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跟随父亲的目光望去,眉头紧锁:“父亲的意思是……”

“新帝登基,朝局未稳。张布等人推举孙皓,无非是想借新帝之手巩固自己的权势。”陆抗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

“而我陆氏在军中的威望,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此时调我回荆州,表面上是倚重,实则是要将我牢牢束缚在前线,既利用我抵御外敌,又防止我介入朝政。”

陆晏怔住了,他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震惊,惊呼道:“可若是边关有失,于他们又有何好处?”

“这就是最可悲之处。”陆抗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疲惫,摇头说道:“在他们眼中,权力之争远比国家安危重要。况且,若我真能击退外敌,他们可坐享其成;若我不幸战败,正好借机削弱我陆氏势力。无论成败,于他们都有利无害。”

暮色渐深,帐内烛火摇曳,在陆抗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拿起案上的诏书,缓缓展开,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

“说起来,或许还是我害了太子,那濮阳兴和张布两人原本是在太子和孙皓之间游离,还在想着推举谁为新皇帝,因为我的到来,才让他们倒向孙皓。”陆抗这个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多了一些苦涩。

“父亲,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陆晏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

陆抗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然之色:“回复新帝,陆抗领旨,即日启程返回江陵,重整荆州防务。”

见儿子面露不解,他压低声音道:“但你要暗中返回建业,联络你叔父陆凯,密切关注朝中动向。特别是张布等人与北方的秘密往来,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陆晏恍然大悟道:“父亲是怀疑他们与魏国有所勾结?”

“司马昭狼子野心,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占据江北。而张布之流,为巩固权势,什么都可以出卖。”陆抗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防线,“我担心的是,他们不仅想除掉我,更可能以割让部分领土为代价,换取魏国对他们执政的支持。”

帐外江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陆抗将一枚兵符交给儿子:“这是我暗中培养的死士的调令,必要时可保你平安。记住,在建业行事,如履薄冰,切不可轻信任何人。”

陆晏郑重接过兵符,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明白这位被誉为东吴长城的名将,所承受的远不只是外敌的压力。

“父亲保重。”陆晏深深一拜,“孩儿定不辱命。”

望着儿子离去的身影,陆抗独自站在帐中,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他很想知道刘谌心里面会怎么想。

“刘谌啊刘谌,你确实看得明白。但这盘棋,还没有到下完的时候。”

他吹熄烛火,融入帐外的夜色中。江东的这场大戏,他不得不继续演下去,直到找到破局的那一线生机。

刘谌在蜀军大营接到孙皓继位、陆抗急速回师荆州的情报时,正值黄昏。他推开案上地图,对帐中诸将笑道:“东吴果然行此自毁长城之策,那孙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陆抗此番回师,必先攻打西陵,我军若不及早抽身,恐成其立威之的。”

参军黄崇疑惑道:“殿下,陆抗虽善用兵,但我军新得士气,何惧之有?”

“非是惧他,而是不必在此刻与之争锋。”刘谌目光扫过众将,轻笑道:“孙皓暴虐多疑,张布等人又视陆抗为眼中钉。我等若与陆抗缠斗,正中东吴权臣下怀。”

“二来,我与陆抗争锋,最后便宜的是司马昭,听说羊祜到了襄阳,此人是一个帅才,正等着我们和陆抗厮杀呢!”

当夜,蜀军悄然拔寨后撤,搬空西陵人口。

同时数支细作小队潜入吴地,在市井乡野间散播流言。

“陆将军乃东吴柱石,有他在一日,蜀军不敢东顾”“张布等人忌惮陆将军功高,欲借刀杀人”云云。这些话语在江南水乡迅速传开,不出半月已飘至建业街头。

此时驻守襄阳的羊祜正在校场督练新军,接到密报后捻须良久,突然抚掌而笑道:“此必是秦王刘谌手笔!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既全师而退,又为陆抗埋下祸根。”

部将不解,询问道:“将军为何发笑?”

“刘谌此计精妙处在于,他不仅退兵,更要让东吴君臣相疑。还能防备我们。”羊祜踱步至军帐沙盘前。

“既然刘谌出手,我等不妨再添一把火。”

数日后,洛阳的司马昭同时收到两份急报:一是羊祜的密信,极力推崇陆抗之才,建议以大将军之位招抚;

二是建业细作传回的消息,称羊祜与陆抗常有书信往来,信中多溢美之词。这些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魏吴朝堂激起千层浪。

当陆抗率军抵达西陵时,发现蜀军早已退去,而迎接他的不仅是空城,还有从建业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陆凯在信中详述了建业流传的种种谣言,以及魏国边境异动。

“好一个刘谌!”

陆抗在灯下阅信,嘴角却泛起苦笑。他推开帐门,望着长江对岸的点点渔火,喃喃自语道:“你这一退,比十万大军压境更令人心惊。”

副将建议道:“将军,是否要上表自辩?”

“此时上表,反显心虚。”陆抗摇头道:“倒是羊叔子这一手推波助澜,才是真正的杀招。”

果然,不过旬日,孙皓连发三道诏书,先是嘉奖陆抗退敌之功,随后又询问军中钱粮用度,最后竟派来监军使者。陆抗坦然接待,将荆州防务一一禀报,却暗中加快整顿军备。

与此同时,潜伏在建业的陆晏通过叔父陆凯,查到张布心腹与魏国密使在酒楼私会。

他连夜派人将消息送往江陵,信中特别提到:“魏使屡次问及父亲与羊祜往来细节,张布等人似在收集‘证据’。”

长江的波涛声中,陆抗站在烽火台上,手中握着儿子送来的密信。江风猎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他望向西蜀方向,又转头北顾襄阳,最终目光落在东南建业。

“刘谌退兵示弱,羊祜推波助澜,张布罗织罪名……这些人都想我死啊!”他轻轻叩着城墙青砖,满脸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