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别急,学生自有办法。”

他想到了一个人。

安王。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写什么慷慨激昂,喊冤叫屈的状纸。

他只是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用一种稚嫩的,孩童般的口吻,给安王写了一封信。

信里,他先是问候了王爷和郡主的身体,又讲了几个从《西游记》里引申出来的小故事,逗小郡主开心。

信的末尾,他才用一种天真又困惑的语气,提了一句。

“学生最近参加了乡试,考场上,学生将老师教的所有道理都写了进去,把一篇策论写得面面俱到,自以为能得个好名次,让王爷也跟着高兴高兴。

可不知为何,最后却落榜了。学生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学生哪里想得不够周全吗?”

通篇,没有一个“冤”字,没有一句“不公”,却将那种委屈和不解,表现得淋漓尽致。

写完信,他又拿出一张白纸,将自己在考场上写的那篇策论,凭着记忆,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然后,将两张纸,一同装进了信封。

第二天一早,林秀拿着封好的信,去了翰墨轩。

王员外一见到他,立刻就迎了上来,那张胖脸上满是愤慨和担忧。

“阿秀!你落榜的事,我都知道了!这群天杀的狗官!简直是瞎了眼!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这就去找府尊大人,让他给你评理!”

王员外这些年靠着翰墨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府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员外稍安勿躁。”林秀将信递了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评理就不必了,我只求员外一件事,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安王府,交到王爷手上。”

王员外一愣,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他瞬间就明白了林秀的用意。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高!实在是高!阿秀,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放心,这封信,我亲自给你送过去!我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天,到底是谁家的!”

安王府。

书房里,安王赵恒正拿着一卷棋谱,与自己对弈。

当管家将林秀的信呈上来时,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并没有立刻拆开。

直到一局棋下完,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封信,拆开了封口。

他先是看了那封用孩童口吻写的信,看着看着,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个小滑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拿起那篇默写的策论,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地凝固。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

当他看到文章末尾,林秀提出的“以商养战,开海禁,通西夷”的观点时,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猛地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啪!”

他重重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好一个‘以商养战’!好一个‘开海禁,通西夷’!”

这篇文章,立意之高远,见解之深刻,别说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即便是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老臣,也未必有这等眼光和魄力!

这样一篇足以经世济国的雄文,竟然会落榜?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张儒雅的脸上,怒气翻涌。他很清楚,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绝不是孙学政那个小小的江南主考官,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

他思忖良多,最终,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份空白的秘折。

他提笔蘸墨,奋笔疾书,将林秀的策论,一字不落地誊抄了上去。

然后,盖上自己的亲王大印,用火漆封好,交给了身后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到皇上手里!”

就在这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秘折,快马加鞭地奔赴京城时,江南府城,却陷入了一场新科举子们的狂欢之中。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是庆祝的宴席。

而这次的解元,恰好是张秀才的那个老对头,山羊胡子先生的得意门生。

山羊胡子先生这下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他整日里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名家字画的折扇,领着他那个新晋解元的学生,到处赴宴,那尾巴,简直快翘到了天上去。

“哪里哪里,犬子不过是侥幸罢了,还是得多谢各位大人的抬爱啊。”他嘴上谦虚着,可那张脸上得意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有人吹捧,自然就有人贬低。

林秀,这个昔日的天才,如今的落榜生,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要我说啊,那个林秀,就是个被吹出来的神童罢了,真到了乡试这种大场面上,不就露馅了?”

“就是,江郎才尽罢了!我看他当年那个案首,说不定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甚至是作弊得来的!”

“没错!跟咱们的解元公比起来,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些风言风语,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城。

王文斌兄妹听了,气得不行,到处找人理论,可他们人微言轻,那点辩解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诋毁和嘲讽之中。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秀,却仿若没事人一样。

他每日里,依旧待在自家那个小饭馆里,迎来送往,招呼客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落榜的第二天,翰墨轩就推出了《西游记》的最新一卷,“女儿国”。

这一卷的故事,情节**又带着几分佛理的禅意,一经发售,便被抢购一空,其火爆程度,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卷。

雪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汇入林秀的口袋。

他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我没有输,也永远不会输。

那些嘲讽他的人,看着翰墨轩门口那排到街尾的长队,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你骂你的,我赚我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银子,更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了。

就在府城里的风波,渐渐平息之时。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标识,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府城。

马车在城中最偏僻的一家客栈后门停下,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双仿若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