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走了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侍卫长
楚风盯着我,眯起眼睛,“给我把这个欺君犯上,大不敬的家伙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声音在堂上回**良久,却没有一个人动。
侍卫还是立在一边,并不动手。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朕说第二次不成?”楚风不耐烦道。
侍卫长恭敬地回话道:“陛下,素太傅忠心为国,天地可鉴。若有一两句言辞不妥,必定也是无心的。还请陛下宽恕,收回成命!”
自古君无戏言。一个小小的侍卫长竟然敢叫皇帝收回成命,可以称得上是亘古奇闻。
楚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阶下的人。良久,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惊慌地望着我,“她、她也是你的人?”
我低头道:“陛下又胡乱猜测了。微臣不过是太傅。哪有这个本事结交大内侍卫长?”
我在决定接受太傅一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禁军一定要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对于那年将我逼下湖去的那位禁军统领,我还是颇有怨气的。既然如此,将她从楚风面前剔除是必然的。
一年半年,我安排人向她行贿以推荐人选进入禁军,又收集了证据将她推下台。早就安插在京城守军中已经升为将军的荧惑顶替了这个位置。荧惑以前算是我的暗卫,除非常亲近的人,并无多少人见过,因而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大内侍卫又是由一国帝王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这其中荧惑出力甚多。
楚风一直没有察觉。今天让她发现,虽比我预计的要早一些,但也算不得失策。试想一个帝王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自己亲手培养的,信任到能将性命交托的,本应以保护自己为己任的的大内侍卫,竟然是别人的手下,而且还是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的手下。而她自己竟然在可能随时取掉自己项上人头的侍卫“保卫”下睡了长达一年半的时间——这个忽如其来的认知会让一个帝王多么震惊和恐惧!
我于是很好心情地想象了一下楚风的心情——你的痛苦真是我最大的快乐!
毫无同情心的笑了下,忽然觉得暂时不逗弄她,让她自己在脑海自由想象来不断扩大这种未知的恐惧岂不是更妙?
于是我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淡淡道:“陛下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话,微臣就告退了。”
楚风没有回话。
我看也没看她一眼,便径直踏出了乾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