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县城的豪门富户,都被几块小小的石头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几家平日里端庄矜贵的夫人们,甚至破天荒地联袂登门,把王员外的夫人堵在花厅里,明里暗里地施压,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孩子为了石头茶饭不思,若是再拿不到,只怕要闹出病来。

王家后院乱成一团,书房里却静得出奇。

林秀正襟危坐,手里捧着的,却不是什么《三字经》、《百家姓》,而是一本封皮泛黄的《中庸》。

张秀才踱步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里那点刚刚被王员外安抚下去的别扭,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启蒙书还没读明白,就敢好高骛远,去看这种儒家经典了?

他存心要敲打一下林秀,便清了清嗓子,沉声发问:“林秀,你既在看《中庸》,老夫便考考你。何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开篇第一句,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儒学至理。即便许多读了几年书的童生,也未必能讲得透彻。

他就是要让林秀知难而退,明白读书不是靠小聪明就能一蹴而就的。

王文斌在一旁听得头都大了,他连那几个字都认不全。

林秀却放下了书,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先生。小人愚见,性是根,道是干,教是枝叶。无根则木不生,无干则枝不附。”

张秀才浑身一震。

他预想过林秀会照本宣科,或者胡言乱语,却唯独没想过,他竟能用如此简单直白,又一针见血的比喻,将这句经义的核心剖析得如此清晰!

这哪里是死记硬背?这分明是吃透了,悟懂了!

张秀才的内心,好比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惊涛骇浪。

他想起前几日,无意中撞见林秀在这书房里,看的正是这些四书五经。当时只当他是不识字看热闹,今日一试,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个七岁的孩子,这分明是个未曾琢磨的璞玉,不,是藏于石中的绝世美玉!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为人师者的嫉妒,有发现天才的狂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奴籍,就像一道天堑,死死地锁住了这块美玉的光芒。

许久,张秀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

“三日后,府城最大的‘闻道书院’要举办一场学子交流会,届时府城各地的才子都会到场,甚至还会有院台大人亲临。老夫要带文斌去见见世面,你……也跟着去吧。”

林秀的心,猛地一跳。

学子交流会!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如今对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还是一知半解,这种场合,无疑是最好的探路石!

“多谢先生!”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拜。

张秀才看着他那副渴望的模样,又忍不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别高兴得太早。”他板着脸,语气严肃,“你记住,你的身份是文斌的书童。去了之后,只能在角落旁听,少说,多看,更不许出头。若是给王家惹了麻烦,谁也保不住你。”

“小人明白。”林秀恭敬地应下。

他当然明白。

蛰伏,是为了更高地飞翔。今日的低头,是为了他日,能让所有人都对他仰望!

第二天一早,王家的马车便朝着府城的方向驶去。

王文斌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在马车里上蹿下跳,恨不得把车顶都给掀了。

林秀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仿若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张秀才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不由得暗暗点头,对林秀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愈发欣赏。

马车在闻道书院门口停下。

还未下车,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书院门口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闻道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恢宏。

即便隔着院墙,也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书香墨气。

张秀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验过了拜帖,才被允许入内。

穿过几道回廊,便来到一处开阔的讲堂。

讲堂极大,足以容纳数百人。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全是穿着青衫的学子,一个个神情肃穆,正襟危坐。

王文斌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瞬间就老实了,紧紧跟在张秀才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张秀才在府城也小有名气,很快便有相熟的先生引着他们,在靠前的位置落了座。

不多时,讲堂前方的高台上,走上来一位身着酱色长袍,留着山羊须的老者。

他一出现,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那是闻道书院的院长,陈敬之先生。”张秀才在一旁低声介绍,“他可是我们南阳府有名的大儒。”

陈院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洪亮如钟。

“今日,我闻道书院群贤毕至,俊采星驰。老夫心甚慰之!”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之会,不为分高下,只为辨真理!”

“我宣布,本届学子交流会,正式开始!”

陈院长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学子上台,对着一篇经义,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讲的无非是些“存天理,灭人欲”的老生常谈,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王文斌听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过去。

林秀却听得极为认真。他仿若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这个时代的信息。这些人的言谈,腔调,乃至一个细微的用词,都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

张秀才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又是一声感叹。勤奋好学,又懂得藏拙,这小子,若是能有个好出身,前途不可限量。

就在这时,邻座一个同样留着山羊胡,眼神却透着几分刻薄的中年先生,突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张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