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员外呆呆地看着那两卷画满了涂改痕迹的草纸,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错愕,再从错愕到愤怒,最后,他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老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林的!你把我当什么了!耍猴吗!

拿这种小孩子鬼画符的废纸来消遣我!

这玩意儿别说值钱了,给我擦屁股我都嫌它硬!

滚!马上带着你的垃圾,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嗓子,吼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

林家所有的人,全都傻了。

废纸?不值一文?

林老头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上前一步,抢过那草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阿秀说了,这是孤本!金贵一百倍!”

“孤本?我看是孤魂野鬼的鬼画符!”孙员外气得差点笑出声,他指着林建业,满脸鄙夷:

“你就是被你那个好孙子给耍了!还十两银子买来的?我看他是把银子自己吞了,随便找了两张废纸来糊弄你这个老糊涂!”

轰!

这话好比一桶滚油,狠狠浇在了林老头那本就快要爆炸的怒火上!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大儿子林建业,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原来是你把钱给贪了!我说那小畜生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在里面搞鬼!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林老头嘶吼着,抡起手里的拐杖,朝着林建业的头上就狠狠砸了下去!

“爹!不是我!我没有啊!”林建业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大哥,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三叔林建书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林建业的鼻子,一脸的痛心疾首,“十两银子啊!那可是十两银子!就这么被你给黑了!你对得起咱爹咱娘吗!”

“放你娘的屁!”大伯母王氏一看自己男人被打,当即就炸了,她像一头母老虎,张牙舞爪地就朝着三房的人扑了过去:

“当初是谁眼红我们家能弄到宝贝的!现在出了事就想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我撕了你!”

“你敢!”三婶李氏也不是好惹的,两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整个孙家大院,瞬间就变成了林家的斗兽场。

男人打男人,女人打女人,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乱成了一锅粥。

孙员外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喊来家丁,像赶一群疯狗一样,把这群丢人现眼的家伙,全都给轰了出去!

这件丑事,很快就成了整个府城的笑柄,当天就传到了王家。

林秀正在书房里温书,听着管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林家那场狗咬狗的大戏,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翻过一页书,继续默读。

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现在没工夫搭理那群蠢货,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转眼,三个月过去。

县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一大早,王员外就亲自套了最气派的马车,在门口候着。林建忠和赵氏也起了个大早,带着林清,紧张地守在侧门,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两个热乎乎鸡蛋的篮子。

“阿秀,别紧张,尽力就好。”林建忠搓着手,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此刻比自己上考场还要紧张。

赵氏红着眼圈,把鸡蛋塞到林秀手里:“饿了就吃了,别亏待自己。”

林秀看着父母和姐姐那满是担忧的脸,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来送考的家人和考生。

当林秀和王文斌从马车上下来时,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那不是王家那个傻儿子吗?他也来考试?”

“他旁边那个是谁?那么点的小娃娃,七岁?八岁?走错地方了吧!”

“哈哈哈,我看是来凑热闹的!这么小的孩子,字认全了吗就来县试!”

各种鄙夷和嘲笑的声音,毫不掩饰地传来。

王文斌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想上去理论。

林秀却仿若未闻,他领着王文斌,穿过人群,在那块写着考生须知的大牌子前停下,找到自己的考号,然后就径直朝着考场大门走去,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让周围的嘲笑声,都莫名地小了几分。

考场外,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赵氏和林建忠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终于,伴随着一声锣响,考场的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蜂拥而出。

王文斌第一个就冲了出来,他满脸通红,神情亢奋,一出来就对着王员外得意洋洋地嚷嚷:“爹!这次的考题太简单了!我全都会!案首绝对是我的!”

紧接着,林秀也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赵氏的心,像是被人用冰水猛地浇透,瞬间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那上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她看来,就是天塌下来的前兆!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秀……我的儿……”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没事的,真的没事!区区一个县试,考不上咱们就不考了!这辈子都不考了!跟娘回家,娘给你炖鸡汤,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肉饼!”

她以为儿子会哭,会难过,可林秀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仿佛自己是件一碰就碎的瓷器的模样,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成年人的无奈和暖意。

“娘,我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回家吧。”

……

几天后,放榜日。

县衙门口,红榜之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恐惧混杂在一起的焦灼气息,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肃静!都给老子肃静!”

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如同一尊铁塔,猛地一敲手里的铜锣,那“哐”的一声巨响,硬生生将鼎沸的人声压下去了一半。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那副天生的大嗓门,如同平地起惊雷,开始从头名往下念。

“丙字号考场,林秀!”

只念了这一个名字,衙役的声音却猛地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昂!

“经县尊大人与学政大人亲批,其文,字字珠玑!其策,经天纬地!文压全场,无可争议!”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那句话。

“当为本次县试——案首!!”

案首!!!

林秀!!!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人群之中!

死寂!

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