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接过那封看似普通的信函,火漆上印着的正是蜀汉秦王的徽记。他挥退左右,只留副将步协在侧,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件。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正是刘谌手笔:
“陆将军敬启:将军善战,孤甚钦佩。然将军为东吴浴血,可知身后建业已天地翻覆?孤不妨直言相告:吴主孙休临终,确以太子托付于濮阳兴、张布。然此二人,狼子野心,竟与朝中诸臣共违遗诏,弃幼主如敝履,擅迎乌程侯孙皓入继大统。将军此刻所效忠之君,名位来之不正!将军麾下将士血洒西陵之时,建业城中,正行此悖逆之事,岂不悲乎?”
“啪嗒”一声轻响,信纸自陆抗颤抖的手中滑落。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步协急忙上前扶住,惊问:“将军!信上所言何事?”
陆抗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再次爆发,帕子上殷红更甚。他眼中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滔天的愤怒和彻骨的悲凉。
“悖逆……悖逆啊!”陆抗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痛楚,怒吼道:“先帝托孤,濮阳兴、张布安敢如此!群臣竟皆从之?”
他想到自己在外浴血奋战,坚守国门,后院却已燃起篡逆之火,而自己竟毫不知情,心中十分憋屈。
“将军,此乃蜀贼反间之计,不可轻信!”步协急道。
陆抗缓缓摇头,眼神绝望而空洞。
“不,刘谌虽为敌手,但以此事相告,无需作假。此事稍加查证便知真伪,他骗我何益?况且此事,正可解释为何西陵苦战至今,建业竟无一兵一卒来援!他们正忙于拥立新君,稳固权位,何暇顾及边城存亡,何暇顾及我等将士死活!”
他望向西陵方向,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池,仿佛看到了东吴社稷的缩影。先帝尸骨未寒,遗诏便被践踏,幼主被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自己坚守的意义何在?麾下将士的牺牲价值何在?
他是认识孙皓,在他看来,孙皓此人表里不一,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陆抗。他原本计划撤退至安全地带,重振旗鼓,以待来日再图收复西陵。
但此刻,这个念头变得无比苍白。后方已失纲常,前方纵有百万甲兵,又该为谁而战?
“刘谌……你好狠的算计。”陆抗喃喃自语。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刘谌不追击的深意。放他陆抗回去,带着这个惊天消息回去,比杀了他,比全歼他这一万残兵,对东吴的打击要沉重千百倍!
建业本就因嗣君之争暗流汹涌,他陆抗作为手握兵权的大将,一旦携此消息返回,无论他态度如何,都必将被卷入漩涡中心,成为各方势力攻讦、拉拢、忌惮的焦点。东吴的内乱,已不可避免,而且将由他亲手带回这个引信。
“全军……”陆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颤抖,“加快整顿,即刻开拔,撤回夷道。”
“将军,我们不去江陵了?”步协讶异道。
“不去江陵了。”陆抗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建业方向,苦涩的说道:“直接回师,靠近建业。”
他必须回去,必须亲自去面对那混乱的朝局,为了先帝的托付,也为了东吴那飘摇的未来,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
与此同时,西陵城头,刘谌与邓艾并肩而立,遥望北方。
“殿下,信已送到。”鄂浑禀报。
刘谌微微颔首,问道:“陆抗是何反应?”
“据报,陆抗阅信后,营中似有**,旋即下令拔营东去。”
邓艾抚须笑道:“殿下此计,胜过十万雄兵。陆抗此去,东吴朝堂必将天翻地覆。我等只需稳固西陵,静观其变即可。”
刘谌目光深邃,淡然道:“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孙皓得位不正,必以严刑峻法固位,朝野怨声载道。陆抗乃忠贞之士,见此情形,内心煎熬可想而知。东吴自毁长城之日,不远矣。”
他转身,看着正在逐渐被控制住火势的西陵城,沉声道:“老将军,抓紧时间整饬城防,安抚民众。接下来,我们要看一场来自东吴的好戏了。待其内耗殆尽,便是我大汉顺流东下,克复中原之时!”
邓艾迟疑道:“王上,我们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主力仍在川中,这个时候,想要吞并东吴,恐怕有点困难。”
刘谌点点头,笑呵呵的说道:“老将军所言甚是,孤只是想请老将军做好准备而已,这个时候,想要吞并东吴,是早了点。”
邓艾有些担心的说道:“殿下圣明,老臣担心的是朝中。”
“朝中?”刘谌冷笑道:“没有孤的允许,谁敢出兵?”
他现在掌握大军,十万大军对自己忠心耿耿,岂会担心有人在背后对自己动手?
刘谌于西陵城下大破陆抗、火焚吴军并夺取这座战略重镇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越过三峡险峻的山峦,迅速传遍了巴蜀之地,最终在成都的朝堂之上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与捷报几乎同时抵达的,还有从江东隐秘渠道传来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消息,吴主孙休驾崩了。
一时间,成都城内,无论是市井巷陌还是高门府邸,都在热议这两件大事。而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气氛更是变得微妙而炽热。
先前对刘谌擅自出兵、挑战国策颇有微词的一些大臣,此刻仿佛全然忘记了昔日的担忧,一种名为“机遇”的狂热情绪开始在一些人心中蔓延。
太子刘璿在东宫听闻消息,心情复杂。他既为汉军取得的重大胜利感到振奋,又对弟弟刘谌如今如日中天的声望和手握的重兵感到巨大的压力。
而朝堂之上,以光禄大夫谯周为首的一些老成持重之臣,虽然也对胜利表示祝贺,但内心却愈发忧虑,担心刘谌的军事冒险会将国力本就不足的季汉拖入更深的泥潭。
然而,更多的声音则是激昂的。数日之内,如同雪片般的奏疏飞向了皇帝刘禅的案头。许多大臣,包括一些原本并不显赫、渴望借此机会崭露头角的官员,纷纷上书,言辞恳切又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