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谌放下茶盏,起身的动作从容不迫。他并未换上更为正式的袍服,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代表亲王身份的玉带,便带着张春向外走去。

秦王府门外并无车水马龙的景象,反而显得格外冷清。刘虔的马车低调地停在不远处的侧巷口,他本人正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下,垂手静立,姿态放得极低。

看到刘谌亲自迎出,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五哥。”

“七弟不必多礼。”刘谌伸手虚扶,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刚刚扳倒太子的锋芒,轻笑道:“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走,进去说话,你啊,下次来,直接进去就是了。”

他仿佛真的只是接待一位寻常来访的兄弟,拉着对方就朝府内走去。

两人并肩走入府内,穿过庭院,直接进了刘谌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朴,最多的便是书架上的兵法典籍和挂在墙上的地图,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与刘恂府中那种被宠溺的富贵温柔截然不同。

张春奉上茶水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上。

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刘虔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对着刘谌,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姿态更低,语气也更加沉肃。

“五哥,大哥之事,震动朝野。小弟思前想后,此刻前来,非为别事,只为一表心迹:日后,虔愿唯五哥马首是瞻,谨听教诲,为五哥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他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得令人吃惊。这无疑是一场赌博,将所有的筹码都明晃晃地押在了刘谌身上。

刘谌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他的皮囊,直看到内里的真心。他没有立刻接受这番效忠,而是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一棵挺拔的青松,声音平稳无波。

“七弟,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哥刚被幽禁,父皇心绪未平,此刻谈这些,为时过早。况且,储位之事,自有父皇圣裁,非我等臣子所能妄议。”

刘虔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刘谌的考验。若他此刻流露出丝毫犹豫或被这番官方辞令吓退,那今日便白来了。他挺直脊背,语气更加坚决。

“五哥明鉴!正因大哥刚倒,朝局未明,小弟才更需表明心志。父皇圣心烛照,自有决断。然,于公,五哥军功赫赫,刚毅果决,能安社稷、振国威;于私,小弟深信,唯有追随五哥,方能不负父皇所托,不负我刘氏江山。此乃小弟肺腑之言,绝非一时冲动,亦非虚与委蛇!”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片刻后,刘谌转过身,脸上那层淡漠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他走到刘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我兄弟,不必多礼。”

这一拍,让刘虔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七弟,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刘谌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回到主位,笑呵呵的说道:“你比老二、老四、老六他们看得明白。这江山,不是单靠父皇的宠爱就能坐稳的。大哥便是前车之鉴。”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吩咐道:“眼下确是多事之秋,宫内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一动,不如一静。”

刘虔立刻领会,连忙点头说道:“五哥教诲的是。小弟一切听凭五哥安排,绝不行差踏错,给五哥添乱。”

“嗯。”刘谌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今日能来,很好。这份情,我记下了。回去后,一如往常,谨言慎行,静观其变。若有事宜,我自会让人知会你。”

“是!”

刘虔起身,恭敬应道。他知道,这初步的投效,已经被接受了。虽然刘谌没有许下任何具体的诺言,但“记下了”这三个字,以及日后联系的通道,便是他今日冒险前来最大的收获。

刘谌并未多留他,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口,便由张春引路送出府外。整个过程依旧低调而迅速。

送走刘虔,张春返回书房,低声问道:“殿下,上党王果真可信?”

刘谌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刘虔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现在选择我,是因为看清了大势在我。只要我一直强下去,他的忠诚就会一直在。至于真心假意,无关紧要。眼下,他主动靠拢,正好给其他人立个榜样。”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兵书。

说实在的,他并不在乎这些,炎汉十万大军掌握在手中,内阁都是自己的人,就差八部了。他相信,不久之后,自己肯定能将整个朝堂都掌握在手中。

次日清晨,秦王府的书房内弥漫着肃穆的气氛。刘谌端坐主位,目光扫过端坐两侧的重臣——内阁大学士郤正、费承、蒋斌、董召、诸葛绪,以及天策府长史董厥、司马樊建、从事中郎黄崇。

这些人如今组成了炎汉政权的根基。

不过,现在都聚集在秦王府,秦王府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小朝廷了。

郤正率先起身,眉宇间带着忧虑,说道:“殿下,太子幽禁后,市井间流传着诸多不利于殿下的言论。有说殿下手段酷烈,有说陛下对殿下已有猜忌,甚至还有传言说......”

“说什么?”刘谌平静地问道,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

“说殿下功高震主,恐怕会步太子后尘。”郤正声音低沉道。

书房内一时寂静。费承轻咳一声:“这些流言来势汹汹,以前似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现在恐怕是自己传播的。若任其蔓延,恐损殿下清誉。”

刘谌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慢悠悠的说道:“诸位可知,为何洪水泛滥时,人们会选择开凿新的河道?”

众人面面相觑。年轻的从事中郎黄崇若有所悟:“殿下的意思是......”

“流言如洪水,堵不如疏。”刘谌转身,目光炯炯,幽幽的说道:“既然现在人人都在议论废立之事,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