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年正月,经过一个多月的争吵,洽商,妥协,诸侯们的分封方案终于全部出笼,以下是具体王侯,都城,受封缘由和势力范围。
项羽分封诸侯王表:
封国王侯诸侯王都城受封原因地域
义帝楚怀王熊心郴县原楚王,但无功徒之长沙
西楚霸王项羽彭城楚将,灭秦功第一王梁楚九郡,分别为:泗水郡、薛郡、东郡、砀郡、琅邪郡、东海郡、陈郡、东阳郡、会稽郡
汉王 刘邦南郑楚将,先入咸阳巴郡、蜀郡,后来又增加汉中郡
雍王章邯废丘秦将,率秦军主力与诸侯结盟咸阳以西的旧秦之地,内史郡的西部,陇西郡、北地郡
塞王司马欣栎阳秦将,劝章邯与诸侯结盟,有德于项梁咸阳以东至河的旧秦之地,内史郡的东部
翟王董翳高奴秦将,劝章邯与诸侯结盟上郡
西魏王魏王豹平阳原魏王,下魏地,迎项羽徒西魏,原魏国西部地区,把含河东郡,或有上党郡、太原郡
河南王申阳洛阳赵将,下河南迎楚河南郡
韩王韩成阳翟原韩王颍川郡
殷王司马卬朝歌赵将,定河内河内郡
代王赵歇?代原赵王徒代地,包含云中、雁门、代郡
常山王 张耳襄国赵相,守巨鹿,素贤,从入关原赵地,包含邯郸郡,巨鹿郡、常山郡
九江王黥布六楚将,功冠诸侯九江郡、庐江郡
衡山王吴芮邾鄱阳令,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衡山郡
临江王共敖江陵义帝柱国,将兵击南郡,功多南郡、黔中、长沙郡
燕王王臧荼蓟从楚救赵,从入关渔阳郡、广阳郡、上谷郡
辽东王韩广无终原燕王徒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
胶东王田巿即墨原齐王徒胶东郡
齐王田都临淄齐将,共救赵,从入关临淄郡
济北王田安博阳齐王建孙,降项羽救赵济北郡
成安侯陈余不从项羽入关,但是劝降章邯有功南皮三县
十万户侯梅鋗随刘邦入关十万户
1、项羽都彭城之谋略分析
自从司马迁说项羽“背关怀楚”,韩信说项羽“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历代皆把项羽不王关中而都彭城看成是典型的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并认为项羽是由于“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的缘故才出现如此严重的战略失误。
其实持这样观点的人无非是因为“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也就是两个原因,一是关中地理险峻,有函谷关、武关易守难攻;二是关中经济条件好。另外刘邦建立汉朝后,本欲都洛阳,经过娄敬,张良劝说改都长安。后人遵循成王败寇的旧识,皆随声附和以为只有都关中才是正确的选择。
事实上此说并非完全正确,先是地理上历史证明,关中险要并非攻不可破。秦楚之交,秦之武关就被刘邦攻克;函谷关更是两度失守,一次为陈胜部将周文所破,另一次就是项羽攻破刘邦部属的把守,事在分封以前。故项羽对关中之地或不复可制的前景不甚担忧。也就是地理的优势并非绝对的,如果一味因为地理的优势而不顾总体战略强行为之,则得不偿失。
另外在经济上后人都先入为主的受当时辩士一面之辞的影响,认为关中是当时最肥沃的地方。这点恰恰是不够客观的,学者葛剑雄经过详细考证得出:“全面考察秦汉时期的经济状况,我们不得不承认,当时最发达的地区是在关东,即燕山山脉以南,太行山、中条山以东,豫西山地和淮河以北地区。以西汉末年为例,这一占全国总面积11.4%的范围内,拥有总人口的60.0%,在粮食自给的情况下,每年至少向关中输出400万石,还有大量手工业产品,与关中相比无疑更具有优势。”。从楚汉之际的实际情况出发,我们也可以发现关中的经济并不是那么理想,汉二年六月“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虽然是因为战争期间大量荒地,但是这样的情况仅仅出现在关中,亦可以说明失去蜀、汉的关中经济的拮据。另外学者陈国生亦分析刘邦都关中是不得己而为之,并非最善之地,而且是西汉社会政治经济建设史上的一大败笔。
最关键在于秦汉之际关中、关东民众隔阂深重,商鞅变法奖励军功后,秦国对国内刑法之酷烈,对国外征战之凶残,东方六国有目共睹。在秦朝统治时期,关中民众因秦政的地域差异而具有显著的优越感与特权观念,而关东民众因利益分配的不合理而产生被剥夺感和被奴役感,会进一步激发他们对关中民众的嫉恨。后来的楚汉战争中,甚至同一部队中的关中与关东士卒间仍存在严重隔阂与基本的不信任。史记灌婴列传载:刘邦欲拜军中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为骑将,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将者傅之。”项羽又是灭秦的代表,必然遭到关中父老的痛恨,而关中遗老遗少们更是对摧毁其统治的项羽恨之入骨。如果项羽把咸阳设为都城,必然得不到楚军的支持,也得不到关中父老的支持。
由上我们可以知道都关中的地理条件优越并非就是最佳的选择,那么我们分析项羽都彭城的考虑。
首先,我们不能忽略了楚怀王的影响,不管怎么说项羽还是楚怀王名义的下属。所以项羽分封诸侯前先“使人致命怀王”,欲把分封批上合法的外衣,并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楚怀王明显要顽抗到底,形式迫得项羽非要亲自处理楚怀王不可。从政治的角度来说,项羽要称霸天下,就不能有一个名义的上司指手画脚;要控制楚地,也不能任由另一个政权发号施令,使楚地的力量分裂。也就是项羽无论如何也要在楚地统一号令,如果连楚地都团结不了,谈何称霸天下?或则有人认为楚怀王不过傀儡而已,用不着这么重视。实则不然,这是关乎名分的大问题容不得马虎。另外楚怀王有一定的势力和军队,项羽不过有楚军几万而已,真正楚的根基却在楚地,项羽不都关中而都彭城亦是在接受楚地的全部力量。事实上怀王并不是轻易就可以处理的,根据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汉元年二月,项羽就徙怀王都长沙郴县;而汉元年三月怀王仍都彭城,项羽都江都。推测可能怀王有抵抗的行为,项羽不得不先临时建都对付怀王。另外怀王终被驱逐,也是因为怀王之臣见项羽强势而纷纷背怀投羽,并非是楚怀王势力单薄。
再次,项羽都彭城也是客观形式的决定,项羽手下将士皆楚人,都有衣绣归乡的愿望。刘邦手下一样有东归的念头“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韩王信语)”,“汉《饶歌十八曲》中,有《巫山高》,盖描写汉高祖在南郑时,兵士思东归之情”。所以项羽顺从民意发出“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的政治宣言,后人并不了解这种背景以致嘲笑之。事实上刘邦也说过同样的话“汉高帝灭秦,为汉王,王巴、蜀。阆中人范目,有恩信方略,知帝必定天下,说帝,为募发賨民,要与共定秦。秦地既定,封目为长安建章乡侯。帝将讨关东,賨民皆思归;帝嘉其功而难伤其意,遂听还巴。谓目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耳。’徙封阆中慈乡侯。”。同样的行为,难道就因为刘邦是胜利者,一个就是省时度势,一个就是目光短浅?
第三,如果项羽都关中,楚地将如何处理?
清人恽敬对此曾有精辟的评论:“项王听韩生之说而都之,关中之人,安乎不安乎?关外诸侯,无异议乎?项王所接待室之九郡,将以之分王乎?抑自制乎?度其势必自制之矣。自制之而一旦有警,其将云关中自将而东乎?关中固汉王所手定也,舍己所手定之九郡,而夺他人所手定之关中;既夺他人所手定之关中,又不分己所手定之九郡,一旦自将而东,天下之人,安乎不安乎?是故关中者,项王所必取之地也。取之而名不顺、势不便,则缓取之;取之而名不顺、势不便,且召天下之兵,则以弃之者取之。”。
另外关中对项羽来说没有任何根基,又是刘邦先定关中,取关中不但得不义之名,而且不能兑现许诺章邯的雍王,又负无信之名。以实实在在的根据地换危机四伏的关中,且负不义无信之名,盖项羽之不取也!
第四,从地理上,彭城亦是绝好的位置
从政治上看,彭城居“九郡之中,举天下南北之脊,关外之形胜必争之地也。”,另日人泷川资言分析都彭城则通三川,通三川则与三秦相照应。而三川左近,受封的申阳、司马卬皆为与楚相睦之诸侯。兼之三秦对楚的依附,即便项羽不亲自坐镇于彼,关中之地也不算失控。也就是项羽居彭城依然可以掌控全国。
从军事上看,《荀子·彊国》:“其固塞险,形势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宋代苏轼在《徐州上皇帝书》中说:“昔项羽入关,毁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验发,突骑云从,真若屋上建瓶水也。”。楚汉战争前期,项羽正是以三万铁骑,从鲁绕道彭城西南进攻刘邦,大破汉军五十六万。
从经济上看,“彭城地处黄淮平原,物产丰饶,‘稻麦一熟可资数岁’”。项羽王梁,楚九郡是当时天下最肥沃,富饶的地区。有一点要说明,楚汉战争期间,项羽军中缺粮,并非是西楚经济不足,实乃彭越居梁地,攻击西楚之后方,骚扰项羽之运输,才造成缺粮的后果。相反刘邦之关中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方,一直靠蜀、汉支持。汉朝建立后,关中更是破烂不堪,刘邦徒关东大族才慢慢恢复元气。
学者史念海曾经在讨论西汉建都问题时指出,“当项羽破秦入关之后,宰割天下,为所欲为。这时他对于首都的选择,是舍弃了关中,而东居于汳、获诸渠附近的彭城。这里面的原因,既不是韩生所谓的‘楚人沐猴而冠’,也不是项羽自己向人所说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这纯粹是一个经济上的看法。咸阳固然在嬴秦末年,已达到极为繁荣的阶段,但这种人为的繁荣,在来自东南富庶之区的项羽的眼中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何况在项羽自己一把火烧了之后,这人为的繁荣已经变成瓦砾的场所。至于韩生所说的‘关中肥饶,可都以伯’,实在是打不动项羽的心的。”“经济”角度考虑,“都彭城”本来就是正确的选择:“如果仅从经济上来观察,项羽的东都彭城,并没有什么可以訾议的地方。”“项羽的粮饷从来不曾发生过恐慌”,然而,“高帝的粮饷,不仅取之于关中,更取之于巴蜀。这经过千山万岭的运输,是何等的困难。”所以汉并天下后,刘邦以萧何“给粮饷,不绝粮道”,“算作第一功”。可是,“如果是项羽胜了,论功行赏,像萧何这样的功劳,简直不必提起。因为彭城附近就是产粮之区,……况且水陆两方面的交通又都是极为便利的。”
第五,彭城是楚东国的政治中心
从战国后期楚国的北上东进,国政治中心的东移,又向东扩张,进入长江下游以至今山东省境。而彭城则曾经被看作楚东国的政治中心。立都彭城控制楚东国、东魏之地是必然的选择。
第六,项氏家族的势力在彭城周围
从项羽的家族背景,我们知道项氏原先是鲁国贵族,后迁移到下相。项氏的活动范围基本在以彭城为中心的北部,南部和东部。而项氏发家的大本营江东正处于彭城大后方。项羽都彭城不但可以得到传统家族势力的支持,而且大后方也有源源不断提供粮草与兵源的保障。
由以上六点我们知道项羽都彭城有相当成熟的战略考虑,都彭城比都关中亦更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同样项羽都彭城亦是分封谋略之中的一个前奏,是大战略中必不可缺的一环,围绕着这一环节,项羽逐步开始实行分封诸侯控制天下的手段。
2、项羽何曾弑义帝——熊心之死
楚汉相争时期,项羽弑义帝熊心向来被当作项羽由盛转衰的标志。宋代李涂《文章精义》就以为项氏“立义帝以后,一日气魄一日;杀义帝以后,一日衰飒一日”。清朝才女李晚芳《在读史管见》评论项羽“由微而盛,由盛而亡,中以义帝为关炤。羽未弑义帝以前,由裨将,而次将,而上将,而诸侯上将军,至分封则为西楚霸王。始以八千而西,俄而二万,俄而六七万,至新丰鸿门则四十万,其兴也勃焉。及弑帝则日衰矣……至垓下,所谓四十万者,忽为八百余,二百余,二十八骑,至无一人还,其亡也忽焉。一牧羊儿耳,所系如此,可见名义在人心,不可没也。”
而项羽的失败长期在相当长的历史背景中都是合某一种政治的解说,而杀故主失民心然后败亡的说法更是经典的儒家命题。苏轼《范增论》“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为增计者,能诛羽则杀之,不能则去之”,洪迈《容斋随笔》“范增人杰”条下以为“羽夺王之地,迁王于郴,已而弑之。增不能引君臣大谊,争之以死”。
关于项羽弑义帝熊心有如下记载: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徒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
史记黥布列传记载: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史记秦楚之际月表记载:汉二年十月“项羽灭义帝”。
汉书高帝纪记载:二年冬十月,项羽使九江王布杀义帝于郴
汉书项籍传记载:二年,羽使九江王布杀义帝
汉书英布传记载: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尊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布击之。布使将追杀之郴
但是,项羽弑义帝熊心有几处可疑之处:
一:根据史记记载,项羽对义帝熊心的处理是虚立其帝,实则是流放到南方。这样做不但撇开义帝熊心,自己单独接收整个楚地势力资源;而且名正言顺的堵住天下之口,而且对政敌还留一丝余地,也让诸侯心服口服,相比臧荼杀燕王,田荣杀齐王,手腕更圆滑。
另外项羽徒义帝熊心长沙郴县,本身对南方三王来说是祸水南引?将义帝熊心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南方三王。也就是说项羽完全没有必要杀义帝熊心,也没有其动机。如果说项羽此时才杀义帝熊心,那之前虚立为帝,徒江南这些都完全没必要做,在彭城直接杀了即可,何必大费周折?
二,关于项羽弑义帝熊心的时间,有多种不同的记载,按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是在汉元年四月项羽下令诛杀;黥布列传更明确是汉元年四月项羽下令诛杀,八月英布在郴县杀之;而秦楚之际月表记载义帝熊心十月被灭,除其国。时间跨度超过半年。参与者又涉及到四个人,项羽下令,衡山王、临江王、九江王参与,最终九江王击杀。而且从英布动手,一直到十月才被杀,更是不可理解。
三,根据史记记载,项羽阴令三王杀之,既然是阴令,自然是暗中秘密的行事。但是都三番五次给三个王都下令杀之。这样明显的大张旗鼓,怎么会是阴令?也许阴令本身是指,没有项羽明确下令的史实,所以汉政府认为是项羽暗中下的命令。但是这个猜测明显有点不合情理。
四,汉书对义帝熊心之死口径一致,皆记载英布在汉二年十月杀之。后世基本认可义帝熊心死于英布之手。但是项羽授命英布弑义帝这一结论颇多疑点。
汉二年十月,英布杀义帝熊心,而三个月后,汉二年正月,项羽伐齐国田荣,向英布征调军队,一起伐齐。英布托病不去,只随便派几千人前去应付;项羽的都城被刘邦占领,英布也托病不救援。甚至连敌对方都看出其明显和项羽面和心不和,张良下邑献策:“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汉使者随何当面指出其:“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甚至后来直接投靠刘邦,前后行径如此不一,作何解释?
既然英布对项羽早有反心,为何在杀义帝熊心此事,如此听从项羽呢?后来英布投靠刘邦,如果真是项羽暗中下令英布动手,为何不趁机拿出证据,大加宣扬呢?反而杀义帝熊心没有在提过了,岂不可疑?
再汉使者随何和英布的对话:“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如果义帝熊心是英布杀的,随何怎么可能毫无忌惮的谈论这个话题,并对行凶者视而不见呢?从英布的反应来说,似乎是义帝之死和英布豪无关系。
汉二年三月,刘邦发兵讨伐项羽,诏告天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转而一个多月后,又策反英布和其为伍,均可证明英布和义帝之死没有关联。
司马迁在“英布列传赞”总括其生平,有英布为项羽坑杀助虐之评,却无一字关乎义帝之死,也可资证。
五,楚汉史上最早出现关于项羽弑义帝熊心出现在汉二年三月,离熊心之死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史记高祖本纪记载:
“(刘邦)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从这里看我们显然得出,义帝熊心被杀五个多月,天下诸侯并无反应,尤其东进欲争天下的刘邦。再出汉中定三秦时,刘邦尚打着项羽失信为借口“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而出关中对项羽弑义帝熊心这么好的借口反而不用,岂不怪哉?一直等到洛阳受到三老的提醒,才觉悟过来。
在史记高祖本纪里,我们可以看到三老董公说汉王时,仅仅提义帝熊心之死,却无提到项羽以及英布等人杀义帝。到了班固修汉书,对这个史料增加了很多内容,其中关键词就是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
汉书高帝本纪记载:(刘邦)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所谓“明其为贼,敌乃可服”,事实上已经点明其出于政治谋略的需要。
六,楚汉相争时期,刘邦曾经数项羽十大罪,其中“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由于刘邦数项羽十大罪是面对项羽脱口而出,从其顺序反应了刘邦内心的看,其中第一就是项羽未王其关中。而杀熊心排到第九,最后一项是没有实质内容的总结。可见连刘邦心底也清楚非项羽杀熊心,否则无论如何应该算比较重要的罪证。
由上可知,义帝熊心之死,实则和项羽无多大关系。后世不少人从中看出破绽,甚至认为是刘邦指使英布杀义帝熊心,其中明清之际的野史,明代冯梦龙的《智囊全集》及清代袁枚的《子不语》都借神鬼异端、托梦,声称义帝熊心乃刘邦指使英布所杀。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是在笔者看来过于离奇,虽然从利益方面刘邦的确有指使英布的动机,但是刘邦是否有能耐指使得动英布呢?在当时刘邦尚未平定三秦的情况,英布能受刘邦的**的可能性很小。
由笔者看来,谁杀了义帝熊心还要从史记看分析。史记项羽记载项羽徙义帝长沙,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关键语就在其群臣稍稍背叛之。后世一般理解是义帝熊心之臣稍微流露出反叛之意,项羽就命三王追之。如果这样解释,实则项羽有预谋的暗杀义帝熊心则不成立。但是这里又出现了问题,按照史记记载,当时义帝熊心在彭城有相当的势力,项羽也是经过一番斗争才将其驱逐,义帝熊心其他势力都投靠项羽了。例如上柱国陈婴,令尹吕青,孙叔通等人。也就是说义帝熊心也仅仅带旧楚遗老遗少的势力到江南上任。如果这样项羽派三王去围剿义帝熊心之叛臣显然小题大做。而史记记载项羽暗中下令,显然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让三王围剿,尤其英布显然无杀义帝熊心之事。
另外一种理解就是义帝熊心之臣叛乱杀死义帝熊心,而与义帝属地相壤的九江、临江、衡山三王仅是受项羽命令或自己出兵平叛。笔者比较认同后一种理解,本身项羽把义帝熊心放逐江南就有祸水南引之意,以义帝熊心强势的性格在江南依然想指手画脚,显然受到当地之臣的不满,而遭受兵刀之苦,死于战乱之中。而和义帝熊心属地相壤的九江、临江、衡山三王出兵解决麻烦,平息了战乱亦属正常。至于英布距离义帝熊心属地较远,和此事本身牵扯不多。衡山王吴芮和义帝地盘接近,参与此事较多,楚汉相争期间衡山王吴芮从汉,徙为长沙王,若衡山(长沙)王弑义帝,汉政府必然淡化此事,而把此时栽赃给后来又反叛汉政府的英布。
由此,笔者认为可以断言项羽与义帝之死没有直接关系。至于义帝真实死因,由于汉政府的宣传,无法得出真相,大概死于无法知道真相的叛乱。司马迁在史记涉及到项羽弑义帝熊心皆用阴令,叙述项羽一生功过,也仅仅提到项羽两事: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而无一字提及弑义帝熊心,可见司马迁也是心知肚明项羽之冤。而到了班固修汉书,完全遵照汉政府的宣传,不但直指项羽弑义帝熊心,而且连英布也写成了铁案。
3、项羽封天下的布局分析
3.1、关中战略布局之分析
项羽以彭城为都城,自王梁、楚九郡,我们可以看出项羽打算以东方为经营方向,而此时关中处于西部四塞之地,必然需要保持一定的稳定,而不能形成一股威胁关东的力量。
项羽入主关中,诸侯云集,除项羽之外的势力最大的无疑是刘邦集团,使项羽深深畏忌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这里项羽曲解怀王之约,借此机会把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政敌堵在偏远之地。大家知道刘邦手下大都是关东人,都盼望回关东,而此时要到流放犯人的地方,人心自然溃散。刚到南郑就“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连将领都跑掉这么多,何况士兵乎?如果刘邦在巴、蜀待上几年,可以想象必然是人才凋谢,无力再逐鹿中原。
为了把刘邦堵在巴、蜀,项羽把关中之地分给章邯三人,“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
这样一来,在不让刘邦染指故秦的同时,既可以用秦人治秦,并令其塞堵刘邦出蜀东进之路,又可以为自己博得公道之名。此三人全仗项羽的扶持才得以立足。可以想见,他们对项羽的依附之情较之于受封的楚国旧属及从楚入关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们的存在,俨然是另一楚,这又可使远离西楚的诸侯国更加听令于项羽。
另外项羽把关中之地三分,无疑是为未雨绸缪的长远之策,关中向来是成就帝业之地,如果把关中之地全封给一人,难免会尾大不掉,成为后患。鉴于这样的考虑,项羽把最肥沃的秦内史郡以咸阳分成两块,以东分给司马欣,以西分给章邯。另外章邯因为功高,又要依然章邯的军事才能抵挡刘邦,所以又把陇西郡和北地郡封给章邯,一共八十多个县。秦地尚有上郡封给秦降将董翳,以作为对章邯之牵制。另外刘邦在汉中,何尝不是对秦三降将的制约,令其不敢稍萌叛志。按项羽的战略构思,关中之地一分为四,互相牵制,彼此制约,等于项羽间接控制住关中。
最后有一点要说明,项羽入主咸阳“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不能简单视为项羽残暴或则被复仇冲昏了头,项羽对待杀叔仇人章邯依然可以裂土封王,岂会因为仇恨而杀无辜之子婴?这里也是项羽战略考虑之一部分,首先诸侯联军入咸阳无不为瓜分关中和报血海深仇,而诸侯铁定是无法王关中,由此诸侯们情愿把咸阳破坏掉。为民意(诸侯之民意?)着想,项羽对此也不便多加阻拦,反而要参加进去平分关中财富。
杀子婴,灭秦宗室亦是项羽之战略。首先,子婴是秦朝残余势力之代表,作为对秦始皇的反对,大家是不会留下这个代表的。当刘邦想收买关中之人心,留下子婴,手下曹无伤则言:“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如果项羽留下子婴,恐怕亦会遭到诸侯抵制。再当时宗室的威望号召力强大,六国民心皆向着宗室,并认为立宗室为王就是恢复旧国。项羽封章邯为王,阻挡刘邦,必然要为章邯除此隐患,断绝秦人复国之念。否则,秦人有死灰复燃之势,必然影响项羽战略大计。
3.2、关东战略布局之分析
处理完关中之地,对旧贵族盘踞之六国诸地,项羽亦是费尽心思。面对旧贵族,新势力的割据势力,项羽采用不同的策略,项羽把比较强大的旧贵族作为第一打击对象,而对新势力却采用安抚的态度。如封盘踞河内之赵将司马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封盘踞南郡之楚柱国共敖为临江王。而对根深蒂固的旧贵族割据势力却采用驱虎赶狼之策,把旧贵族掉离自己地盘,而使亲善自己的新兴势力取而代之。比如把盘踞楚地的怀王借口:“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而徒之南方,自己亲自取代;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使燕将臧荼取燕地而代之;徙赵王歇为代王,使张耳取而代之。
这样旧贵族离开自己根据地,必然势力大减,失去原有的威胁。另外把新势力分到旧贵族之地,既安抚了新势力,给其封王交代,又“具有挑起诸侯内斗,分诸侯之势以弱诸侯的深层次动机。”。说实在的,这些地盘其实还是要新势力自己去拿,项羽给予的仅是合法地位以及精神上的支持。可以说旧贵族和新势力必然会因为封地而产生矛盾,刀戈相见,如“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如果旧贵族在形式下违心相从,但是矛盾的种子已经种下,原先君臣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情况再也不会存在。比如,张耳与赵王歇原本君臣一心,而项羽王张耳,使他们有了深深裂痕,以致于陈馀击败张耳立刻迎来赵王歇为赵王,而赵王歇感激陈馀,把代地封给陈馀。同时原来大的地盘分成几块由新旧诸侯掌握,必然使他们互相牵制,勾心斗角,无法对项羽构成威胁。
项羽在削弱各个诸侯的同时却尽量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势力,先是项羽徒魏王豹为西魏王,把东魏之地据为己有。再项羽以“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而使自己的心腹,原吴中县令郑昌为韩王,这样本来属于韩王成的颍川郡也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史记记载项羽王梁,楚九郡,秦划天下之三十六郡,项羽占四分之一强。而且项羽的疆土不论从战略上还是经济上都处于优势地位。对于项羽的梁,楚九郡历来多有争议,据清人姚鼐的说法,其西楚疆域“大抵西界故韩、东至海,北界上则距河、下则距泰山,南界上则距淮、下则包逾江东。”。今人韦一先生通过历史的动态考证,认为西楚乃“楚地有会稽、泗水、薛郡、东海、东阳、陈郡、琅邪七郡,梁地有东郡、砀郡。是为史书所谓梁、楚地九郡也。”,如果再加上韩王成的颍川郡,项羽实则控制十郡,而南方三王都是自己的亲信,河南王,殷王即势力弱小,又是鄙微之人,因项羽才得封王,可想而知中原一带,项羽号令无阻。
项羽在扩大自己势力,削弱诸侯的同时,并不是就从此放任自流,对他们更多的控制才能达到霸天下臣诸侯的效果。项羽不但名义上地位在众诸侯之上,有支配诸侯王的权利,并且实施在诸侯王身边安插自己亲信(比如立相国)的方法达到对诸侯王的最大控制。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记载“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这里立项他为魏相国就是用来控制魏王豹之西魏的手段。当然这要有一定条件才可以实行,魏豹曾依附于楚,“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另外项他亦和魏有莫大的关系“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於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后来项它曾经作西魏之步将,“食其还,汉王问:‘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鉴于这样有利的条件,项羽把项它立为西魏相国以控制西魏。
另外,根据“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於汉王。”,可以推测项婴亦是项羽在张耳处安插亲信,以致张耳投靠刘邦,献项婴头以示诚意。而最为史家忽视的恐怕是项羽在北方燕,代之经营,学者朱东润曾对此研究:“项羽经营北方,其事始于臧荼、张耳、赵歇、魏豹之封王。及陈余反楚,张耳归汉,其间又有项它之相魏,以全河东一隅。比魏豹再降,臧荼又持两端,项羽乃不得不自行经营代北。其事又有用其人与据其地之两端。用其人者,则所谓楼烦也。”。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清,以弩将初起,从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强,以客吏初起,从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彭,以卒从起薛,以弩将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可证项羽在代地之经营,并派军队占据;另“衍,以汉二年为燕令,以都尉下楚九城,坚守燕,侯”,学者朱东润分析,自韩信下赵后,西楚和燕并不相壤,盖是项羽在代地的将领反攻燕地,衍侯坚守燕地,得封侯。
由此可知,项羽对六国之分封无在于不扩大自己势力,消弱诸侯势力,并利用一切手段对诸侯进行牵制和控制。
3.3、从诸侯疆域看项羽之布局
在楚汉诸侯的分封的疆域问题上,我们可以看到项羽对诸侯的用心良苦,谋略之深。
首先,项羽徒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这里亦是项羽的一大战略,其意图不仅仅是为兼并东魏之地。另一方面,参考地图我们可以看到,河东郡在上郡东紧紧沾着上郡。战国初期,魏,秦因为此地殊死相斗。项羽徒魏王豹河东郡为王,正是为了牵制关中诸侯,使魏王豹阻挡关中的发展空间,从历史上看秦国亦是因为拿下此地才有出关与六国逐鹿的机会。项羽凭空放置一个魏王豹,正是在这块加上一个不安定因素。另外关于魏王豹西魏的疆域一直也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除了史记明确说的河东郡属于魏王豹外,其他上党郡,太原郡众说纷纭。张庆捷先生认为西魏只有河东郡;周振鹤先生认为西魏有河东,上党两郡;叶永新先生反驳以上观点认为西魏有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关于西魏疆域之争,多是因为从史记上看各有所据。特别是太原郡,既有赵王歇占据,以及汉军在此与赵军作战的记录,又有汉军定魏太原的记录。出现这样矛盾的记载不由不让我们猜测项羽的谋略,以赵占据的太原郡归属于西魏,既可以视为对徒魏王豹的补偿,又可以以空头支票引起魏王豹与赵王歇领土之争。事实上从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看,魏在太原有势力,推测亦是魏王豹出兵占领太原郡的一部分。所以西魏当时亦应该封有河东,上党,太原三郡。
再次,项羽在厚封魏王豹的时候却又做了相应的安排,把西魏分成两地,以河内封赵将司马卬。这样的安排:其一是司马卬早已占据此地,封给其人不但是对既成事实的承认,安抚新兴势力;又避免魏王豹的势力过于强大而削弱之。其二,河内处于西魏,赵,河南,西楚之间,具有巨大的战略意义。项羽恐怕早有意指染此地。先是项羽以赵军出身的司马卬封在此处的魏地,恐怕根基不会很稳固。再司马卬势力单薄,比之魏王豹等皆不如,项羽取此地更容易得手。最后,项羽早有伏笔“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这里殷王反本来就不明不白,或则本就是借口,而项羽当时放任北边陈馀,彭越,西边刘邦叛乱不管,却平一个无足轻重之殷王,何也?其战略位置重要以及项羽早作好以魏制魏的战略(陈平本是魏王咎的人,带领的亦是魏人)。而项羽派项悍拜陈平为都尉更是可疑,项悍本为带兵大将,何须大材小用给陈平拜都尉呢?一个使者足亦。从这里可以看出项悍是布置对付司马卬的将领,亦可以看出对河内作战项羽早有预谋。
同样这样的事例也存在于南方三王之中。项羽封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按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来看实际临江国拥有南,黔中,长沙三郡。但是项羽“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也就是说长沙郡又成了流放怀王之地。怀王有一定的影响力,又有一定势力,项羽此举无疑是祸水南引。果然怀王到了南方也不老实,被南方三王击杀之。
另外项羽分封的时候尚有两侯,其一“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羽分封包括陈馀之侯都标明分封地点,惟有梅鋗只言十万户,而不提食邑在哪。后世对此有几种说法,一说为,梅鋗“食邑台以南诸邑,谓之台侯。”,台以南即台岭(大庾岭)以南。当时大庾岭以南为赵佗所有。如果是这样,那十万户只是一句空头支票而已,等于想要多少自己去拿吧!另有一说,“翁源有梅村,是梅鋗的汤沫地”,翁源同样是在广东,同上。还有一说,祁门有“梅鋗城在县西15里”,项羽以“梅鋗功多,封十万户,既此地”,祁门在安徽南部,在英布九江郡内,估计附会较多。再九江一郡亦难有十万户,故不可能封在此地。对此,笔者认为项羽封梅鋗十万户,多是空头支票,极言其多(汉朝建立后,第二大城曲逆只有五千户。整个长沙郡只有二万五千户),但是实际上却让梅鋗自己去南方争夺。不论是赵佗之南越还是长沙郡,庐江郡这些无主之物(周振鹤先生认为长沙郡封给了共敖,庐江郡封给了英布,笔者更倾向项羽并未明确封给谁,谁有能力则谁占之。)。总而言之,封地大大的有,但是怎么得到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关于楚汉诸侯王之疆域颇多争议之处,如果我们理解项羽在此间的计谋,也就明了为了激起诸侯王之间的利益争夺,有些封地并无确定归属。只有挑动诸侯王互斗,项羽才可以坐收渔利。
4、对齐国田氏之分封处理
历来关于项羽分封,最让人诟病的无疑是对田荣的不封,对彭越的漏封。历来皆认为项羽感情用事,因为个人恩怨而不封田荣,结果导致东方大乱,让刘邦拣了便宜。如果不被成王败寇的观念蒙蔽,实际上项羽之分封最妙的一笔就是对齐国田氏之处理。当然我们并不讳言由于田氏之乱而导致刘邦的崛起,但是项羽对田氏之处理是建立在刘邦被堵在汉中的前提下的,如果说项羽最后失天下,也是因为对刘邦之处理失误而导致一子错满盘输,而非对田氏的处理失误。刘邦出兵定三秦亦和田氏之乱没有多大关系。
对齐国田氏之处理,项羽是建立在刘邦被堵在汉中的前提下的。在这样的形式下,项羽最大的敌手无疑是齐国田荣,秦末时期齐楚就是起义军中最强的两大势力;从项羽发动巨鹿之战到分封天下一年多的时间田荣无参与任何战事,实力只会更强。这从田荣不但可以借兵帮助陈馀轻易击败张耳,又一举合并三齐可以知道田荣当时实力之强。而后人因为刘邦夺取天下,田荣一战而亡而马后炮,认为田荣不足论,岂不荒谬?
后人认为项羽当时应该安抚田荣这样的实力派,但是却没有看到项羽分封不是为了维护当时的格局,也不是为了自己当个诸侯王就满足了,项羽是意在控制天下。项羽分封是分几步:
第一步是统一楚地的力量,消除楚怀王这个名义上司的隐患。
第二步是清除周边的障碍,扩大自己的势力。为此,项羽杀了韩王成,改立故交郑昌为韩王,等于控制住西边的战略要地。项羽徒魏王豹为西魏王,并东魏之地,等于控制住西北战略要地。
而此时,齐国田荣盘踞之齐国,不但地域上和西楚疆域相接最长对都城威胁最大,并且是周边最大势力,战略上又处于西楚北方和东北,牵制西楚无法西向逐鹿中原。不论是深仇旧怨,还是战略考虑,项羽必须要除去这个身边之隐患。像对刘邦那样抑制性分封,田荣肯定不会接受;如果是用封王安抚田荣,虽然会使其一时之间不至于妄动,但是国际间的事务始终靠的是实力而不是恩惠。而且齐地有功将领也难以服气,也达不到打压田荣的目的。封了田荣不但增强其实力,使其更难节制,而且项羽将没有理由再谋取齐地。这样齐地将会永远成为西楚恻隐之患,而无法西向逐鹿中原。
项羽在对齐国的分封为消除未来隐患,颇费心思。
第一步是三分齐地,使齐地整体力量消弱。其中三齐之地,优越的封地的无疑是济北郡和临菑郡。项羽把其分封给随自己作战的齐王建孙田安和齐将田都,本来三齐在田荣的掌握之中,项羽如此作为无非是驱狼吞虎之策,先派去齐人和田荣闹内讧,消弱齐地实力。
项羽对齐地最妙的一笔,还是对齐王田市的分封。按齐王田市本来是田荣立起来的傀儡,但是名义上还是齐王。项羽徒齐王田市为胶东王,名义上还是封了正宗的齐王,等于给齐地民心一个交代。但是实质上胶东郡是偏远之地,无足轻重。这里对田荣无疑是致命一击,田荣掌握齐地大权,自然不愿意跟从田市偏居胶东,而田市怕项羽,史记记载“市之左右曰:‘项王彊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又属于无雄才大略之人,当胶东王亦足亦,所以“市惧,乃亡就国。”。这样的情况下,田荣起兵反项羽就缺乏道义上足够的理由,也得不到齐人的支持,起兵被视为野心家的造反,士气自然低落。关于这一点汉书有一例证,“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由这段可以看到,田荣起兵没有得到的支持,靠强劫才使齐人跟从,无怪后来一战而亡,身死平原。当然出现如此情况,在于项羽分封名义上的齐王田市,田市不愿意反,使得田荣反叛也无法得到齐人的支持和理解。
项羽此策使得田荣君臣关系破裂,田市虽然是傀儡,但是毕竟是齐王在齐地有一定影响力。田荣内部起讧,更有利于消弱田荣实力。因为此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田市不听,还是去了胶东。田荣大怒,“追击杀齐王市於即墨”,这一着虽然使田荣并三齐之地,但是却大失民心。后来项羽北上伐田荣,田荣城阳一战既溃,逃之平原被齐人所杀。齐国是战国时期的一流大国,齐国所在地区也是当时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之一,田荣独霸齐国,经过二年的休整,势力也相当强大,出兵助陈余一战则击垮掌握赵国主要军事力量的张耳,可见其军事实力的强悍。
而城阳一战身死,可见项羽谋之深,计之狠,几策即使田荣势力分崩瓦解,大失民望,最后轻易平定楚汉时期第二大势力。
但是项羽对齐地最后并未全功,这里不能说项羽谋略无效,而是出乎项羽所料,刘邦从西边杀来,使得齐地未至全功。换个思路想,如果项羽未对齐地如此作为,田荣势力依然强大,又处于西楚正北和东北,项羽西向与刘邦争锋于中原关中,田荣趁机夹攻于后,西楚早亡亦!
5、分封失败的深层原因探讨
无可讳言,项羽分封虽然谋略深远,方方面面都有布置,但是最后依然失败,五年而身死乌江。后人从结局来判定开始,即是从果来断因,认为分封从一开始就错了或则分封无错但是分封策略有误!
认为分封有误者无须多辩。至于分封的策略则可以作一番探讨,历代研究者认为项羽分封第一有误就是存有私心,厚此薄彼。
首先,项羽存有私心,必然会厚此薄彼,这就为日后留下隐患。关于此点,“亡秦之后,在诸侯云集关中翘首以待的情况下,项羽不行分封势必招怨于诸侯;但是,在此种形势下执分封之牛耳,无疑等于被架到火炉上烤。分封须得‘公平’,何为‘公平’,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子。这把尺子在度量事物时,尺寸的长短是不一样的,故而对分封是否公平很难取得共识。因而,此时的分封,不可能人皆以为‘公平’,项羽取怨于诸侯是必然的”。同样刘邦分封天下的时候亦是存在私心,也厚此薄彼,但是并没有人认为刘邦分封策略有误。众人所持者亦是成王败寇,失败者必然是错误的观念。
历代研究者认为项羽分封第二失误就是杀义帝熊心,关于项羽杀义帝熊心实则有有疑点,被人栽赃的可能性更大(上文专章叙述)。而楚怀王义帝熊心之死,无非是给敌手一个口实,这样的口实无关于你杀与不杀,反正敌手都是要用来打击你的,作为自己的道义上的支持。事实上义帝熊心之死有多大效果,亦难说。刘邦势大的时候拿此为借口,天下皆从;到刘邦一战而败,仓皇而逃时,天下皆背。为此说是怀王义帝之影响还不如说利益之影响。
历代研究者认为项羽分封最大的失误无过于对刘邦的处理,事实上也皆因为刘邦的横空出世,而导致项羽分封一环断一环,最终整环皆断。对刘邦的处理,大多认为项羽低估了刘邦,章邯根本无法抵抗刘邦。原因大多受韩信汉中对的影响,认为“秦父兄怨此三人(章邯三王),痛入骨髓。”而“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导致“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这段亦是荒谬,先不论三秦是刘邦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其间还战死两侯(楚汉战争四年亦只战死两侯)。说章邯失民心亦是韩信一面之辞,韩信的理论是因为章邯导致二十万秦兵被杀,首先不说二十万秦军被杀不存在。就算如此刘邦楚汉战争把关中老小都送上战场,搞的人相食,那不是更失民心,敌手不更是可传檄而定?我们看看事实,章邯在废丘孤城坚守近一年,最后引水灌城,百姓投降,才拿下此城,如果说章邯无民心支持能坚守如此乎?
认为项羽低估刘邦是正确的,但是认为章邯没有抵抗刘邦的能力则大误。先是刘邦也是一代枭雄,不但兵力雄厚,又得到巴、蜀少数民族为前锋,兵力远高于章邯。另外刘邦进攻三秦时机把握得相当有火候,据汉书记载是汉元年五月,史记相关记载是八月袭破章邯,进入关中,估计亦在五月于八月之间开始西进关中。项羽各个诸侯四月才全部归国,仅一个多月,刘邦就发动进攻,而此时章邯显然无准备妥当,三秦之战时犯了逐次增兵的错误,为刘邦各个击破。就算如此,刘邦定三秦也是莫大的运气在其中,汉须昌侯赵衍的功劳条上“须昌:以谒者汉王元年初起汉中,雍军塞陈(学者多认为掉其仓字),渴上,上计欲还,衍言从他道,道通,後为河间守”,也就是在陈仓被章邯堵截,如果不是侥幸手下知道另有道路可以绕过陈仓,刘邦已经打道回府,而无法指染关中之地。从这里看甚至运气才是项羽分封失败的主因。
对刘邦的处理另外一点亦是让人迷惑,“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关于第一句,向来有两种解释,一:刘邦归国,项羽把其十万大军裁减到三万,而楚以及诸侯愿意跟从刘邦到汉中的又有数万。这种解释占主流,被当成刘邦得人心,项羽失人心的例证。另一种解释为,刘邦带军队归国,项羽派三万士兵监视,楚以及诸侯拍项羽马屁,也派兵相随,有数万人。笔者认为第二种解释显然更合情合理,先是刘邦十万军队,并没有任何例证说明另外七万大军的去向,功臣表中记载跟随刘邦到关中的将领都到了汉中,兵被剥夺七万,不可能将都在。另外刘邦去汉中半路上自己的将领士兵都跑了,很难想象跟其无关的数万人会跟从到流放犯人的地方。历代按第一种解释的,主要是因为项羽已经派三万人监视的话,怎么可能数万人又有楚?这是对在关中的所在势力不够了解所至,在关中楚人势力除了刘邦项羽,可考者亦有吴芮,陈武。所以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和上句并不矛盾。从后句看,亦是因为项羽及其诸侯派大军监视,所以刘邦才烧绝栈道,恐其监视的大军袭之。而后人仅注意到刘邦迷惑项羽无东意。
这样的话,就有其疑问,刘邦反攻三秦的时候,三万楚兵哪里去了?如果有此三万楚兵,刘邦恐怕难以攻克三秦。诸侯的数万兵力倒好解释,诸侯归国必然把这些有生力量带走。但是项羽三万楚兵本来就是对付刘邦的此刻哪里去了?张良传记倒是有一段,“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本来刘邦是没有汉中地,只被封巴蜀,所以收买项伯请汉中地。本身汉中地就在刘邦的掌握之中(刘邦刚入关中时,郦商定其汉中),项羽如此不过顺水人情,给予承认而已。但是这里就有个问题,是否三万刘邦的心头大患也被项伯这个内奸调走?这样的话,项羽的分封大计更多坏在项伯这个内奸手中。
总而言之,项羽之分封不但是从天下大势的实际情况所出发,制定照顾到长远与眼前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并不仅是妥协,而更好的利用分封政策打击敌对势力以及复辟旧势力,把天下局势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无可否定,项羽的分封是当时唯一可行之路,更使得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局势逐渐明朗化,走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也使得天下格局为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愧于楚汉时期最大的政治手笔。如果从历史的宏观角度出发,项羽分封制度的出笔并不次于秦始皇的郡县制度的推广,秦始皇的个人成功使得郡县制度完全失败,而项羽的个人失败却使得分封完全成功,最终不论是项羽之分封还是秦始皇之郡县制度从曲折的过程走向了大一统的局面。在这中间先行者秦始皇,完成者刘邦都被后人记住,而却忘掉中间承上启下作用(也许这才是真正起到关键作用)项羽之分封。
如果从谋略的角度来看,项羽分封从复杂的格局以及利益交错中,迅速找到一条足以完成对自己控制天下的道路,不能不佩服项羽当中谋略之深远,表现及其有力,从某个方面来说凭借个人之力而控制天下,无疑是空前绝后的行为,一流谋略家政治家亦当之无愧。
无可讳言,项羽的分封从个人角度来说是完全失败的,个中原因既有必然因素,又有偶然因素。必然因素是项羽处在乱世的旋涡之中心,注定要做一个承上启下的时代的完结者。项羽处在新旧势力交错,社会处于大转型的阶段,注定要项羽用快刀斩乱麻,把一切阻碍历史前进的力量消平。当项羽接受这个历史任务的同时,无疑他已经为一切旧势力旧秩序的眼中钉,所以他必须承受所有旧势力回光返照的一击。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当他完成这一切的时候,他的使命已经到头,自然有人出来继承他的大业,完成他未完成的最后一步。
偶然的因素是项羽的失败有偶然的一面,偶然即是人力无法完成无法算计的一面,古语“成事在天”亦是对这种人力无法完成因素的感叹。人只能作到自己可以掌握的事情而无法作到自己无法掌握的事情,就如项羽可以作到分封章邯阻拦刘邦出汉中,却无法作到阻止赵衍从他道进入关中;项羽可以谋划彭城之战的胜利,却无法作到不让大风吹起,使刘邦逃得一命;项羽可以作到兼并东魏之地,却无法作到不让彭越这一流游击大师的捣乱;项羽可以作到派人向韩信讲明唇亡齿寒的道理,却无法作到改变韩信短视的行为。
总而言之,项羽的分封应该得到重新的认识和应有的评价,而不是颠倒因果,成王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