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想下山。

十年前我就想下山。那日,师傅严厉地看着我,“想下山也可以。哪天在你六个师姐最得意的一门功夫上胜了她们,你就可以下山了!”

素衣门弟子一旦入了门,轻易不允许再离开素衣山。即使日常所需,也是素衣门的管事仆人们下山操办。

我六位师姐分别学了师傅六门本事:剑、药、琴、数术、机关、厨艺。想要在这六门上超过她们何等困难。何况那年我才六岁,最小的师姐也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

作为最小的弟子,我一向每日只用吃吃睡睡,既不操心柴米油盐,也不会被人催逼着练习功课。可人都是有叛逆心理的。一旦过分悠闲无聊,学习反成了消磨时间的最好选择。

素衣山从来不缺少学习的资料和研究的对象。既然我不能下山,这也就成了仅剩的一项好处。

接下来十年,我终日埋首于素衣山填满六洞十三窟的各类典籍,间或将所学与其他师姐们切磋验证。其疯狂程度对比前生,只怕是高考那会的我都会觉得汗颜。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哪位神仙瞧我在原来世界混吃等死的小日子不顺眼,将我扔来这里,还扔到一个出生就被遗弃的小女婴身体里。从前老感叹觉古代社会重男轻女,女子命运艰难。不料自己却成了其中一员,我忍不住心里破口大骂了。

只是骂改变不了任何事。那时我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饿得难受至极,马上小命休矣。却巧素衣门门徒办事路过,好心将我拣回去。师傅觉得我可怜,便将我收做了第七个弟子。

于是我就成了素衣门唯一个懂事后从未下过山的弟子。

前世在花花世界过惯的我怎能忍受这样枯燥的日子?哼,我一定要下山,去亲眼见识这个陌生的世界。

十三岁那年我终于达成师傅的下山条件,败了我六个师姐。只是那会儿师傅已时日无多。我和二师姐用尽所有办法,还是无法延长师傅的寿命。后来一日,师傅突然好了许多,药也能吃下,面上也有了红光。

我和二师姐忧虑地对看一眼。回光返照。

师傅也明白,将我们叫到了床前,扫了我们七人一眼,“我死之后,素衣门需一名新的掌门。人选我已定好了。你们以后需服从她的管束,尽心辅佐,维持我们素衣门的风骨和规矩。明白了吗?”

我们都含泪叩头称是。

002

师傅咳了一下,眼睛转过来落在我身上,“小七,以后你……你就是素衣门的掌门了!”

我几乎要跳起来,话都说不顺,“这、这怎么行!”

论年龄七个弟子我最小,资历也最浅薄,更兼平日调皮捣蛋,对门派毫无建树。相反,大师姐稳重,二师姐聪明,三师姐儒雅,四师姐善谋,五师姐见识最广,六师姐人缘最好,再怎么选也选不到我头上!

“怎么不行?你败了你六个师姐。掌门一职,能者居之,有何不妥?”师傅不等我继续推辞,对一旁的师姐们说,“还不拜见新掌门!”

师姐们很痛快地对着目瞪口呆的我拜了下去。我当时太过震惊,完全没看出这是师傅联合六位师姐算计我。

师傅当夜就离开了我们。

我们很是悲伤了一阵子。毕竟师傅平常待我们如亲子。她本身又是极有才华且令人生敬的一个人。

当上了掌门后,我发现日子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门中事务在师傅还在时就各有分工:大师姐决断门中大事,二师姐教导弟子学业,三师姐四师姐打点门里的产业,五师姐六师姐管理生活后勤。而我,除了在大师姐拟好的文书上盖盖掌门印章外,一切照旧。

在其他人面前,六位师姐还算对我恭敬。可私底下还同以往一样叫我小七,想奚落就奚落,想笑话就笑话。只要我冒出一丝要下山的想法,她们就一起扑上来又哭又喊,说“掌门身份尊贵,不可轻易下山”,说“群凤不可一日无首,掌门要以大局为重”,又说“师傅对掌门寄望甚深,掌门不可忘记自己职责,有负师傅厚望!”

我以一对六全无胜算,每当看见师姐们对我流露“哀怨”的神色时,总禁不住暴汗。以前师傅令她们干其他事时,怎么没见她们这么死板过?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三年,我终于想通了:以师傅的天纵聪明,怎会看不出我是最不适合担任掌门的一个人。她不过是要借这个由头不让我下山罢了。我思来想去,觉得真相一定是这样,不由地愤怒了。

不在愤怒中爆发,就愤怒中抓狂。

我用药麻翻素衣门上下包括六为师姐内所有的弟子,又将五师姐于素衣门外设的迷阵全部篡改,留下了一封质问的信,跑下山去。

终于,自由了。

003

纵然是不识人间烟火地在山上过了十年,我也晓得没钱寸步难行。先是担心师姐们派人下山寻我,我几乎是不着方向的狂奔三日,在几乎吃光干粮后,我在一片橘树山环绕的小镇停了下来。

镇中市集上满是卖橘子和买橘子的商人,像极了前世的橘子批发市场。我看着那一堆堆金灿灿小山一样摆着的橘子,心里痒痒的,上前去问,“这橘子怎么卖?”

“七文一斤。”

“没别的价了?”

“整个镇都是一个价。你不买就赶快走!”摊主大姐不耐烦地挥着手,大约看出我不像有闲钱买橘子的居民,更不像贩橘子的商人。

整个镇都一个价?我不相信,连问了几家,果然都一个价。我疑惑道:“怎么没人卖的贵点,或者便宜点的?”

旁边似是外地前来批发的一名中年女子嘲笑地瞥了我一眼,“这十里八乡的橘子都是一个味,价格自然也一样。”

我想了想,咬牙将身上看起来最值钱的一枚墨玉送进当铺,当了二十两银子,说好十日后去取。

拿到银子,我找了附近最一家橘子农户,以六文一斤将他家今年八百斤橘子全部包了下来,给了十两银子的预付款。

虽比自卖要吃亏,可想到一天就把所有橘子卖出去,那农户也很爽快的答应了,且答应我将还没卖出的橘子暂时寄存在她家里。

花了一夜时间,我将所有的橘子按照大中小分出三等来。第二天直接睡到天大亮,我才推着一百斤橘子到了市集上。其他人都用嘲笑的眼光看我:橘子的价格都一样,占到好位置的摊子自然卖得快。像我这样睡到鸡都叫了三遍才起来的人,自然没法抢到好位置。

我懒得理她们,将小车上的橘子卸了下来,开始大声吆喝。

“好橘子便宜买拉!小的五文半,中的七文,大的九文!童叟无欺。”因为价格都一样,商贩们都是等到客人来看才招呼两句。我这办亮起嗓子吆喝的引来不少人目光。

“小娘子,你这橘子怎么跟其他人卖的不一样?别人都是一个价,你怎的分三个价?”发问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蓝衣女子,眉眼清秀,飒爽英姿。她往那里一立,周围的人都给让出些空闲,想来是本地有些声望的人物。

“这位大姐问得好!”我瞬间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俗话说,买卖讲究得一分钱一分货。这橘子味道虽一样,可大小却不一样。”

“你且想,那高门大户的人家、名肆酒楼非鲜亮个大的橘子拿不出手。若大小不分的全买回去。中小的橘子派不上用场,岂不浪费?而中等个头的,不讲究极致牌面的小康之家,送亲戚朋友或自己吃都是很好的选择。至于那些只求一口甜蜜多汁的普通百姓,他们会觉得管橘子最小还是最大,吃到嘴里不都一样。最小的才是最实惠的。如此大家各取所需,岂不痛快!”

蓝衣女子对我的话无可辩驳,却依旧不松口,“可你这上等的橘子却比其他家的高了两文一斤呢。”

周围聚拢而来的商人听她这般说,也跟着起哄。

我忙装作为难的样子,“大姐,这橘子我是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才分拣出来,累得我现在还腰酸背痛呢!您再瞧瞧,整个金橘镇谁家像我这样费工夫又费心思为客户着想呢?您要是去别家买那7文一斤的,可回去依旧要找人分拣,不也耗费人力物力吗?”

“你这张嘴还真会说!行,瞧在你说得还算有理的份上,就按你的价,给我来上等的来五十斤,中等的一百斤。”

我连忙拿秤橘子。

蓝衣女子笑着打量我,“小娘子如此会做生意,不久是要发大财的。不知道如何称呼?”

“承大姐吉言,小女子姓素名华衣,大姐便叫我小素或者华衣便是了。不知道大姐贵姓。”

师傅给我取名素锦。

可七岁那年,我见几位师姐都有自己的字,便给自己取字华衣,源自“华衣似锦”一词。女子的字通常在成年时由长辈或老师赐予,意义重大。“华衣”这字得来并不合取字的规矩,所以大家只当我童年一时兴起,谁也没用这个名字叫过我。师傅在正式场合或生气的时候会唤我的大名,其他时候都叫我小七。师姐们亦是如此。

可此时此地,素华衣这名字正正好。

那女子让两个伙计一样的粗壮女人将橘子收好,递给我一张名贴,道了声后会有期便笑着离开了。

周围的商人见蓝衣女子买了,也都纷纷叫道:“给我来三十斤上等的,五十斤中等的。”

“我要一百斤中等的。”

“给我来八十斤下等的,四十斤中等的。”

“……”

我以为要两三天才能卖完的橘子,没有想到半天就卖掉一半,还有几人围着问什么时候有货。于是打铁趁热我又将剩下的四百斤橘子拉了过来,不到一个时辰又卖个精光。

数了数银子,居然赚了五十两,我心里乐开了花。赶紧将墨玉赎回,我找一家酒楼好好吃了顿,又找了一家客栈定了个房间,总算是暂时安下身来。

004

如此反复又卖了两日,直到第四天我就傻眼了。满街的摊子都将橘子分了三等,也都吆喝着“下等的多少,中等的多少,上等的多少”

这分明是剽窃,我忿忿不平地想。

摊主们瞧着我齐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似乎在说“你做得,难道我们做不得?”

我一怒之下将橘子又拉了回去。

在家闭关三天,我又推着橘子车上街了,得意洋洋地将摊子架在了这条街不显眼的地方。

“精制橘子果篮,送礼就送金橘果篮!”

前世卖东西不如卖包装,散装的月饼几元一斤。放在精装的包装盒里却能卖出百元千元的高价。于是我向几户农家订了了几款款式不同的花篮。他们橘子都已卖给我,闲着也是闲着,做几个竹篮给我换点小钱也是欢喜的。

此刻我这摊子上有简单朴素的小竹篓,有精致美观的大花篮,有奇巧少见的曲颈酒瓶,也有喜气洋洋的金元宝模样,甚至还有做成层层叠叠的橘子塔。我买了不同质地红布或红绸缎,裁成条,将果篮扎起来,红艳艳与金灿灿交相辉映,不多时又引得一群商人围了上来。

“这简装的么,一个三十文一件。中装的六十文一件。精装的小的九十文,大的一百二十文。”我殷勤地一一介绍。

一个商人指着我那一百二十文的九层橘子塔,“这、这最多也就五斤橘子。你竟然卖一百二十文!!”

我笑得极为奸诈,“大姐,九橘九橘,就是长长久久、亲朋相聚,寓意多好啊。买来送给重要的亲友或节庆、宴请之日摆在家,吉利又喜庆。这九层的橘子塔我每天也就能做六座而已,别家哪有?您是商人,这里所有的水果礼盒摆若是摆在上等茶肆或者酒店,还不买个二三百文去?”

众人眼珠都转起来,一人首先开口,“我要两座。”

“诶,你真的要……那、那个花篮给我十个。”

“你们别抢啊,九橘塔给我留一座……”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客栈里数今天的铜板。

一个熟悉的笑声在我身边响起,“华衣果然厉害。小小的橘子也能给你卖得花样迭出。”

我回头一看,竟是第一天第一笔生意的客户,我连忙站了起来,“常老板,您请坐。”

那日我看了名贴,知道她名为常立春,是这镇上生意做得最大一名商贾。金橘镇上最大的酒楼长春楼便是她名下的产业。常立春为人诚信,又有乐善好施的美名。镇上百姓对她多有敬重。平日她不常亲自出来,那日遇上也算幸运。

“不过是突发奇想的一些小点子。卖点钱糊口罢了。那能和常老板相比。”我这是真话。我不过是凭借前世一点切薄的见识取个巧。若与商场上常年厮杀商人相比,恐怕会贻笑大方。

“我上次见你便觉投缘。这几日再听闻你的奇思妙想,更是喜欢。以后叫我春姐便是了,不要见外。”常立春点了几个菜,“做生意就需要你这般突发奇想的人。华衣颇有经商天赋。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氏,不知道家居何处?”

我自是不能把真实来历说出来,含糊道是川西人氏,因为在家做了一件错事,怕长辈责罚,只好逃家出来的。临出来未带多少盘缠,如今囊中羞涩,便想做点小买卖。

我知道素衣山所属是楚国。楚国有一条川江,自东北向西南流过。国都大楚位于中游,川江以西都可称为川西。

春姐大约以为我害怕被家里人发现,也善解人意地换了一个话题,“华衣今年也是将笈之年的吧?女子志在四方,出去闯**一翻也合情合理。不知道华衣有什么打算。”

听到“女子志在四方”,我内心忍不住又想笑。

因门中弟子皆是女子,我一直以为素衣山是一个专收女子的门派。可一下山,我便发现在外抛头露面的都是女子,持家教子的却是男子。我又以为这是素衣门当地风俗,如同前世少数民族中遵循母系社会制度一样。直到来了金橘镇,我才真的意识到,这个世界本就是女尊男卑的社会。

我在山上只道学习各种技能功法,几乎不涉历史政治,于此一无所察。除开最初两日的震惊,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只不要我像古代女人一般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行了。

“小妹胸无大志,从小到大,一应事务都是家中长辈决定。她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如今身心自由,但无家中供养,解决生计便是头等大事。其他的暂无余力多想。不过经过这几日,我觉得在这金橘镇卖一辈子橘子也没什么不好。”

我眼下的确没有什么打算,但最后一句显然也是胡说。我千辛万苦逃下山了,自然不想找另一个地方把自己困起来。

“妹子如此才华,怎么能浪费在这小小的金橘镇?今日春姐来找你,是有一事相商。”春姐这才将来意说明:她欣赏我主意甚多,有意请我做她酒楼的一名管事。

春姐为人热心坦诚,我也喜和她亲近,只是不肯一下子就把自己捆死在一棵树上。

我将自己的顾虑坦然告知,春姐大笑,“商人本就要走南闯北。那日你在这里待厌烦了,跟春姐说一声,我全国各处生意不少,你想去哪里不容易。若是跟着春姐也厌烦了,便辞了出去游玩。什么时候累了再回来,春姐一样欢迎。”

我得了这承诺,再没有顾虑,痛快地应承下来了。

005

春姐真是个人物。她竟然真放心将这镇上最大长春酒楼给我打理。这样的信任太过难得,我心中感激,也不说出口,只决心一定要将此事给她办个完满。

此后一个月,我首先亲自体验了酒楼里各个职位:跑堂、厨师、采买、掌柜的工作,又将酒楼菜单上所有菜色吃了个遍,接着找春姐要银子又将金橘镇其他酒楼吃了个遍,在除了春姐外所有人都对我翻白眼的时候,我又开始闭关了,回忆起前世各大成功商业案例,洋洋散散写了一份万言计划书,交给春姐。

长春楼歇业十日后重新开张,更名“金聚楼”,请了附近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家写了“千金难买一聚”的牌匾挂在大堂。我让人做了一张大大的酒幡,上面是一只明晃晃金灿灿的橘子,下书“金聚”两字,远远看去就像一团橙黄色的火焰在跳跃,十分醒目;此外又做了上百面同款小旗子,将通往官道的大路及金聚楼周边百米内的大路上每隔十米一挂。我向那些人家许诺,每个月免费发给他们金聚楼十五文代金券一张。

酒楼原本的服务内容在不增加人手的情况,并无太多更改的余地。我唯一做的是重新规划了员工的奖惩制度,将每层楼的销售额和客户投诉记入了他们的考核范围,规定超过每月销售额的部分按照一定比例发放奖金。

所有规章制度颁布下去后,我只需每天监督他们是否执行便完了。三个月后一切都走上正轨,基本上不用我监督,他们也不会在犯什么错了。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增加的奖金是未知的,可增加的工作却是肉眼可见的。起初有不少老人仗着自己资历深,背地去春姐那里说我年少浅薄,不知下人辛劳,平白增加工作负担,终会导致人心涣散。可老员工习惯了老一套,不想变化,宁愿少吃少拿,不代表年轻人也愿拿死工资。年轻人不但有的是精力,骨子更不少挑战旧俗的热血。我新增的要求虽有些繁琐,但并不算苛刻。年轻人有的喜吃喝玩乐,又的爱衣衫光鲜,有的急着攒钱娶夫,哪里不想多挣几个钱的?

我与春姐立了军令状,坚持将制度推行下去。试行第一个月便有起色,第二月更佳。三个月后春姐结算,发现三个月里利润比上年同期涨了五成。这还是在所有员工的工资都涨了三成的情况下。

金橘镇是方圆数十公里最繁华的地方,可毕竟只是一个小镇,无太大潜力可挖。我看中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大镇,名曰青川,是川江一条支流上的城镇。青川镇客来货往,人流大。我打算说服春姐在那开一家分楼,从金聚楼选几个可靠的伙计提升一级,派往那里做管事。同样的装修,同样的招牌,同样的规矩,佣工全从当地找。开业三个月后,金聚楼成了青川镇最热门的酒楼。

我原计划以三个月一家的速度在中川地区稳步扩张。春姐却不是循序渐进的性子,在进行了周密的调查和筹备后,一年之内,中川二十二个城市四十家金聚楼开业。此后中川地区无人不知金聚楼,聚会请客无人不首先想到金聚楼。

我对春姐说,如今金聚楼数量足够,又分布多地,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向各地派发了一套商情和民情汇报表,让他们除了自家店里的营业情况外,还将各地主要产物、制品价格和紧俏程度,本地重要人物最近的言行及发生的重大事件等等信息,每七日一呈报。呈报的内容全部整理成册,逐渐为春姐建立起属于她自己的商业情报网。

帮我整理这么多烦琐情报的是春姐安排来一个漂亮的小丫头,叫知静。知静写的一手好字,人很听话。这小丫头很聪明,从一开始就弄明白了我的目的。比方上周她发现京城里的丝绸价格有攀升之象,川南的价格却平平,便建议春姐让川南一家金聚楼的掌柜购了大批丝绸运气京城。最后这一趟竟赚了百两黄金。

此事流传出来后,不少人跟风从川南贩货向京城。但京城已被知静那一批货喂得七七八八,丝绸价格很快跌下去了。有的人什么都没有赚到,有的人还亏了本。

006

春姐为此奖了知静十两金子。喜的知静几天都发晕,连我叫她都听不见。

开始对建立情报网并不热心的春姐也开始关注每周一报的资料,态度比我还认真十倍,生怕放走一丝商机。此时金聚楼开始以每月十家的速度向外扩张。一家变百家难,可百家再变百家,不过挥手之间。

“华衣,若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春姐摇头感叹道。

“还能怎么办,凉拌!”我嘲笑她贪心不足,非把我脑力搜刮干净不可。她却说放着大好宝山不用,是要遭天谴的,于是隔三差五的来书房找我,名义是叫我一起吃饭,实际是想看看我又什么新点子。

半年前我挪不过春姐,从客栈搬了出来。春姐将她家附近一处清净的宅子买了下来给我,又打通两家院子。这样即使是三更半夜,她也能从院子里跑到我这里。本来春姐还安排了十几个丫鬟仆从。我一见那么多人,头都大了,只打答应留下了两个打扫洗衣的丫头,其他人都让她领了回家。反正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知静都知道。

金聚楼的厨房每天会按照知静给的菜单做了给我送来。每日三餐,包括下午茶和夜宵,四季水果到甜点小吃,无不花样百出;四季衣物从里到外,厚的薄的,棉的绸的,知静也会打点得好好。冷暖变天,她还会督促我添衣减衣。我现在才懂前世那些大老板为什么都喜欢找温柔体贴的小美女当秘书。有这么个无微不至照顾着你的人在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太腐败了。

“你如今也是金聚楼二当家,怎么还没个正经的样子。别人家的女儿家像你这么大,即使没有娶夫,也都有两房小爷放在家里。你这院子里去是冷冷清清,连个男人都没有。我是知道你不好这个,可外边的人见到这样,指不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说我亏待你那!”春姐唠叨着。

我眼圈有点热。下了山后春姐是对我最热心的人,从一开始的信任到现在的推心置腹,如待亲人。我知晓她是为我好。可一想起外面那些花枝招展、扭腰摆臀的男人,我后背就止不住阵阵恶寒。如果非要我去亲近他们,那真是毛骨悚然的一件事。

我赶快岔开话题,“春姐,如今金聚楼已经有二百多家了。楚国六郡七十二县基本县县都有。你有没有兴趣再做一门生意?”

“另一门生意?”春姐兴趣来了。

金聚楼每月四次的商情汇报已成定例。最边远的金聚楼先汇聚到中川附近,然后一环环传到金橘镇。既然每月都要花人力奔波,不如将邮政在楚国建立起来。

随着我的描述,春姐也看出其中潜藏的巨大利益,神色逐渐认真。

“不一定要金聚的牌子,只在附近开一办事处,让平民百姓来办事处邮寄信件。每日一发,根据信件的重量和路程的长短按比例收取费用。信件每到一处,盖上当地的印戳,再转发下处,如此一环接一环,从楚国最南到最北也不过月余。比起现在几个月才能收到对方邮寄的信件,可快了不少。”

“邮费虽不多,但聚沙成塔,整体是很可观的。况且此举利己惠民,对当地官员政绩可不少加分。交好了官府,将来你要做什么不成?”

春姐听的两眼放光,一直不停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个时候知静正好进来。她见到春姐,行了个礼。春姐好似完全没看到她,游魂一样走开了。

知静笑道:“先生又给大东家支了什么好点子?”

春姐说知静是她家的远方亲戚,知静却一直客客气气地叫春姐大东家。平日春姐看知静的眼神颇为关爱,有时又夹杂一些无奈的情绪。我猜测其中定然有些的事情发生。她们不说,我也不好问。

我故做神秘地摇摇手指,“保密。”

“坏先生,就知道勾起我的好奇心,让我着急。”知静如葱玉一般的手指端着一碟糕点,促狭地向我眨眨眼睛,“可惜了这上好的芙蓉百花糕,我花了一个上午才做好了,看来只有自己吃了。”

知静不但脑子好,模样好,手艺也是不赖的。尤其是一手糕点,我是百吃不腻。

“那个保密当然也是要看对象啊,对我们的知静肯定是不用的。”我本就只想戏弄一下小丫头,可不想得罪了她弄到能看不能吃。

知静这才把糕点碟子放在我面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笑道:“你这么爱吃,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是猪投胎。”又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慢点吃,别噎着,又没人跟你抢。”说话间又伸手擦去我嘴角的残屑。

007

阳光、美味,还有美人——虽然是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我享受地叹了一声,靠在铺着厚厚兔毛垫子的躺椅上,舒服得想学猫那样哼哼。

我把刚刚与春姐说的那一翻话与知静又说了一次。她开始是越听越有兴趣,时不时还加上一点自己的想法,后来脸色却有点不高兴。

我立刻说:“这个邮政系统涉及内容很多,肯定需要未来不断完善的。你有什么想法,提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商议。”

知静看着我,“先生,今天大东家是不是又来给你说亲了?”

我愕然一秒,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对我的八卦有兴趣了?”

“先生刚来金聚楼,不,那个时候还是长春楼。长春楼还只是一个小镇里有点名气的酒楼。但是现在呢,整个大楚提起金聚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日我听一个川北来报信的伙计书说,如今越国人也知道金聚楼,知道金聚楼的老板常立春。可这一切都是先生带给大东家的。先生自己呢,还是汲汲无名地住在这个小破院子里。家无恒产,除了镇上的人略知一二,出了镇子其他人连先生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看着知静着急的墨阳,我轻轻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不是春姐不给我,她早就和我说过许多次了,让我在楼中占三成股份,也想把我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是我自己拒绝了的。”

知静面色稍好,又问我,“为什么?先生怎能不为自己打算一下?”。

“我正是为自己打算,才做的这个决定。”我仰头看着灿烂的阳光,“知静,你应该知道,我是逃家出来的人吧。若是声名太盛,只怕不久会被抓回去呢。而手中产业金银太多,我就会有所牵挂。将来走的时候,只怕就舍不得了。”

“走?”知静一惊,抓住我的手,随后面上一红,又放开了,“你要去哪里?”

“知静,我是个天生懒散没有责任感的人。原来我就是抛弃了我应尽的职责,从家里逃走了,只为了自由自在。在这里的一年,我做了不少事情。开始是因为新奇,也是为了春姐的信任和托付。现在所有事情都井然有序,大家只要按照规定执行下去,守成是没有问题的。说实话,我现在也觉得有点无聊了。倘若那一日发现有其他新鲜事,我就会离开的。”

我按着按知静的肩膀,“春姐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也是想让我给她培养一个接班人吧。你如今也该学也都学了八九分,我也很放心你一个扛起这些事情。再历练两年,知静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商人了。”

没想到知静冷笑一声,“商人我怕是做不了了。先生未免将大东家想得太单纯了一点。”

知静美丽的面容上一丝讽刺,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我知道她与春姐之间有龃龉。只是我素来不问春姐的家事,也不好开口。

知静的表现让我有些不安。第二日见到春姐,同她探讨完邮政的事后,我忍不住还是开了口,“知静这丫头对你似乎有些成见。我虽是个外人,可想看到你们这样冷战。若是有机会,不妨找她谈谈,说不定有什么转机。”

春姐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复杂,“看来知静还是很得你喜欢。”

我点点头,“知静是个好孩子,将来对你的帮助不会下于我。”随后又玩笑道:“那日你说没了我怎么办?我倒觉得,若没了知静,我才是真不知道改怎么办。”

春姐听我这笑话,笑得有些勉强。也是,有些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我主动岔开话题,聊起其他事情。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逍遥的日子还会持续很长时间,总是在心里打趣自己,那得多有意思的事才会让自己下决心舍弃这一切,开始新的自由之旅。后来我才知道,这好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008

夜里忽然下起雪来。我躺在**听见雪沙沙地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宁静,好象许多蚕在啃着桑叶。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在院子中争吵。

我从来没有告诉这里的人我会功夫。镇上的人几乎无人会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下意识就隐瞒了这件事情。所以当我轻轻落在地面发白的院子中时,院中争吵的人也没察觉我的存在。

透过假山的缝隙,我见知静的手上拿着一件白色貂皮披风,还有一件浅绿色厚罩衫。我一望便知这是知静为我新定的衣服。那一件白色貂皮披风她曾见金聚楼里一个大富商穿过,便一直惦记要给我也做上一件同样的。金橘镇哪有那么多好貂皮,还都要白色的。她便发信其他金聚楼求购,足足一个月才集好足够的纯白色貂皮,接着又送去锦绣坊,让裁缝们快快地做出来。想来这件是今日晚些时候送来的,没承想入夜里就下雪了。

我心里一阵发热:有什么要赶那么急,值得半夜里踩雪过来。明早送过来不是一样吗?

“你对她这么好,她知道吗?她领你的情吗?她不过当你是个小丫头罢了!”春姐声音很冷,冷到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口气说起过谁。

“那也不用你管,我爱对谁好便对谁好,你管不着!”知静倔强地说。

小丫头脾气这么坏做什么,什么事情好好说不成吗,我心里摇头。

春姐大约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声音开始发抖,“你就这么喜欢她,这么舍不得她受一点苦一点累。那我呢?”

春姐,我怎么怎么听都像是你在吃醋啊?真是的,你跟个小丫头吃什么醋啊。我暗笑,原来是知静对我好了,你看不过眼,所以跟她赌气啊。

“你自有你的夫郎,还有那两房小侍关心着体贴着。干我什么事?”知静哼了一声。

“知静,你知道我当初是不得已。我不过是常家分家一个庶出的孩子。若不是娶了纹贞,有他娘家撑腰,我现在也不过是常家一条狗。任他们呼来唤去,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你跟着我,也不过是白白受苦挨冻。”

“是吗?那好,且不提这个,正房是你不得已,那两房小侍你又怎么解释?这该不是谁逼着你娶的吧!”

“知静,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吧。哪个女子没有三夫四郎。那个时候你又没有成年,我家里若只有一房正室,还被人嘲笑……”

“嘲笑?原来我在你的心理连一个嘲笑的都比不上。”知静不屑,“你总有理由,你们这些女人总有理由。爱了一个又一个,娶了一个又一个。总是你对,我错了可以吧。既然我们无法达成一致,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是很好吗,表姐?”

“舅舅临终时已定下我俩的婚约,你迟早要嫁给我的。知静,你不要糊涂了!”

“是吗?我爹只是在临终时让你照顾我,好象并没有定下什么婚约吧。即便是有什么婚约,你罔顾婚约,停夫另娶。如此不合理法的事,告到了县衙老爷那里,你也无理可占。”知静笑了起来,“常立春,你省省吧,少装那无可奈何的痴情女子了,好象这天下人都欠你的,都是同你为难。你做的一切都是不得以的、是被逼的。今天不说别了,若是你对我还有一丝情谊,甚至还有一丝良心,你怎么会将我安排在华衣身边?”

“你明明是想我以色**她,让她安心留下了为你卖命,又怕人说闲话,于是让我男作女装,贴身伺候。你以为她总会发现我的男身,却没有想到你算盘打得太精,却没料到素华衣是个大事明白小事糊涂的女人。我几次故意制造的破绽,她居然没有察觉,依旧把我当小丫头对待。”

我头“嗡”的一下,好象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知静竟然是男子,我竟然一直没有发觉。

“更可笑的是,你虽一心希望她被我相貌所迷惑,又大女子心态作祟,担心我真的被他占了便宜去,于是一门心思想给她找门亲事,将她死死拷在你的身边,让她看的着我却摸不着我。”

“我早就看清你低劣的人品,才不至于为你将我安排在华衣身边而难过。”知静笑了笑,“所以我很感激你将我安排她身边。从她身上,我学到我这辈子原本都不可能学到东西,见识到我从来没有见识到的一切。她的智慧你不能比,她的气度你不能比,她的才情你不能比。她的一切的一切你都不能比。是的,我喜欢她,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她是我心目中最仰慕的女人。这样一个女人,哪怕我不能够嫁给她,只要能每天看见她,和她说上话,看着她对我笑,我就……”

“啪——”

009

春姐手发抖,“不准你,不准你想她,不准……”

知静捂着脸,突然狂笑道:“你嫉妒?你居然会嫉妒?不,你怎么会嫉妒,你只是在担心。你根本不信任华衣,所以将我放在她身边监视她,让我学会她的所有本事——你怎么会放心把自己的荣华富贵放在别人的掌握中。你以为只要我把她的本事都学会了,即使将来把她一脚踢掉也没有关系。可惜你失算了,她总能想出层出不穷的点子,总能不断给你带来新的惊喜。这些是你我怎么学、怎么算都跟不上的。你想扔掉她,可你扔不掉。你想抓住她,可你又抓不住。你现在还想抓住我。我告诉你,你也抓不住……”

“你胡说,你这个贱人,你胡说——”春姐将知静抓住,摇着她,“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一切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知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是不是在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明天就去劝素华衣离开。她的心不在这小小的金聚楼,而在天下。想来说动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准。不准你——”春姐的面色越来越白,眼神也开始不对,喃喃道:“不准你去。不准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不准!”

她的手伸向靴子。我知道那里有一把藏的很好的匕首,是在外过夜时候防身的利器。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用过,但此刻她却把那匕首拔了出来。

“铛”的一声,春姐只觉得手腕一痛,匕首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知静惊叫一声,后退一步,“你想杀我!”

春姐下意识想去捂知静的嘴,却发现知静突然从她面前消失。

等到一声“先生”响起时候,她突然面无人色。这里只有一个人会被知静称为先生,那便是素华衣。

我将知静轻轻放下,可他还是惊恐地抱着我。我只好安慰地拍拍他的后背,知静今年也不过十四五岁。在我前世,他不过还是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孩子,在这里却要承受这么多压力和苦难。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平静地说。

春姐拼命摇头,想要解释。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一直不知道知静竟然是男子,让你产生误会,我很抱歉。”

“记得春姐邀小妹共事的时候,小妹就说过,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若是有一日厌倦了,还是要离开的。春姐也说过,不会阻止我的,对不对?”

春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全无平日里让人羡慕的神采飞扬。

“如今也到了小妹离开的时候了。”我说着,拣起地上的匕首。春姐看着我手上的匕首,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春姐能够善待知静,保护他不受伤害,也别逼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如果我离开后听到知静不快乐的消息,或者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会很生气的。我生气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

我手指稍稍用力,那精钢的匕首一下子断成两截,落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