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亲兵一口,守心走到门口看了看。见没有人,才过来道:“小姐,她们也太好骗了。”

我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这还是我第一次带守心做的面具,赞道:“你的手艺确实不错。”

守心立刻笑开了花,“真是吗?小姐,这可是你第一次夸我呢。”看着“路一平”的脸上露出这样“娇羞”的表情,即使没有什么娱乐心情的我,也觉得忍不住嘴角抽搐。

守心的易容和演技果然是一流的,我却不敢贸然开口,怕被看出破绽来。

过大约五分钟,一名女子匆匆赶了过来,我看之下愣住了,来人竟是白若灵。她一见我,神色凝重,对身边的亲兵道:“太医什么时候来?”

亲兵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白若灵点点头,向**的我快步走来,“我刚刚得到殿下被劫持的消息。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摇摇头,又“咳”出血丝。

守心一副忧心重重道:“素华衣救走了雪衣。”

白若灵大惊,“怎么可能,他还在府中,怎么可能被素小姐救走?”守心真机灵,被他一诈,果然骗出雪衣下落。

守心哼了一声,“我和殿下也觉得奇怪,可亲眼看见了,又怎么解释!若不是雪衣已经被她救走,她怎么可能甘心放殿下离开。”

我立刻挣扎着要下床来,守心立刻道:“殿下现在可要去看看关雪衣的地方吗?”

我低沉的恩了一声,看了一眼白若灵。她也拧起眉毛,什么也没有说,只起身随我向外走去。

有白若灵引路,我们很快走到一间不显眼的小院前,这里的士兵看上去并不多,可我能感觉到院中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都有浅浅的呼吸。

白若灵上前想守卫的两个士兵道:“刚刚可有人来过?”

士兵神色如常,回答道:“没有。”

白若灵面色一变,看向我们厉声,“你们是谁?竟然敢假冒殿下和路侍卫!”此刻的白若灵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心性单纯,天真善良初入京城的女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中,察觉出蹊跷——她的成长远远出乎我意料。

士兵一听此话立刻将我们包围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我脚下一错,从士兵中闪出,一脚踹开房门。房中人显然也被巨大的声音惊到,匆忙回头,一双墨玉般润泽的眼睛向我望过来——不是雪衣又是谁。只是他身上同样一身红色看着我反感非常。

“楚风——华衣?”雪衣错愕的看着我拿去面具,脸上仿佛从阴翳中射出阳光一样,先是惊愕,然后一点点展开欣喜至极的笑容,向我扑了过来。我接住他,抱紧他的肩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雪衣咬着唇,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白若灵目瞪口呆,“素小姐,是你?”

这个时候,还在外面应付士兵的守心在焦躁的叫道:“小姐,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我们赶快走吧!”

我伸出手去,“雪衣,跟我走!”

雪衣微微迟疑了一下,但很快露出笑容,将手放在我的手心。

这一刻,我感觉幸福溢满全身。

我带着雪衣,一路飞纵,很快到了京城北门。

荧惑牵了两匹马已经等在附近。

“城门已经戒严,任何人不准出入。小姐,我与守心拖出城守士兵,你与萧公子尽快离开。”荧惑道。

我点点头,道:“你们只管纠缠就好,撑不住的时候就赶快跑掉。”

守心嘿嘿一笑,“小姐,我们又不是傻瓜,知道的拉。你和萧公子可要跑快一点哦!司马公子已经安排好人在下一站接应了,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我微微一笑,道:“你们回去后告诉雍和,叫她觉得情况不对就赶紧离开。万事小心为上。还有你们也是,下一次见面可别让我看见谁受了伤。”说着,拉着雪衣上了马。

我和雪衣很顺利就出了城门,可逃亡的路线没能照计划的来。

我这一刻是真的感觉到文昌帝那不动声色的面孔下,心思何等细腻。她竟然还留了人在城门外不远处守着。

不得已,我带着雪衣,改变路线向偏僻的山林逃去。

一天一夜后,终于将追兵甩掉。

为了以防万一,我带着雪衣又在山林中走了两天,渴了便喝点溪水,饿了便吃点荧惑给我们准备的干粮。

我注意到雪衣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让他这样离开亲人,跟着我东躲西藏,真是太辛苦他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为了让雪衣开心,我时不时说个笑话逗他开心。但似乎收效不大,雪衣的心思越来越沉,常常能沉默半个小时不说话,或者是对着地面发呆,即使在和我说话,也能时不时走神。我总是上前抱住他,抱怨的口气道:“雪衣干吗不理我?”

雪衣总是对我勉强一笑,随后岔开话题。

山林中似乎雨水总是很丰富。

走了两天,天上又开始下起雨来。我让雪衣在山洞里休息,自己到河边摸了几条鱼,用小刀去了内脏和鳃,用树枝串着带了出来。回去的时候,雪衣已经把火烧了起来,人正对着火苗发呆。

“雪衣,你看,我今天捉到好大鱼。”我大声道,将他的注意力引开。

雪衣果然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接过我手上的鱼串,插在火边。水珠滴到火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坐到雪衣身边,开始对他动手动脚,雪衣没有像先一样推开我,对着我瞪眼睛,这一次却是很积极的回应我,甚至主动来拉我的腰带。这让我有些意外,雪衣虽然之前也有主动的时候,却也没有热情到肯这样为我宽衣解带的程度,而且,我想雪衣如同这个世界其他的男子一样,都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完美的洞房花烛之夜,所以每次雪衣拒绝的时候,我也理解的适可而止。

今天,雪衣有些不对劲。

我按住他的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道:“雪衣,你有心思。告诉我好吗?”

雪衣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道:“雪衣,我不希望你不开心。我们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希望应该对我说出来,你是我未来的夫郎,我是你未来的妻主,我们应该彼此分担,彼此理解的。”

雪衣推开我,坐了起来,眼中的痛苦和悲伤清晰可见。我忙爬起来抓住他的手,“雪衣——”

雪衣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打断了我的话。

“华衣,对不起,我要留下来。”

185

我一动不动,努力消化这一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才道:“雪衣,你说什么?”

雪衣垂着眼睛,然后抬起眼帘,这一次的声音镇定了许多,“我要留下来。”

我忽然感觉到心跳的很快,快到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我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吧,说什么呢,说“为什么”,好象很愚蠢,说“雪衣,你在开玩笑吧”,好象不够严肃,说“雪衣,别离开我”,那么,他会答应吗?

可是我感觉,我这个时候,必须说点什么,好象不赶快说句什么,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但为什么,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哪怕只是张张嘴,就有一种紧张得想要呕吐的感觉。

快说啊。我着急的想,快说点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如同死去一样寂静。

忽然我想到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一天,于是道:“雪衣,你还记得吗,你还差我一件答应要为我做的事情呢!”

雪衣身体微微一震。

“那么,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情——和我走。”我声音尽可能的平静,却不经意触动了潜藏在心底的恐惧。那种爱上一个人开始就存在的恐惧:最开始因为害怕得不到恐惧,后来是因为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得到而惶恐,而在得到后却总是担心什么时候可能失去的恐惧。我曾经嘲笑自己,只有不自信的人,才总是这么患得患失,却再一次不经意的被翻了出来,**裸的,展现在我面前。

“你答应过的,一定为我做的事情。”我固执的重复着,“你答应过的,就一定要做到!”

我的语气强硬,盯着他的眼睛,可藏在身后的手抖的如同秋天枝头发黄的叶子。感情从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我再强大,再自信,也没有办法负担起两个人的感情。胸口开始隐隐的痛起来,一路奔波而来完全没有调养过的伤,此刻又有发作的迹象。

雪衣依旧不说话,在我的目光威逼下,半晌慢慢站了起来。我仰望着他用颤抖的手指,缓慢而又坚定的拉开了自己的腰带,华丽耀眼的金线丝衣轻轻滑落,掉在地上,然后是雪白的丝绸内衫,精致的金簪,黑色的长发一根一根滑落在羊脂般的肩头……一具如同白玉雕刻出来的近乎完美的男性酮体就这样展现在我面前,细腻白皙的近乎半透明的肌肤似乎微微发着光,呈现一种让我移不开眼睛的美丽。

然而这本应眩目销魂一幕,却让一种难以遏制的绝望从我的心底窜进四肢百骸,将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万年冰凌。仿佛好象有人告诉我,你明天就要死去,你再看不见早上的日出,青草上的露珠,闻不到花的芳香,感觉不到清风的吹拂。

“华衣,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雪衣如是说。他的声音单调的如同褪色的花朵,仿佛将自己献上祭坛的前一刻,是绝望又认命的坚定。说着,他向我的脸伸出手来。

我踉跄着爬起来,后退几步,如避蛇蝎一样避开雪衣的手,我不敢看他的身体,怕自己经不起**,“雪衣,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雪衣声音空洞,“现在,我只给得起这个。”他走到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到他呼吸,他冰凉的手指摸上我的脸,捧着我的脸,在我唇上轻轻的吻。我的手握紧了拳头按在身后的墙上,克制着自己想要扑过去按倒雪衣的冲动。

在**与尊严面前,该如何抉择?

雪衣,不该是这样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我轻轻推开他,凝视他的双眼,痛苦道:“雪衣,别侮辱我,也别侮辱你自己。”

雪衣已经满面泪水,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衣哭:他的眼睛,不适合这种表情。

但我还是狠心道:“如果在你心中,我不能比你的族人更重要,那么请放弃我!素华衣——不要一份施舍的感情!”

有谁能明白我此刻心中在想什么?有人知道我此刻脑中不断重复的话是什么?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骼都在疯狂的叫嚣:雪衣回来吧,雪衣跟我走吧,雪衣不要放弃我。我的每一根汗毛,每一个细胞都在卑微的乞求:雪衣,收回你刚刚说过的话,说你是爱我的,你明明是爱我的。说你后悔了,说你只想和我在一起,刚刚那些只是欺骗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请不要伤害我。

空气静的可怕,我们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的。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天渐渐黑了下来,等到月亮慢慢升了上来,然后又慢慢的的落了下去……冰凉的风从洞里吹了进来,吹动雪衣的长发,让他看上去是那么苍白。

我缓缓蹲了下去,拾起地上的衣服,仔细的披在他的身上,“穿上吧,别着凉了。”

雪衣眼睛随着我的动作而动,一瞬不转的看着我,他下意识的拉了拉衣服,呆呆的看我一丝不苟的帮他把带子系好。

望向洞外,黎明的曙光一点点在翠绿的山林间漏出来,金色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色,将半片树林都变成了动人的青玉色,在山间白色薄雾游**下,如同仙境一样宁静而美丽,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鸣兽吼都是那么动听,那么迷人。

我指着洞外的景色,道:“雪衣,你看——是不是很美?”忽然就感一股冲力撞击在我的背上,一双手紧紧抱紧我的腰,雪衣近乎崩溃的声音,“华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身体一僵,只觉得胸口什么东西,喀嚓一下裂开了,顿时血淋淋的,惨不忍睹。一瞬间,我好象失去全身的力气,眼前黑了一黑,胸口一窒,一股腥甜就涌上喉头。我终于尝到一种从来没有尝过的痛。不用刀剑,不用毒药,也不用任何威逼,只需要某个人轻轻的一句话。

一句话,就可以把我从容的送下地狱,一句话,就足够粉碎我所有的信念,一句话,就可以让我痛的恨不得马上死过去,偏偏又死不掉。合上眼睛,我努力压抑脑中的眩晕,口中的铁锈味,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控制着战栗的心,笑道:“雪衣,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我会放手的——我只希望,不要有一天,你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

轻轻握住雪衣死死搂住我腰的手,然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186

我将洞中的火熄灭,向雪衣伸过手去。雪衣的眼睛红肿。我知道,雪衣的内心绝对不会比我好过,分别的痛苦加上强烈的愧疚,够他受的。我这个只知道索要的人,没有资格责备他。

我拉着雪衣,沿着原路返回。走得并不快,毕竟现在是回去,不是逃亡。两人都下意识将在一起的时间能多延长一刻就延长一刻。雪衣再没有做出任何亲昵的动作,却是一刻也不肯松开我的手。

说起来,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温馨的待在一起过,气氛好得不像我即将要将他交到别的女人手中,而是带着他回我们自己的家一样。

“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我道。

“恩。”雪衣点点头。

其实半个小时前,我们就歇过一次了。

我们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雪衣替我打理凌乱的长发,这几日以来都没有管过,看起来有些纠结。我看着他的手指轻轻的一缕一缕的梳着我的头发,很想去握着他的手指,却又忍了下来。

雪衣忽然抬起头望着我,正想说什么,不远处的树丛中发出声音,不一会哗啦啦的钻出十几个士兵,为首一女人大声喊道:“素华衣,你被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我们四周又冲出近百人,手持长剑,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虽然受了伤,我也不至于连这点耳力都没有。早在半个小时前就被发现的潜伏还有脸拿出来现。

“素华衣,还不快放了秦王王君!”那女人又道,将手三尺清青锋亮了出来。

叹了一口气,我拉起忽然露出惶恐表情的雪衣道:“过去吧。不然我可回被但成劫持者砍成十八段呢。”

雪衣猛得抓紧了我的手,眼中的恳求和不忍让我心不禁瑟瑟发抖。我伸手轻轻将头发从他的脸庞捋开,凝视着他道:“雪衣,你知道,只要你说一声,不愿意回去。我会马上带你走。别忘了,我可是人称‘枪魔’的杀人高手呢?”

只是,雪衣,你会说吗?

我的手绝对不会在你之前放开。

雪衣望着我的眼睛,想把我的模样刻下来。良久,他的眼帘慢慢垂了下来,一点一点遮掩住我熟悉的墨玉色眼眸,那是我最爱的颜色,也是这个世界最开始让我心悸的颜色,让我追逐至今的颜色。

他的手缓缓从我的手心滑过,手心与手心,手指与手指交错,最后一次感受彼此掌心的纹路与温度,然后什么都不存在了。

看着雪衣一步一回头的走到对方阵营中,我笑着坐在青石上,一动也没有动。

雪衣一到对方的保范围,立刻有几人站在他身前。对方一见雪衣已经到了她们的手中,随后将视线转向我,“素华衣劫掠秦王王君,刺杀秦王,罪大恶极,立刻将她抓起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雪衣一听次话,面色陡变,转身要冲过来被几人拦下,激动的解释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跟她走的!”

女人冷冷的瞪了雪衣一眼,“秦王王君请注意你的身份,不要说一些让小人难做的话!”说着一挥手,几名明显是男子的侍卫制住挣扎的雪衣,欲将他带下山去。

雪衣惊慌道:“你们想做什么!放开我,你们不可以——”

看着被点晕的雪衣,我心中轻轻道:雪衣,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一场规模宏大的局,哪里是为萧家设的?它的目标至始至终都是我。

控制萧家是为了控制你,而控制你,才可能**我踏进这个陷阱来。萧家自文昌帝的母皇那一代已经被削弱到只剩萧炎一根独苗,当代萧家家主只剩你一个不能继承军队的男子,除非下一任皇帝太窝囊,萧家根本不具备威胁。若非早看透文昌帝的意图,我又怎么会放心带你走,有楚风与萧敬平在,萧家必定有惊无险。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做个不孝不义之人。

只是,即使我告诉你了,你会相信吗?

或者你其实也发觉了,只是你却不敢拿我们的感情去赌文昌帝会不会一怒之下,血洗萧家。毕竟你是萧家的孩子,关心则乱啊。

而我自己,即使发觉这个陷阱,却是心甘情愿踏进来,只为我魂牵梦绕的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文昌帝设这么大的局,也无非是为了给楚风铺就通向太女的道路吧。

一方面敲打了萧家,让她们知道,哪怕再大的荣华,再大的军功,在帝王的眼中也不过是弹指可以灰飞湮灭的虚无。

一方面将雪衣嫁给楚风,就等于将秦王府与萧家绑在一起,增加了楚风皇位之争的砝码。

而最直接的目的——我这个六个月灭掉一个国家,却又不能被她所控制的人物,还是尽快毁灭掉的好。

我一面挑开飞来的箭矢,一面佩服着文昌帝的头脑。而这样一个女子,竟然如此执着让楚风继承自己的皇位,必定是出于对皇夫萧月词的感情,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帝王竟然有这样深厚绵长的感情。毕竟单论才华和心志,身为六皇女的楚悦绝不在楚风之下,她没有必要非选楚风不可。

已经是第五天了,我感觉到很疲倦。可是追杀的人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体力倒是充沛的很。虽然其中功夫好的,并不多。只是对于一个从西辽千里奔波回京城,紧接着又是连日逃亡的人来说,符负荷还是太大了一点。

有什么流出嘴角,我抹了一下,看见刺眼的腥红。

内伤已经越来越压制不住了呢,内息在体内乱蹿了,让我七经八络都痛的要抽搐起来。内息一弱,动作也迟钝起来。

这一迟钝,密密麻麻的箭锋在身上就划出几道口子。

我痛的哆嗦了一下,向前窜去。

前面是一片很大的湖。

然而我无处可逃,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追兵。努力提息,向湖面纵去,却见湖中有船一条,上面站满禁军,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楚风。

想到她那天被我点住穴道扣在一堆竹篓中样子,不由得苦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楚风看见我,表情复杂,她身边一个似乎是禁军将领,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楚风神色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禁军将领得了她的允诺,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扬手,无数箭矢向我飞过来。

在空中躲避箭本来是非常困难的,何况是在难以借力的湖面上。

我胸口又是一痛,真气凝滞在心口,几乎要爆炸开了,身体也酸乏到了极点,眼睛沉甸甸的,好累。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抱怨要休息。我勉强心道,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下,到了岸上便好了,轻轻落在湖面,想要再借力一次,忽然有什么抓住我的脚,向水下拖去。

我被一拉,立刻沉入水中,喝了两口水,脑顿时一片迷茫,眼睛还是朦胧看到水中竟然潜伏着人,粗略一数不下五十人,手握利刃,向我围了过来,而刚刚拉我下水的那人,依旧抓着我的脚,向下拖。

这情景似曾相识。

我恍然想到很久前某一天,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在湖上,有许多人,雪衣,阿九,雍和,云泽都在。只不多那时候,“水鬼”们的目标是云泽,而今天换成了我。

因为那一次,我下水干掉了二十多个“水鬼”,回家后却昏迷了很长时间。我怕水的秘密就这样暴露的。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阿九,雪衣,雍和,云泽还有——楚风。

云泽此刻在北越,阿九与雪衣绝不会这么做,雍和本就是我的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只剩下眼前这个站在船上的人。

这么多天的追捕,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把我逼到这湖边来吧。这样你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楚风,你终还是踏上了这一步吗?

亏我还有那么一瞬间把你视做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呢?只是这份袍泽之情,在权位面前,未免也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

我想动手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拒绝听从自己大脑的控制,一点点内息,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意识也越来越混沌,连身体上的疼痛也模糊起来,只看见一团一团鲜红在眼前的水中如同入水的墨汁一样,不断的扩大,扩大……

算了,这样就好了吧。我模糊的想,笑着合上眼睛。

187

“思齐哥哥,如果我和姐姐都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笑着立刻回答,“当然先救你啊。”

我心中狂喜,却装做不相信的样子,“思齐哥哥骗人,不然你说说,为什么先救我?”

他回答道:“因为你怕水啊。”

……

大雪覆盖的天地,小指大小的雪花静静的从苍白的天空洋洋洒洒飘落。

我把不知道为什么缩水的身体往襁褓里缩了缩,不满的大哭起来。

一队马车在我身边戈然而止,一个青衣男子被人扶着从车上走了下了来,将我小心的抱了起来,温暖的手指摸着我冰冷的脸,柔柔道:“这孩子怎么被扔在这里了。”说着抱着我上了马车。

……

“小七,你又把你五师姐的阵改了是不是?”师傅拿着戒尺,啪的一声打在我的手心。

我憋着眼泪,“人家只是想下山去看看。”

师傅怒道:“有什么好看的,山上的书不够你看吗?”

大师姐、二师姐讪笑着劝道:“师傅,小七年纪小好奇心大,反正不是没下成吗,就算了吧。”

师傅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将戒尺放在一边,“想下山的话,在你六个师姐最拿手的一门上胜了她们再说……”

……

我一身孝白跪在素衣山历代掌门的牌位前,从大师姐手中接过象征素衣门最高权利的掌门印玺。

“不肖弟子素锦今日接任素衣门第三百一六代掌门,在此谨以人格与性命发誓:我将秉承清正严明的信念,严格管束门下弟子……不妄涉朝政,不以位谋私……如违此誓,人神共诛!”

没有丝毫折扣的三个叩,我抬起头,师傅崭新的牌位在三注清烟后,由清晰变的模糊,又从模糊变成清晰……

……

画下最后一个符号,我将手中的树枝一扔,得意的看着被改的面目全非的阵法。

哼,想困住我,没有那么容易。

摸了摸口袋里中午从厨房顺出来的几块干粮,转过身,兴奋的我直用轻功在山上一路打“漂”。

山下的花花世界,我来了!!

……

各种画面在黑暗中交织,错乱,让我一阵阵烦乱极不舒服。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我都没有兴趣去想,只是觉得极疲倦,极困钝。

别吵了。

“她怎么样?”有人耳边不依不饶的问。

讨厌啊,别吵了,让我睡个觉不成啊!

我恍惚看见有人蹲在我身边,轻轻按着我的脉,看形容似乎是弓蓝。她怎么到京城了?

弓蓝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难,难道没的救了?”弓蓝身边的那个人激动的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是阿九又是谁?

弓蓝摇摇头,“华衣内伤很严重,体力和精神都严重透支,加上心理上刚刚受了很大打击……但是我已经给她用了三天针,有极品的人参为她吊命,她的身体器官又没有受到大的创伤,按照道理,现在也该醒了。”

阿九在我身边跪了下来,焦急看着我道:“那为什么她还不醒呢?是不是因为她恐水——”

弓蓝给我用完针,垂眼道:“不管是恐水,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心理上的问题。归根到底只有一点,是她自己不肯醒过来!”

阿九听得咬牙切齿,“五姐姐太过分了,她明明知道华衣怕水的,竟然还设计她落水。莫非真想害死华衣不成,我,我绝对不原谅她!!”

弓蓝不满道:“华衣已经在这里快半个月了吧。皇上到底是什么态度,不杀她,不给治伤,也不放人,还给她上这么多的了镣铐——她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我才发现,我的手脚上都连着手指粗的乌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接着牢房的墙壁。

阿九握着我的手,轻轻的搓着,企图将我冰冷的手搓暖,“雍和让全影说服了军中将领暂时保持沉默——这一招兵不厌诈实在是妙!按理说,华衣在过去六个月身为大楚军队实际最高统帅,树立起来的权威绝对不小。而她刚刚一回京就入狱,军队发生骚乱甚至动乱都是正常的。可到现在,却没有传出任何不稳妥的消息。我想母皇不明白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担心其中又有更大阴谋,才谨慎着不敢采取任何措施。”

弓蓝思索了一会,赞同点点头,“确是。平常看上去挺普通的一个女子,没想到竟然深谙皇家规则至此,以往真是小看了她。”

阿九低头冷笑道:“能叫华衣看中放在身边的人,哪一个又是简单的。”过一会又紧张道:“我进来前,雍和跟我说了,她已经都安排好了。只等你确认华衣伤情稳定了些,就赶快把她弄出去。她说母皇短时间不会轻举妄动,不代表以后能长久平安,还是早点把华衣救出去更好。”

弓蓝停了手,望了阿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打住了,淡然道:“既然如此,就尽快吧。华衣的内伤还需要内功深厚的人来治疗,外伤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了,若是不愿醒,出不出去也没有区别。”

两人又小声讨论了半天细节,一个穿的黑衣几乎不能感觉到存在的女子忽然出现,道:“九殿下,有人向这边过来了。”

阿九与弓蓝对望一眼,又望了我一望,然后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安静了。

三日后,我被人装成一具死尸给运出天牢,送往乱葬岗。话说我对那个把我装进麻袋里的人很不满,即使是真的尸体,也没有必要把身体绑得这么紧吧,虽然现在我确实不能动,可是血液流不动,也是相当难受的呢。

这几日,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态,明明能够感觉到身体每一个部分,却又“看到”自己身边发生每一件事情。不像是灵魂脱壳啊,难道全是我的幻觉,或者其实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湖水里泡着呢?还是早已经死掉了?

我郁闷的想,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考虑这么高深的问题做什么。

快到乱葬岗的时候,我被换下上另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立刻站了起来把我扶了进来,正是雍和与阿九。

马车布置得很舒适,铺上了大量的棉花,上面又放了一张凉席,感觉又柔软又凉快。我很是不好意思的枕着阿九大腿,却是连张张嘴唇说声谢谢的力气都没有。

车轮很快就转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震动。

阿九轻轻替我揉着手上被麻绳勒出来的淤青,一边向雍和道:“京城的城卫森严,你可有把握。”

雍和微笑道:“放心吧。”

阿九点点头,我却感觉到他的心跳随着离城门的距离越近,跳的越厉害。

“停车!”大概是到了京城门口。

车猛的停了下来。

“车里是什么人?”城守士兵问道。

坐在车外乔装车夫的守心道:“大姐,里面是我们小姐和小姐夫君。”

“把帘子掀起来,我们检查检查!”士兵不客气道。

“这——”

“有什么不能看的吗!让开,让我来看!”一个蛮横的声音插了进来。

车帘被猛的掀开。

“就你们两个人吗?”那声音不耐烦道。

“是的。”雍和恭敬道。

那人哼了一声,把帘子一扔,“没事就快滚吧,都堵在大门口别人还要不要走路啊!放行!“

士兵似乎有些畏惧那人,道了一声,“是。”

车轮又开始转起来。

阿九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向雍和低声道:“这人是你安排的?”

雍和望着车窗外,恩了一声。

我合着的眼睛缓缓的睁开,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刚刚帮我们掩饰过的人,是朱厌吧。

我几乎忘记她原来也在京城的。

没想到竟是安置在城防军中。原来的夜叉将军如今变成一名看门的士官……我忽然感觉到全身如同有许多虫子在咬一样的酸痛,身体上的疼痛一瞬间全部回来了,从体表的到体内的,连太阳穴都似乎在一抽一抽的痛。有一句话说的没有错,越是清醒越是能感觉到疼痛——我终于是完全清醒了过来,痛醒的。

勉强眯着眼打量着周围的景物:我真的是在马车上。

阿九首先看到我睁大的眼睛,欢呼一声,“华衣你醒了!”

我艰难的想动一动,却是力不从心,只好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道:“水。”

阿九慌忙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水,将我小心的扶起来,让我慢慢的饮下去。

干涸的要冒烟的喉咙得到灌溉,我舒服的哼了哼,在阿九的帮助下,翻了个身,趴在他怀里,一合眼又感觉昏昏欲睡。

马车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车外穿来飞驰的马蹄声。

阿九与雍和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雍和向后望了一望,忽然道:“荧惑,停一下。”

雍和跳了下去。

我隐隐听见外面雍和温和道:“你怎么跟来了?”

朱厌似乎沉默了一会,才迟疑道:“小七,我想好好再看她一眼。”

雍和叹了一口气,“她刚刚醒了一次,喝了水,又睡着了。”

朱厌欣喜道:“真的吗?”

雍和似有些不耐烦,“你若要看,就快去吧,莫耽误了我们的时间。”

朱厌似乎有些开心,“恩。”

我能感觉到朱厌轻手轻脚的上了车,掀开帘子,两道灼热的目光照到我的身上。我被她盯的有些难受,索性睁开眼睛,朱厌对上我的眼睛,身体一震,仿佛偷窥时被捉个正着的孩子一样,心虚的左右下看,“我只是——”

我向阿九轻轻道:“阿九,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她说下。”

阿九或者听说过朱厌的名字,却是从来没有见过朱厌。但他聪明的什么都没有问,将我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嘱咐道:“时间不要太长。”

等阿九下去,我转向面色已经变了好几次的朱厌,“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朱厌被我的坦然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身上大楚普通士官的军装,叹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朱厌抬头望了我一眼,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只用丝帕裹着的小包。

打开一看,却是一支三穗的珍珠钗,看起来有些眼熟。我在记忆里搜索,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宴都假扮男子的一舞,用过的便是这支钗,只是似乎后来在舞中掉落了。

没想到那个时候是被她拾到了。

“这支钗,我一直带在身边。”朱厌握紧了钗,“我一直在想,明明就在同一座城市里,什么时候,能够再见你一见?”

一股难以遏止的心痛从我身体里蹿了起来,眼前的朱厌在我眼中顿时怎么看怎么讨厌,怎么看怎么可恶。我不耐烦道:“现在不是见到了吗,还不快走!”

朱厌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我正又要骂,她忽然上前,伏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位她的行为错愕了两秒,怒道:“朱厌,你做什么!”

她却已经转身跳下车。

“华衣,保重!”朱厌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然后是跨马飞驰而去的声音。

她第一次没再叫我小七。

188

与朱厌分别后,马车还是马不停蹄的向北行去。

就算没问雍和我也能猜到,她为我选择逃逸的终点应是:北越。有文昌帝的逼迫,大楚是不能留了,而去西辽人只怕恨不得喝我血,啖我肉,一旦身份暴露,只怕比在大楚更惨。北越国内初定,又有云泽在,若有她帮助,我找一块栖身地应是不难。

果然两天后我见到云泽的亲信百里。只是当我看到她带来的近百护卫的时候,不知道该感谢云泽对我重视,还是该感慨我这到底是在逃命还是出游。雍和和颜悦色的接待了她们,然后把她们分做三批,一批随行,一批探路,一批殿后。

过了两日,又有人从京城追了过来。

全影对我说,她这个亲兵队长自然是自家将军在哪自己就在哪里。另外跟全影而来的还有我的几名亲兵,她们中多是从我进军营开始一直同我作战到最后的人。

另一个人是弓蓝,她只道:医者难以自医,便大大方方的赖了上来。一点没有长者风范。

于是,我们百余人的逃亡队伍浩浩****的向北进发。

雍和、阿九、弓蓝都很聪明的不谈雪衣,偶尔在我面前说话,也只聊下我的伤,或者是雍和向我报告一下最近从金聚楼接受到的消息。

小七柳在雍和一察觉事情不对的时候,就送去了百花楼。我一返京就闹得那么大,雍和便开始联系云泽,在我入天牢的第一天,就让梵歌派人保护着小七柳去北越。刚刚得到的消息,他们前日就已经平安到达了北越。

文昌帝下了对我的通缉令后,京城闹得一片沸沸扬扬,好话坏话都有人讲。雍和告诉我,常家长老曾多次向清书施压,让她与我划清界线,避免常家被我牵累。

清书则冷笑对众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已经做了先生一年时间学生,若说我们没关系,难道皇帝会相信?真要保险起见的话,不若让常家与我划清,岂不干净!”

常家长老气极,欲以家法整治清书。清书此时功夫以非吴下阿蒙,寻常六七个精壮的护卫何曾被她放在眼中,轻松一一踹翻在地,趁众人惊骇之时,走进书房取下一把宝剑,叹了一声,“也该有你重见天日的一天了。”然后携剑飞纵出常家大院,再也没有回来过。雍和下令寻找她的下落,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渐渐的,朝廷的追捕队伍也跟上来了。

云泽派来的人似乎也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加上荧惑守心在陷阱、诡计方面的专长,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应付。

但三四天过去后,就感觉到压力明显加大,来袭的人几乎源源不断,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黎明,而且实力比之前更上层楼。护卫们开始吃力,慢慢出现伤亡。

又过二三天后,连一直护卫在我所在的马车周围的亲兵不得不参与战斗。雍和表情平和,可眼睛里却透着紧张。

从出逃到现在,我几乎从来没有出过马车一步。一天有八九个时辰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吃点东西或者喝药。

我知道雍和故意在我面前时不时谈论一些消息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希望我早点从失恋的低沉情绪中振作起来。可一个刚刚被狠狠揍一拳的人,还没有缓过气来,就被人不停的唤着“快站起来”,这种折磨简直难以言喻,让我的情绪更加烦躁起来,几次对着雍和我都快要吼出来了——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而时不时从车窗外传来的兵刃声和哀号声,更是让我这种想要发泄的暴戾情绪不断攀升。躺在阿九怀里,我越来越有想冲下车去,让那些制造噪音的家伙,统统闭嘴,最好的永远闭嘴的欲望!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安静点!

可惜,我能光用想就可以杀人。

杀人,自然还是得自己亲自动手来的比较快。

轻轻一扭,咯噔一声,又一个人在我身边倒下。

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了吧?”

没有人回答我话。

地上躺着不下于百具尸体,大约有七层是被我扭断颈骨而死,其他的是被护卫们和我的亲兵所杀。前后大约用了十分钟,

似乎是没有了,我满意的听见周围安静了不少,向自己马车走去,无视周围护卫们惊骇而又带着些微畏惧的神色。

雍和持剑站在马车边,上面沾了不少血迹,看向我的眼睛虽然是含笑,里面却闪过一丝忧虑。

我爬上马车,阿九赶紧来来扶我,拍了拍枕头,让我躺下。

弓蓝替我把把脉,皱了皱眉头,却未说什么。只是又拿出几粒药丸让我服了下。

我也没看便吞下去。

雍和挑了窗帘坐进来,过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道:“华衣,你觉不觉得你最近下手过了点吗?”

过了吗?若不是因为不能动用内息,只怕我的速度还要快。不过是拍死了一群扰人清梦的苍蝇而已,何况,用手掐死和用剑刺死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阿九不高兴的看着雍和,“雍和,对于要杀我们的人,有必要手软吗?”

雍和轻轻摇头,“用哪种方式杀人,并不重要。可华衣,你的情绪不对,以前杀人的时候,你很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杀。但现在,你却是为杀而杀——”

我打断了她的话,“雍和。”

雍和怔了怔。

“你出去。”我道。

雍和身体微微一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的嘴,默默下车。

被华衣这样 “赶出来”,于雍和还是第一次。

她骑马跟在马车边上,脑中一片混乱,她知道这样直直的说出口,被反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尽管已经尽可能的委婉了,华衣还是生气了。

可是,她是真的不愿意华衣变成一个嗜杀成性的人。

“给她一点时间吧。”身边忽然有人道。

雍和惊然抬头,说话的人是全影。

“她自己在做什么,将军心里比你更清楚。”全影轻轻一笑,“我是看着将军从入军营到做将军全部过程的人。沙场是个最能激发人心底兽性的地方,若她真的喜欢杀人的话,也不会到现在才变。可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全影抬头望着远方的薄云,“她心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又要面临千里逃亡。为了在我们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她已经很吃力了。若靠这几批追杀者的狗命能让她将心头积累的情绪和愤怒发泄出来,我倒觉得庆幸。至少她不会靠逃避现实或者自我伤害来麻痹自己。”

雍和注视着全影,苦笑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太心急了。”不是华衣的错,是她克制不住自己。在她的心里,华衣即使是杀人,应是也如同她的舞蹈一样,带着高傲而清冷的眼神,优雅而从容的节奏,无论在那里,都居高临下的掌握着完全的主动和控制权,而不是如同刚刚那样,被自己的负面情绪主导。

可是华衣太优秀了,至少在她的记忆中一直如此。以至于她忘记了,华衣并不是圣人,她若是受伤,也是会痛的。

189

虽然对雍和的指责发了脾气,我却还决定非是危机必要时刻,不再出手。

懒洋洋的躺着吃了睡了,睡了吃。因一路与金聚楼都联系的上,不但干粮和水无缺,每到一处,还有专人等着将早已经做好的菜肴放在食盒里送来。阿九一见那饭菜,颇为惊讶:全是我喜欢吃的菜色,还很少重复的。他不仅赞叹金聚楼的素质和能耐。我却知道这定是知静吩咐过了的,以前我还在镇上的时候,一日三餐也是他在打理。

又过了十天,我们终于可以遥遥看见烟波城的轮廓。

想想上次,云泽被我和雍和送回北越,这次被送走的的人换成了自己。生活还真是富于戏剧性。

距离上次来袭已经两天了,我正不解。新一轮的来袭便到了。

雍和跳下车正要指挥,却面色一变,道:“等一等。”

我从车窗里看见雍和的表情,知道这一次来的人定然不普通,于是问道:“是什么人?”

雍和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萧炎带人来了。”

竟然派来军人。

我惊讶之余,这几日勉强平复下来的烦躁和怒火,又冲了起来。

下了车,我向渐行渐近的队伍注视:为首的是萧炎,后面跟着的竟然有不下三百人。其中大部分是我熟悉的面孔,虽然不是我的嫡系部队,我却能叫的出她们每个人的名字。

萧炎见到我,下了马,目光也在我身上转了一转,先是露出惊讶和欣慰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却是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罪臣素华衣接旨!”

我眼睛在她手中的黄绢上绕了一圈,无动于衷的看着她。

萧炎见我如此态度,便将黄绢向我递来,“你自己看吧。”

我哼了一声,从她身边擦过,看向她身后的三百余士兵,士兵们望着我,一个个露出愧疚又敬畏的目光。我尚未开口,其中一个士兵便红着脸结结巴巴开口道:“素将军,我,我们本来都不想来的。可是,皇上下旨,将军又下令,我们,我们……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合上眼睛,转头向萧炎,嘲笑道:“这便是萧家效忠的文昌帝想出的最后的主意?把她们送到我的屠刀下,让我好象切黄瓜一样切掉她们的脑袋。这样便可以将我扣上残杀袍泽的帽子,然后将我几个月已来在大楚军中建立的形象彻底抹去甚至颠覆,否则,就只能束手就擒?”

萧炎转身望着我,竟然还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我常常在想,这天底下大约在找不到聪明成你这样的人了!”

我不客气瞟了她一眼,“你是在讽刺我,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落到如此下场,是不是?”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聪明人的天下。很多事情,明明知道是错的,但是很多人还是会去做。而如果是聪明人,不错则已,一旦犯了错,后果往往都很严重。不过这种想法说出去,未免显的我太自恋了,于是我换了个话题,“萧家就你一人放出来了吗?”

萧炎似乎在艰难的选择表达的语言,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小柔和五殿下大婚后,萧家的所有人都放回来了。”

都放回来了?有一个文昌帝属意的皇女做媳妇,萧家以后应是不会再遇到大问题了。我望着远处的云烟,雪衣现在应该满意了吧:文昌帝没有食言。

第一次遇到雪衣,他瞧着我做大凤凰,第三次见面就被他**裸的嫌弃,然后为他去了辽楚边境,与他一起远赴西辽,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做饭……调戏他的时候总是被打,却喜欢我为他唱的歌……五丰城外,他对我的山盟我对他的海誓,我亲吻雪衣……我们用滑翔翼一起飞进宴都城,然后在狼烟下背靠着背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一切好象梦一样,好象都只发生在昨天,一切都鲜明无比的刻在我的心口,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空洞。

我很想哭,却没有眼泪,雪衣比我更有资格哭。

我很想忘怀,却难以忘怀——若是能够忘怀,又何需忘怀?

忽然就觉得很疲倦,整个人都感觉沉重了许多,仿佛一步都挪不动了。人在脆弱的时候,似乎总是格外想念亲人想念家:我有多久不曾回去了?

当初我下山的目的是要摆脱山上枯燥无聊的生活,到山下的花花世界里逍遥的遨游。结果呢,游没游成,麻烦官司一身,最后还闹到逃命。每每思及此处,我才渐渐理解了:难怪在拜入素衣门前无一不是风云人物的师姐们最后都不肯再下山了。

不过下山两年多的我,此刻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找块地方躲起来,清静一辈子就好的感觉。原本一直觉得单调的山上生活,现在却感觉无比珍贵。

就这样沉默的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快落山了。我才用眼神示意她身后的士兵,“你打算怎么办?让她们来抓我?”

萧炎望着我,道:“军人的天命是服从。”

我微微一笑,事到如今,也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雍和,取纸笔与我。”

我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等墨迹干后,折好,交给萧炎,道:“此信发给文昌帝,告诉她,我在烟波城等她。”

萧炎怔怔接过我的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要皇上到这里来?”潜台词就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浅浅一笑,“你只负责传话就好。怎么做是文昌帝的事情!”

我这么一说,等于表明了自己暂时不会离开的态度,加上我的态度强硬,也让熟悉我脾气的众人放弃了争辩,只得按下耐心等待。我们在烟波城中住了下来,第二日,我又手书一封,让城中的金聚楼驿站以最快的速度发往素衣山。

做完所有的事情后,我开始一心一意调理自己的内伤。

文昌帝盯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忽然把桌上的东西都猛的扫到地上。

楚风和随侍都吓了一大跳。

“母皇,发生什么事情了?”楚风忙道。

文昌帝沉声道:“你自己看吧。”眼中的情绪剧烈的变换着,看不出心思。

楚风道了声是,走上前一看,纸上只有四个字:华衣似锦。她心道:这又是什么迷题,萧炎怎么叫人送回这么个东西。 “华衣”是她的名字,后面两字又是什么意思?楚风又将四字在心中念了几遍,忽然面色大变:华衣似锦,“华衣”是“锦”——素华衣是素锦!

这便是谜底。

五日后,还在疑惑中的萧炎得到了消息:文昌帝已经启程前往烟波城,所有皇女同行,外加国师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