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嘶吼,好比平地惊雷,震得整个文库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陈老夫子这近乎失态的举动给惊住了。

孙学政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官威体面,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一把从陈老夫子手里夺过了那张试卷!

只看了一眼,孙学政的呼吸便猛地一窒!

那张薄薄的卷纸,在他手里,却好比有千钧之重!

上面那清隽有力,又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字迹,他认得!这正是安王殿下亲手誊抄,被圣上朱笔御批为“经世之才”的那篇文章!

他之前只在秘折的抄本上见过,如今亲眼得见原卷,那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与深远卓见,更是让他心神剧震,手脚冰凉!

“以商养战,开海禁,通西夷……”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怪不得!怪不得圣上会降下雷霆之怒!

这样一篇足以改变国朝百年大计的雄文,竟然被他治下的考官,批上了“言辞狂悖,哗众取宠”的朱批,最后更是给了一个刺眼的“劣”字!

这哪里是科场舞弊?这简直是挖大乾朝的根基,是意图蒙蔽圣听的滔天大罪!

他若是再晚一步,若是钦差没有下来,等这份卷子被当做废卷付之一炬,那他孙学政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糊涂啊!我等……我等真是糊涂啊!”孙学政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拿着那份卷子,悔得肠子都青了,“若非舞弊,此子,必定是本次乡试的解元!不!即便是会元,状元之才,亦是当之无愧!”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在场的老学究们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个都围了上来,争相传阅那份试卷。

“嘶!此等见识,此等胸襟!真是骇人听闻!”

“开海禁,与西夷通商,引其利而避其害,再以商税充盈国库,反哺军备……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治国良策啊!”

“我等皓首穷经,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格局竟还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惭愧!实在是惭愧啊!”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老夫子们,此刻看着那份试卷,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虔诚的信徒见到了神迹。那份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折服,根本无法伪装。

孙学政看着眼前这一幕,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几日后,贡院龙虎墙下,再次人山人海。

江南乡试,重新放榜!

这在大乾朝,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整个府城,乃至周边州县的百姓,全都闻讯赶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那场面,比上次还要热闹十倍!

城南林家饭馆的铺子前,赵氏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她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角,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林建忠站在她身边,那张黝黑的脸上也是一片肃然,一双拳头攥得死死的。

王员外和王心怡也来了,王员外挺着个大肚子,急得在原地直转圈。王心怡则拉着林清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远处的龙虎墙。

“巳时三刻到!放榜!”

随着一声锣响,一张崭新的,更大的皇榜,被缓缓揭开!

“快看!快看!第一名是谁?”

“让我看看!哎呀,别挤啊!”

人群瞬间就**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往前挤。

一个识字的年轻书生,仗着自己个子高,第一个看清了榜首的名字,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狂热的语气,高声念了出来!

“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林秀!”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真的是林秀!他真的是解元!”

“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还没等众人的欢呼声落下,那个书生又看到了榜单上的一行小字,他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吼道!

“还有!还有钦差大人的题字!‘国士无双,经世之才’!”

“国士无双”!

“经世之才”!

这八个字,好比八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夸赞了!这是来自京城,来自天子近臣的最高认可!

这意味着,林秀这个名字,不仅洗刷了冤屈,更是已经通达天听,入了圣上的眼!

这一下,再无人质疑,再无人非议!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娘!中了!阿秀中了!是解元!”林清激动得又蹦又跳,拉着赵氏的胳膊使劲摇晃。

赵氏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捂着嘴,想笑,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担忧,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王员外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我就知道!我王某人,没有看错人!”

王心怡那张紧绷的小脸,也终于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她悄悄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始终神情淡然的少年,当她看到林秀腰间那个自己亲手绣的青竹香囊时,那张俏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连忙又低下了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秀看着喜极而泣的母亲,看着欢呼雀跃的众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他心里,却依旧平静。

解元,国士无双,这些荣耀,固然可喜。但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已。

真正的战场,在京城,在朝堂。

“走!今天我做东!醉仙楼!最好的酒席!不醉不归!”王员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一行人簇拥着林秀,浩浩****地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路过贡院门口时,一道凄厉又怨毒的嘶吼声,从墙角下传来。

“不公!这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建书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地被锁在木枷里。他看着被众人仿若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林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喷涌出疯狂的嫉妒和不甘。

他完了,作弊被抓,功名被革,这辈子都完了!

而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小畜生,却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解元公!

这种天壤之别的反差,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