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走到堂中,对着众人一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越如金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首诗念罢,全场死寂!

那股扎根于绝境,却傲然不屈的坚韧风骨,好比一股狂风,席卷了整个讲堂,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灵!

张秀才听得热泪盈眶,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半生的写照。

钱林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魂魄,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高台上的陈院长,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林秀,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狂喜!

“好!好一个‘千磨万击还坚劲’!此等心性,此等才情,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他看着张秀才,脸上满是羡慕:“张兄!恭喜你!得此佳徒,夫复何求啊!”

张秀才此刻只觉得通体舒泰,几十年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抚着胡须,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满堂喝彩,人人赞叹的巅峰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突然从讲堂的后方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只想问一句。”

“你一个奴籍之人,即便读再多的书,作再好的诗,终其一生,也无缘科举,无法入仕。”

“那你如此勤奋苦读,又是为了什么?”

这声音好比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满堂的火热。

是啊!

说到底,他还是个奴才!

才华再高又如何?前途,早就被一道奴籍的天堑,死死斩断了!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高台上,陈院长不知何时,已走下台阶,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他问的。

这个问题,比钱林之前所有的问题加起来,都更尖锐,更残忍!

它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这个时代最森严的等级壁垒,也插进了林秀最深的痛处!

张秀才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想开口,却被陈院长一个眼神制止。

整个讲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个刚刚还光芒万丈的少年,如何回答这个足以将他所有骄傲都击得粉碎的问题。

林秀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些挑灯夜读的画面。他想起了那些为了改变命运,在题海里挣扎的同学,也想起了史书上那些为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而皓首穷经的古代学子。

为了什么?

为了功名?为了利禄?为了那高高在上的权力?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陈院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半分阴霾。

“院长先生,学生读书,不为功名,不为利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气吞山河的力量!

“我只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庶民,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冻,不挨饿!”

“我只为,我学到的每一个字,都能变成让他们吃饱的粮食!我读过的每一句经义,都能变成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屋檐!”

“我只为,当我看到不公时,有掀翻它的能力!当我看到黑暗时,有带来光明的勇气!”

“这,就是我读书的理由!”

轰!

这番话,好比万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哪个不是为了金榜题名?

可他们,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语!

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气魄!

钱林瘫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那点为了蝇营狗苟而读书的心思,在这番气吞山河的宏愿面前,渺小得好比尘埃,可笑得像个小丑!

陈院长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林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好!好!好!”

林秀的目光,却转向了钱林,那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学生以为,读书,是为明事理,辨是非,是为救万民于水火。而不是为了趋炎附势,蝇营狗苟,更不是为了在同窗面前,炫耀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

“噗嗤!”

周围的学子,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钱林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像一条被人当众扒了皮的野狗,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讲堂。

陈院长大步走到林秀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无以复加。

“好孩子!好孩子啊!”

周围的先生学子,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对着张秀才拱手道贺。

“张兄,恭喜恭喜啊!”

“得此佳徒,羡煞我等!”

“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张秀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只能一个劲地抚着胡须,得意地笑着。

林秀却只是谦恭地对着众人行礼,没有半分骄矜之色。

很快,王家书童林秀,在闻道书院舌战群儒,技惊四座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府城的读书人圈子。

“神童”之名,不胫而走。

王家。

林建忠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站在王家气派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鼓起勇气,来敲响主家的大门。

他不是来送石头的,他是来,赎回他儿子的!

通报之后,他被管家领进了偏厅。

王员外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

他看到林建忠,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作了然的笑意。

“你来啦。坐吧。”

林建忠哪里敢坐,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双手将那锭五十两的银元宝,高高举过头顶。

“员外老爷!小人……小人是来给阿秀赎身的!”

王员外眉毛一挑,视线在那锭银子上扫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家什么光景,他一清二楚。这钱,不用问,肯定是林秀那石头赚来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短短几天,就能空手套白狼,赚来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