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丹姝兜兜转转一大圈, 还是如了石无月的意,再次和苍竹涵绑在了一起,要上琼山。
因为黎丹姝先前的乱跑, 他们如今离琼山倒有些远。原本以苍竹涵和晅曜的能力, 自然是选择捏诀行咒而回, 可这其间加了个黎丹姝,便只能用上灵器, “慢悠悠”地往回赶。
考虑到黎丹姝神魂不稳, 苍竹涵还不太敢驱使灵器太过。三日的路程被他规划成了十日, 这十日里,又添了些许城中休憩采购的程序。
黎丹姝自然是高兴的,她原本就喜欢人间, 要不是苍竹涵他们来了, 她可以在相城玩上四五年。
黎丹姝兴致勃勃,晅曜的脸色便没那么好看了。
他抱剑站在苍竹涵身边,瞧着苍竹涵笑眯眯地看着黎丹姝这里逛逛那里走走, 像个没出息地小孩子一样, 连个糖人都要买——他最小的时候都没她这么幼稚!
晅曜实在是看不下黎丹姝的好日子, 他抱剑同苍竹涵说:“师兄, 你不是说历练重心,最忌玩乐忘事吗?咱们现在一天拖三天, 三天变十日的, 这算什么事啊。”
晅曜这话说的只差指名道姓, 苍竹涵略顿,便说:“我们是在回程还是历练?”
晅曜微愣, 答:“自然是回程。”
苍竹涵点点头,便说:“既然回程途中, 有同门伤重,那是否需得看顾一二,缓些步伐?”
晅曜张了张嘴,只能点头说“是”。点完头后,他还是要嘀咕一句:“她算什么同门……”
晅曜对黎丹姝的敌意不是一两天便能开解的,苍竹涵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也没有追着这一点再多说。他看了看热闹的街道,转而提醒晅曜道:“你离山门前,是不是答应了宣师妹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回去?”
晅曜正因苍竹涵偏心黎丹姝生着闷气,忽然听见苍竹涵的提醒,终于回忆了起来。
离山门前,他好像是答应了揽月真人的徒弟会带礼物回来。
李萱这人性格古怪的很,她很少会向旁人提出请求,但若是她提了旁人也应了,答应的人回头却又违背了诺言戏耍了她,这位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剑修,敢提着她的秋水剑把人从山头追杀至山脚。
晅曜当然不怕李萱,只是碍于他们两人的师父算是兄妹关系,又不想李萱再为此去缠苍竹涵,方才抢先应了。相城事多,他原本已经把这些全忘了,如今落在新的城镇,又经苍竹涵提醒,他才回想起来,差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晅曜感动地问:“师兄,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进城的吗?”
苍竹涵:“……”
他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而是拍了拍晅曜的肩膀:“去瞧瞧吧,师兄在客栈等你们回来。”
晅曜是很不屑于逛街游玩这类事的,可当他发现苍竹涵真的去客栈先打点落脚处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会儿的黎丹姝是无人保护的。
因她信任苍竹涵的缘故,在她答应了苍竹涵回琼山后,她的那些符咒也没再补充带在身上。简单来说,只要他想,他可以做到在苍竹涵赶来之前,一剑杀了黎丹姝。
意识到这一点,晅曜手心隐有薄汗。
黎丹姝是个祸害。
晅曜在师兄师姐们说起有关苍竹涵的过去时,就发现了这一点,而这一点,在他亲眼见到苍竹涵对黎丹姝的偏护后更是尤其清晰。
五十年前,尚且还是上清天弟子的黎丹姝就能连累的苍竹涵差点丢掉性命。五十年后,现今身份不明、甚至极可能与魔域有关的黎丹姝又引得苍竹涵放下任务相护。
现在苍竹涵还要一意孤行地领黎丹姝回琼山——苍竹涵在想什么,没人比他这个师弟更清楚。
黎丹姝这妖女神魂受损严重,而琼山派掌门引风真人最善神魂之力,他又与医圣支玉恒私交极好——要护一个灵气近乎于无女修哪里就需得非上琼山不可,苍竹涵要带着黎丹姝回琼山,无外是想求掌门帮她医治。
可掌门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个声名狼藉的背叛者耗费心力,他最后不拦着苍竹涵把人带回琼山,便已然算是给足了面子。掌门不会好心泛滥地去救黎丹姝,那苍竹涵想要救她,自然便又得想些办法。
师兄得想什么的办法才能让掌门同意,或者说,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晅曜非常敬重苍竹涵。
他对苍竹涵的偏护源自他由对方抚养长大,更是敬重苍竹涵心爱万物的仁道。也正是因为尊重喜爱,晅曜极不愿意苍竹涵这样的人物,要为黎丹姝这般的人牺牲退让。
晅曜想,五十年前他没醒来,帮不了师兄什么。可如今他就站在师兄身边,便决计不能再让师兄受这妖女之害了。
可他能做什么呢?
师兄根本不许他动手。
晅曜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他烦躁而苦恼。
晅曜的手指慢慢握住了曜灵剑,他抓紧了剑柄。
就这会儿,前方的妖女忽而回了头。
苍竹涵的保护确然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在与苍竹涵同行后,她竟又有了心思装扮自己。
此时的她身着联珠绣锦石榴裙,满头乌发用一支长簪步摇斜斜挽住。回头的刹那,五色宝石流苏微动,不知轻晃谁家清池。
她打扮得同凡人们想象中的仙女别无二致,眉目间流转的情态却不该是清冷出尘的仙女该有的。
黎丹姝若秋水般的眼在这热闹的街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大约是因着玩乐的兴奋还未全然散去的缘故,她瞧向晅曜的眼里还盛着盈盈笑意。
被那双眼睛落在身上一刹那,晅曜的呼吸竟也不自觉的滞了一瞬。
也不过只是那么一瞬。
晅曜咬牙切齿暗骂妖女,便瞧见那双前一刻还若秋水盈盈的眼睛在他的身上凝成了冬雪。
晅曜起初还有些恼,当他意识到黎丹姝瞧见了他握在剑柄上的手时,那些恼意又化为了些许尴尬。
晅曜倒是没有杀黎丹姝的打算了,毕竟苍竹涵的态度摆在那里,他要动手交代不过去。他握剑是一种烦心后的习惯动作,只是他没有向黎丹姝解释的义务。
眼见对方已然误解为“他要杀她”,晅曜甚至想,吓吓她也好,免得她真以为琼山无人,胆大妄为起来。
所以他重重咳嗽了一声,一边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将手又从剑柄上挪开,一边恶声恶气地问黎丹姝:“你回头干什么,找我吗?”
黎丹姝看着他怀中的仙剑,心情不快。
黎丹姝心情不好,自然也要拖着别人和她一起不痛快的。所以她向晅曜递出了自己握在右手中的另一只糖人,勾唇慢声说:“我买了三个糖人,这个是给你的。”
晅曜当下就想说:“你以为我是你吗?这么大了还要吃糖人!”
可黎丹姝竟然像看透了他一样,慢慢又收回手说:“不过我猜你不要,所以我打算两个都给师兄。”
晅曜一听,心下当即不满。他两三步上前,从黎丹姝手里抢走了那只糖人,不快道:“你又想骗我师兄,谁说我不要,你既然为我买,就该给我。”
黎丹姝冷眼旁观他拿了一个还不解气,干脆连她手上准备给苍竹涵的也一并取了。
黎丹姝是真不知道这少爷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到了手还不放心,想了想,竟还当着黎丹姝的面把两个糖人都吃了。
尘世的糖人可不是上清天的甘泉。由米麦发酵而成的饴糖经过熬煮,形成浓稠的糖浆,初食味甘,过而觉腻。简单来说,便是吃得太多反倒会觉得苦涩。
黎丹姝瞧着晅曜两三口把糖人全咬了进去,不一会儿,那张漂亮的面孔上便浮出难受的表情。超乎黎丹姝想象的是,晅曜竟然没有将嘴里低劣的糖浆制物吐出来,而是都咽了下去。咽完后他同黎丹姝抱怨:“你买的是什么东西,中看不中吃,还不如我师兄做的糖豆。”
黎丹姝闻言:“……”
原本想要捉弄对方的是黎丹姝,可如今见他真和小孩子一样极度配合地被捉弄了,黎丹姝又半点成就感都无了。
她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活过去了,和个小鬼计较什么,一边到底是没嘲笑他,转而同另一旁店家买了碗甘水,将这碗水递给了晅曜。
黎丹姝:“呶,解腻。”
晅曜不信任黎丹姝,他的视线在水和黎丹姝之间摇摆了许久,还不忘嘲笑她:“这水也叫甜水,你给我怕也是不安好心。”
黎丹姝:“……”她直接把水放在了原位,收起那少有的同情心,随便道:“我付过钱了,你爱要不要。”
晅曜并不打算要,他不仅不要,还想嘲笑黎丹姝不晓得像他这样的修者要凭空调出水来也并非什么难事,他正要给这个见识浅薄的妖女露一手,那卖水的老翁却说:“少爷,喝一碗吧,别辜负了这位姑娘的好心,老朽的水是甘泉,解甜腻最好。”
晅曜正想呛声,黎丹姝已然慢声道:“老人家,你这样同他说是无用的,他并不在意我。您若是担心影响生意,与他直白的说,或许还有点用。”
卖水的老伯面色讪讪,他看了看貌若仙人的两人,试探道:“少爷,饮一口吧,小老儿童叟无欺。”
晅曜一时挣扎。
他自然不信任黎丹姝,可他也瞧见了正往这儿围观瞧来的客人。
老头儿尴尬又迫切,显然很希望他饮一碗。相较于老人,买主黎丹姝倒是一副无所谓旁人生死的模样。
晅曜顿悟,妖女正该如此。魔修重私欲,旁人如何自然从不在他们的眼中。
念及此,晅曜决定帮这老头一把,端起碗便将水灌了进去。他喝完后还有些惊讶,忍不住低喃:“真是泉水。”
摊主自然对自己产品很自信,他连连点头道:“是从与琼山相连的山涧里取的,自是清澈甘冽。”
晅曜心情倒是复杂多了,他心想黎丹姝竟然没有骗他。发现自己误解了对方的晅曜有些别扭,他抬起头,想要同黎丹姝说一两句话,却在抬头的瞬间,发现眼前的女修不见了。
晅曜大骇。
他丢下碗就追了出去,黎丹姝身上没有瞬行符,她肯定还在这条街上,跑不远!
可黎丹姝竟像是有隐匿自身的法门一样,晅曜试图用搜灵的方式从人群中找到她,却施了半晌的咒文也无所获。晅曜自觉闯下大祸,连忙赶回客栈,想要寻求苍竹涵的帮助。
可他刚至客栈,便看见了坐在苍竹涵对面喝茶的黎丹姝。
找了对方快半条街的晅曜顿时又生起气来,他指着黎丹姝道:“你竟然跑回来了!?”
黎丹姝冷笑,她搁下茶杯,温柔回答:“曜君这话说的好奇怪,我不该回来吗?”
苍竹涵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他看了看黎丹姝又看了看晅曜,慢声说:“先前街上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在晅曜闪烁的目光中,黎丹姝先开了口。
见她开口,晅曜自是万分紧张,他甚至不得不在苍竹涵的眼皮下捏诀,打着万一黎丹姝乱说,哪怕被责罚也要封了她的舌头的主意。
可黎丹姝仿佛没有生他气一样,真的只是在和苍竹涵说发生的小事。
她说:“我买了糖人,曜君很喜欢,喜欢到松开剑柄也要把它们都吃了,所以我没能给师兄带一个回来。”
晅曜心道这妖女还挺识相,默默松开了手。
然而苍竹涵的面色却称不上好。
松开剑柄。
苍竹涵何等聪明,他几乎立刻明了黎丹姝的意思。他看了眼晅曜,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同黎丹姝说:“多谢师妹了,若有下次,你再为我带一个便是。”
黎丹姝笑眯眯地点头说好,旁观苍竹涵把晅曜单独叫去了一边。
苍竹涵很少会面无表情,所以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会显得额外吓人。
黎丹姝听不见苍竹涵同晅曜说了什么,但就看着晅曜的神色,也猜得到苍竹涵没少责备他。
远远的,她还能听到晅曜委屈的辩驳:“师兄为什么会觉得我杀想她,她自己都没这么说!”
这句话刚说完,苍竹涵的面色便更难看,他用词一定更严厉了,因为晅曜的脸,已经难看到了仿佛有人杀了他全家。
黎丹姝心中暗爽,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想趁着苍竹涵不注意杀掉她?
黎丹姝坐在桌边喝茶,嘴角微翘。
呸,做梦!
晚间,为了照顾黎丹姝,苍竹涵选择留宿。
白天他将晅曜足足念了一刻功夫,黎丹姝看着晅曜那和被霜打了的茄子没什么区别的模样,觉得他大概也安稳下心态了。
毕竟这人刚被教育过,总不能知法犯法,胆子大到真不把苍竹涵的规训放在眼里吧。
黎丹姝想的一点没错。
晅曜确实不敢将苍竹涵的规训至于耳旁,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会做。
晅曜原本就对黎丹姝提防的紧,今天下午又被她摆了一道,无缘无故挨了训斥,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那就不是令琼山诸峰头痛无医的“晅曜君”了。
于是黎丹姝刚进屋,就瞧见琼山的大少爷提剑站在自己屋子里,那感觉就像是半夜瞧见看过的鬼故事成了真,效果十分惊悚。
黎丹姝被吓了一跳,可到底算是身经百战,还稳得住这点场面。
她一边回首关门,瞧见门外已布结界,苍竹涵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便打定主意要拖时间。
黎丹姝闻声瞧了晅曜一眼,慢慢向前一步,瞧见小少爷本能后退了一步,她微微挽起唇角,反客为主道:“晅曜君,夜深露重,您怎么在我的房间里?莫不是——”
她掩唇垂眸:“莫不是您想对我做些不好的事吧?”
晅曜没想到她恶人先开口了,原本准备好的台词一时卡顿,本能红了脸说:“我、我,我没有冒犯的——”
话说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顺着对方的话走了,顿时恼羞成怒起来,刷得就抽出了剑,用充满压迫地语气同她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当然是来斩妖除魔的!”
这句话一出,晅曜仿若又找回了主场,冲着黎丹姝念出他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妖女!我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骗了我师兄,但我绝不会被你所惑!说,你接近我师兄的目的是什么,你消失五十载又谋划了什么!”
少爷说着提了提剑,威胁道:“你最好实话实说,如果有一个字作假——”
一道惊雷自晅曜的后方劈下,晅曜在电闪中面无表情:“我就当场格杀你。”
黎丹姝:“……”
她是真想不到晅曜能这么铁了心要和她作对。
她当年出事的时候,晅曜恐怕都没出生吧?他都没出生,她和他之间能有什么化不开的深仇大恨!
黎丹姝难以理解少爷的心思,但她知道少爷没在开玩笑。他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睛,确实是打算在这里对她严刑拷打,为苍竹涵扫清危机。
黎丹姝心情复杂。一方面,她倒有些佩服这小少爷的直觉,虽然她没有坏心,可她却是是奉石无月的命令来卧底的。若以目的论,她此来确实是要谋害苍竹涵。另一方面,她又烦晅曜太过敏锐。她怎么能说实话啊,估计她今晚实话说出口,明早苍竹涵就能去她的坟头上香。
天沉沉的发黑,窗外无星无月,满屋光明只剩她桌上燃着的小小烛台。
那烛台的微弱光线印在晅曜如玉的面容上,映得他恍若艳鬼。
偏偏当了艳鬼的当事人没有任何吓到别人的意思,反倒和除鬼师一般凶神恶煞,提着他的剑便直止黎丹姝眉心,周身剑气运至极致,为防黎丹姝逃跑,甚至以气行障,行雷布阵!
晅曜这是有备而来,重重结界已下,即便苍竹涵再敏锐,要察觉不妥也没那么容易。
黎丹姝是真的有些紧张了。
她知道,再不做点什么,她就真有麻烦了。
察觉到她遭遇危险,被她藏在袖子里的骨头人便想要爬出来帮她。可已然见识过仙剑之威的黎丹姝并不是会让朋友无意义送死的人,她按着袖口,一边阻止着小骨头人从里头爬出来送死,一边尽可能地想办法。
黎丹姝念着他是苍竹涵的师弟,倒也实诚,直接说:“我真的没有目的,我就是和石无月掰了,在相城游玩的时候无意间撞上了妖族的事。您也听妖族说了,我救了他们,如果我有坏心,我救他们做什么呢?”
晅曜听了这话的反应却与苍竹涵截然不同。他分毫不为所动,甚至冷笑道:“你和石无月掰了?上清天谁不知道你爱他爱的发疯,昔年为了他不惜奉出御神丹,在他灭了黎门全族后,还能不管不顾地跟随着他,甚至为了他不惜和我师兄翻脸!”
“你说你和他掰了?”晅曜讥讽,“你骗小孩呢?”
黎丹姝:“……”糟糕,我当初真的演过头了。
晅曜似乎铁了心要从她这儿问个答案,面无表情地抬了抬剑尖,同她道:“别想逃,今日不问出个所以然,便是师兄来了,我也绝不放你走。”
黎丹姝也有些恼怒了,她问晅曜:“你非得要个目的?”
晅曜毫不退让:“没错!”
不仅如此,他手中还捏了决,同时对黎丹姝说:“我劝你不要耍心思,我已对你下了问心咒,你若是说谎,这满界玄雷会比我的剑更快劈在你身上。你最好掂量掂量,别抱着侥幸说了太多谎,以至于没死在我的剑下,反倒死在了玄雷里。”
他握着剑柄,将剑尖向她的眉心递近了三分,示意他完全没在开玩笑。可黎丹姝是什么人,她不过瞥了一眼,就知道少爷在虚张声势,问心咒——这玩意是琼山三池配套衍生,没有琼山三池,问心咒就和沙一样,只需说谎时稍微注意点技巧,咒文一吹就散。
小骨头人察觉到晅曜的敌意,拼了命的要外钻,黎丹姝眼见她要是再不解决,她的宠物是真要冲出来和琼山派的这位少爷同归于尽了——
为了宠物,也为了不再被这小少爷纠缠,她只能牺牲一下所剩无几的良心。
黎丹姝叹了口气,决定说一个谎。
至于谎言的后果?嗐,她这辈子说过的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在乎谎言,算什么魔修啊!
于是她眨眨眼,轻轻说:“我之所以和石无月掰了,是因为曜君你呀。”
晅曜闻言微怔。雷阵毫无反应,便是对方并未说谎。他本能看向对方,却乍然撞进黎丹姝的眼睛里,只觉瞧见一汪灵泉。
原本瞧见他还满是讥诮提防的女修不知为何忽而垂了眼睛,她的眼神又轻又柔,连同微微垂下的睫毛,都像是上清天天边最盈最净的云朵。
晅曜:“……”
他不习惯的移开视线,干干道:“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妖言惑众。”
一句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太没气势,连忙又恶声恶气补了句:“快说实话,我告诉你,我不是师兄,装可怜对我是没有用的!”
黎丹姝微微勾起嘴角,她也不去提晅曜用错词了,只是睁着澄透的眼睛指天发誓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您太好看了,我看得呆了,怕心神不稳走火入魔,这才逃去妖岛的呀。”
晅曜听得只觉得脑袋大,他直觉黎丹姝在说谎,可偏问心咒毫无反应,令他有些无措,只能故作强硬地回:“你胡说什么,什么我太好看了——”
黎丹姝见状抿着嘴角笑了起来,她悠悠说:
“曜君,是这样的,我确实已和石无月分道扬镳了。您说我喜欢他,实际上见到您后,我就发现我当初喜欢石无月尽是脑袋进了水!”她说得一板一眼煞有介事:“曜君您光风霁月,乃天人之姿,岂是石狗远能及!如今我已洗心革命,重塑审美,证据就是——”
魔域的女修直直地盯着他,冲他勾起艳丽又缱绻的唇角,她满是深情地注视着晅曜,说:“证据就是,就在刚刚,我发现我已经爱上您了。”
晅曜,晅曜愣在当场。
而黎丹姝还在继续,她柔情款款,甚至面带羞涩,同他说:
“您深夜入我房门,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心中也十分高兴。您瞧,我不是都没有呼叫唤人吗?”
黎丹姝抬眸瞧着晅曜,唇角的弧度恰如花瓣舒痕。
黎丹姝:当然,我是看出了结界,知道叫人没用才没叫的,但你不知道啊。
黎丹姝笑意越深,她曼声道:“我如此引颈待戮,难道还不能证实我对曜君之心吗?”
引颈待戮。
女修的脖颈细长柔软,晅曜从前瞥见,只不过觉得软弱可欺,一剑穿通当可毙命。可在当对方说了那些话后,他也不知怎地,竟然有些不敢再看的感觉。
黎丹姝仍在说。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手,似乎要碰晅曜一下。
晅曜耳尖爆红!他也不知为何,对方明明只是微微抬了手,他却一连退了三步,险些连剑都未拿稳。他慌极了,又去看问心咒,一见咒文仍是毫无反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
晅曜:糟糕,咒文出问题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晅曜心通目明,可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都掉进了岩浆里,咕噜噜地发晕。
他告诉自己,魔修最善蛊惑人心,妖女一定在骗人!
可晅曜瞥了黎丹姝一眼,他又觉得,什么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问、问心咒又没有反应,到底是问心咒出问题了,还是——
说到底,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算了啊!
晅曜难以思考,可这不能怪他,毕竟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状况。
琼山的“剑”窘迫极了,只能色厉内荏地反驳:“你瞎说什么!”
黎丹姝瞧着他那把剑从她的眉心移开三寸,又退去了根本不能伤人的三尺外,一边隔着袖子安抚骨头人,一边毫不犹豫地继续睁着眼说瞎话。
她微嗔说:“我没瞎说呀,曜君,您难道长得不好吗?我见色忘旧有什么不对吗?”
晅曜被她这一句似娇似恼的话直接封住了口舌。
黎丹姝瞧着他,含笑的眼神像把软软的勾子,每次晅曜都觉得自己要抓住了,却因为过于柔软,从他指尖又溜走了。
晅曜被看得憋红了脸,他结结巴巴道:“你看什么啊!”
黎丹姝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故意说:“看心上人呀。”
她笑着,面颊微红。这时候便不像天上的云朵了,像上清天卷云台傍晚的彩霞。
晅曜耳朵都仿佛同天边的云汽一般烧了起来,他暴跳如雷道:“你脸红什么啊!”
黎丹姝:“?”
她刚要指出脸红的人不是她是晅曜自己,可她还没说完,因晅曜心神大震,结界不稳,苍竹涵发觉了不妥寻了过来。
他一来就看见晅曜提着剑满脸通红,一副不堪□□的模样,而黎丹姝站在晅曜的对面,神色镇定。
苍竹涵一时摸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先询问镇定的那一个。
他问:“师妹,这是怎么了?”
黎丹姝温声道:“我不知道呀,是曜君来找我的,您不如问问曜君。”
苍竹涵面向晅曜。
他问:“师弟,你深夜来阿姝的房间做什么?”
晅曜说:“我来问她接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师兄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满嘴混账话,真不是好人!”
苍竹涵便问:“那你问出来了吗?她说什么?”
晅曜哑巴了,他看了看黎丹姝,又看了看苍竹涵,连指尖都要红透了。
——她说她对我一见钟情!
这话晅曜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又急又羞,如同一只被剥开的、煮熟的虾子,暴露在苍竹涵和黎丹姝的目光里。
晅曜说不出驳不得,你你你她她她了半天,最终重重一跺脚,连剑鞘都不要了,推开苍竹涵,夺门而逃!
黎丹姝忍不住伸手掩唇:“噗”。
苍竹涵微怔,他看着晅曜的背影有些无奈,伸手替他去了落在桌上的剑鞘,同时又向黎丹姝道歉。他说:“抱歉师妹,我师弟他自幼长在琼山,派中长辈娇惯惯了,说话行事多不顾及他人,如若冒犯了你,还希望你多包容些。”
黎丹姝半点没有骗人的心虚,她客气道:“哪里哪里,我怎么会对小孩子生气。”
苍竹涵闻言微微摇头,他注视着黎丹姝,好似看穿了她那点恶作剧。好在他最终也没说什么,这让黎丹姝松了口气。
虽说她骗人已经骗习惯了,毫无心理负担,可如果可行的话,黎丹姝还是希望苍竹涵眼里的自己,仍是鲜明活泼的,就像他记忆里的一样。
三天后,他们一行抵达琼山山脚。
作为上清天仙首,琼山派自山脚连绵近百里,皆是琼山产业。能在琼山山脚讨生活的人,大多都和琼山有些关系。
他们刚至山脚,不少沿街店铺便认出了苍竹涵和晅曜,笑意盈盈地同他们打着招呼。
熟络些的,还要多说两句,诸如:“苍仙君,此行辛苦啦,我家新酿的桃花露,虽比不得琼山的仙酿,却也还能入口,这次回山,您带些回吧。”
苍竹涵是不会轻易辜负他人好心的性格。
他应允了老板,道了谢,还不忘付钱。老板显然也熟悉苍竹涵的性格,倒也不推辞他的钱财,乐乐地应了,却在给他的量上加了倍。
黎丹姝从未见过苍竹涵在琼山的生活,如今见他颇受爱戴,心中不免生出与有荣焉的感觉。
黎丹姝:看啊,这是我师兄,现在的琼山大师兄,日后是要当上清天的仙首的!
黎丹姝的那点高兴被和她走在一道的晅曜瞧见了,原本被她刺激到,连着躲了她好几日的晅曜,见了她这幅模样,不知为何反倒又敢出现在她的面前了,用着奇奇怪怪地语气说:“我师兄受爱戴,你高兴个什么劲。”
黎丹姝只当他这是小孩子对苍竹涵的独占欲又生气来了,见不得她沾光。不过她如今心情好,倒也不打算和晅曜计较这些,便说:“没有的事,我是为你高兴。你在琼山也很受欢迎啊。”
黎丹姝在心里默默道:我以为你这破脾气,在琼山应当是人人喊打的。
晅曜闻言不屑地哼了声,偏过了脸去,耳尖微烫。
黎丹姝不太在意晅曜,晅曜反倒在意起了居民。他跟着苍竹涵一路也做了不少好事,所以大多居民也不怕他,见了他四处看,也笑眯眯地招呼他说:“晅曜君,我这儿有新鲜从别处进来的小玩意,你要不要看看?”
旁人笑道:“晅曜君哪里会看得上你这些玩意,他刚出了远门!”
可出乎所有人意外,他竟然真去看了一眼。
店家知道晅曜年纪小,招呼他来看,也是因为他这儿是家巧具珍玩多。他熟悉晅曜的喜好,拿着一枚七彩琉璃盒同晅曜介绍:“这个小玩意有许多面,难解的很,是东边那儿有名的智者做的,不少人解上三五年都解不开,晅曜君可要拿一个回去玩玩?”
晅曜往日对这些是颇有兴趣,只是他今日对其他的兴趣更大些。
他瞧见了一枚漂亮的戒指。
店家见状说:“啊,这个没什么稀奇了,是个嵌了内盒的小玩意,比不上琼山的纳物法宝。”
晅曜嘀咕道:“我当然没兴趣,我只是随便看一眼。”
店家瞧了瞧晅曜,嘿然一笑,给他七彩琉璃盒的时候,倒是把用机巧做成的小戒指一并送予他了。
晅曜一路看一路答,黎丹姝瞧着显然对琼山脚边的这座城市也很感兴趣,不过倒是规矩非常,即便眼睛一直没离开两旁的店铺,倒也只是跟在苍竹涵的身后,没有踏错一步。
晅曜看了,不免冷哼一声,越发觉得黎丹姝此人不可信。
若是可信,怎么会有人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爱他爱的要命,今天就能一眼都不看他,全然跟着他师兄走呢?
晅曜:我就知道魔修不可信!
三人一行在琼山脚未多做停留,越过城镇,便到了琼山的登山道。
琼山的登山道又名寻仙路,因为琼山多雾,从山脚看,几乎过半都隐藏于云气之中,仅有少数碧绿的山体自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似极了仙宫模样。
登山道入口处,琼山派并未向多数门派般修筑高大威耸的白玉门坊,琼山派的入山处仅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碑立着,上面由琼山派的开山祖师书了“琼山剑”三字。
不过黎丹姝知道那块石碑远比白玉门坊还要珍贵,因为那块落在山脚的石头不是他物,正是锻造仙剑必须的“琼山玉”。
这个“琼山玉”自然不是石无月要的琼山派至宝,只是它本因“琼山玉”而生,故而人们都这么称呼,只有琼山派的人才会区分一二,叫它为“昆仑玉”。
昆仑玉虽不是传说中母神骨髓所化的琼山玉,却也不可小觑,其中灵力沛然,远不是凡石可比。苍竹涵的清晏剑,便是由昆仑玉所铸。这东西在上清天,向来都是珍惜物什,若不是琼山派势大威威,这用作山门的石碑,早八百年就能被缺材料的门派给偷了。
黎丹姝一边在心中算着这块石碑的价值,感慨琼山派真是财大气粗,不愧是上清天第一山门。晅曜不知又犯了什么毛病,走在她身边说了句:“看见我派巍峨了吗?我告诉你,等了过了登山道,就得经问心池。所有琼山派的弟子初入山门都得过问心池,你现在能满口胡话骗我骗师兄,我倒要看看你在过问心池的时候,还能不能嘴硬。”
黎丹姝闻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问心池关她什么事,她又不做琼山弟子。说到底若不是苍竹涵坚持,她压根都不会来。
黎丹姝心中这么想,嘴上却说:“我没有说过谎,曜君觉得我哪一句骗了人?”
晅曜当然说不出他觉得黎丹姝骗人的那句,他憋了半天,丢了句狠话便转身蹬蹬先上山了。
可他不过上山两步,便停了脚步。
山上下来了人。
黎丹姝微微眯起眼,瞧见是一名金带白袍持剑的女修,她眉目清丽气质却冷清地很,自山上而下的时候,倒比晅曜更像是玄女临凡。
黎丹姝摸不清对方来意,停在了原地。
那女修下山自然也看到了她,她清透如琉璃的眼睛在她身上略顿了一瞬,随后便移开了。
她先同苍竹涵行了礼问好,称:“大师兄。”
黎丹姝便知道她应当是琼山长老的亲传弟子了。
苍竹涵看起来和她关系还行,回了一礼道:“李萱师妹。”
剑修李萱微微颔首。
她全了对苍竹涵的礼数,随后便对晅曜发难。她问晅曜:“石头,我的东西呢?”
晅曜看起来和她关系很一般,他蹙着眉毛很不高兴说:“什么你的东西。”
李萱闻言眉梢微挑,她的语气都沉了下来:“你忘了答应我的事情了?”
女修沉下语气的时候,连黎丹姝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几能刺破皮肤的凉意,晅曜自然也察觉了李萱在暴怒周边游走。他想起了苍竹涵叮嘱他的话,一时语塞。
他原本是该买些东西的,只是同黎丹姝纠缠,又给忘了。
晅曜恼怒道:“你多大人,每次还都要别人下山给你带礼物,李萱,你长大点好不好!”
李萱冷笑一声,她握住了剑柄:“你给我忘了。”
晅曜见李萱要动手,他也不是客气的人,当下警告道:“你可打不过我,真要动手,我打了你,你可别和揽月师伯哭鼻子。”
李萱才懒得和晅曜废话。
眼见她真要拔剑,苍竹涵正欲阻止,一直安静的黎丹姝却开了口。
她说:“他买了。”
李萱慢慢地将视线移去了黎丹姝的身上,黎丹姝看着她,倒没有害怕或是避让的情绪。她甚至看着自己,还颇为怀念的笑了起来,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了一枚全新的发簪,连盒子一并送给了李萱,同她说:“送你的。”
李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发簪。
她没说什么,松开了剑柄,开了盒子拿了发簪。
她瞅了黎丹姝一眼,黎丹姝非常配合的接过簪子,簪在她别无一物的发髻上。
黎丹姝笑盈盈说:“好看的。”
李萱抿了抿嘴唇。
她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