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刺客身旁的黑衣人眼中杀机一闪，声音好比淬了毒的冰碴子。
他手中的刀，已经抬了起来。
“住口！”
女刺客猛地勒住马缰，回过头，那双隐藏在黑巾下的杏眼，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黑虎，你忘了鬼哭岭的规矩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们只杀该死的贪官污吏，从不伤及无辜百姓！”
那个叫黑虎的汉子被她一喝，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不甘地瞪了林秀一眼，终究还是把刀收了回去。
一行人不再言语，只顾埋头在漆黑的官道上疯狂策马。
寒风在耳边呼啸，刮得人生疼。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马匹都开始口吐白沫，脚下发软，一行人才冲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住，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深夜的寒意。
林秀被推下马，身子一个踉跄，却很快站稳了。
他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份从容镇定，与周围这几个杀气腾腾的绑匪，显得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为首的女刺客。
“在下林秀，新科江南解元。”
“今日之事，想必是场误会。”
“各位若是肯放我离开，我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外传半句，更不会报官。”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好像不是一个被绑票的肉票，而是在跟人谈一笔生意。
“放你走？”
那个叫黑虎的汉子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间的钢刀，指着林秀的鼻子。
“你当咱们是三岁小孩不成！天底下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官府是一丘之貉！”
“今天留你一命，明天你就得带着官兵来围剿我们！”
“姐姐，别跟他废话了，一刀砍了，以绝后患！”
他眼中凶光毕露，作势就要上前。
“黑虎，退下！”
女刺客冷喝一声，站到了林秀面前。
她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素净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
她的年纪不大，看样子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沧桑与坚毅。
“我叫铁娘子，鬼哭岭的大当家。”
她看着林秀，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杀孙平？”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清官！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三年前，他为了侵占我家的田产，勾结匪寇，一夜之间，杀了我爹娘，杀了我全家上下三十一口！只有我一个人，侥幸逃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林秀听着她的诉说，心中也是一阵恻然。
他同情这个少女的遭遇，但他更想活下去。
“姑娘的遭遇，在下深表同情。”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
“可这与我无关，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的仇人是孙平，又何必为难我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铁娘子心中的怒火。
“与你无关？”
她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张俏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你们这些读书人，读的都是圣贤书，满口的仁义道德，可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考取功名，去给那些贪官污吏当走狗！”
“若不是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帮凶，这世上又岂会有那么多的冤屈！”
“锵！”
她手腕一翻，那柄还沾着孙平血迹的匕首，再次架在了林秀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林秀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铁娘子的眼中，杀机毕露。
“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
“要么，你跟我上山，加入我们鬼哭岭，用你这一肚子的墨水，给我们当个师爷！”
这话一出，不光林秀愣住了，就连旁边的黑虎和其他几个匪徒，也是一脸的惊诧。
“姐姐！你疯了！让他当师爷？他可是官府的人！”黑虎急声劝道。
林秀也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决绝的少女，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想到了远在江南，还在等着他金榜题名消息的爹娘，想到了那个还在为他日夜担忧的妹妹。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
林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双幽深的眸子，迎上了铁娘子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我给你们当师爷。”
黑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铁娘子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铁娘子收回匕首，深深地看了林秀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行人连夜上路，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小路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险峻的山谷前。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山道。
山寨就建在半山腰上，与其说是山寨，倒不如说是一个破败的村落。
土坯垒成的墙壁，茅草盖顶的屋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条。
可出乎林秀意料的是，这里虽然破败，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匪徒巢穴的脏乱。
寨子里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看到铁娘子回来，一个个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亲切地围了上来。
“大当家回来了！”
“姐姐，你没受伤吧？”
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直接扑进了铁娘子的怀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铁娘子那张冰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柔。
她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又对着那些老人和妇人点了点头。
“我没事，大家放心吧。”
她转过头，对着林秀，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你最好别动什么歪脑筋。”
“这山里，到处都是陷阱，你要是敢乱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老弱妇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铁娘子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刺杀一个朝廷命官了。
她不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