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薄薄晨雾笼罩着村庄。

赵氏一夜未眠,双眼红肿,却还是强撑着起来给父子俩热了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林建忠默默啃着,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昨夜绝望中抽离。

"爹,快吃,吃完我们去河边。"林秀声音很轻,却像根针刺破屋内死寂。

林建忠抬头看着儿子那张故作天真的小脸,心头一酸,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儿子的话真假,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哪怕再渺茫也得去试。

清晨河水冰冷刺骨,林建忠赤脚踩进齐膝的河水中,冻得一个哆嗦。他弯腰学着儿子的样子在水里摸索,可摸上来的无一不是粗糙丑陋的石块。

"爹,不是这种。"林秀站在岸边,指着水流平缓的浅滩,"要那种被水冲了很久很久,变得圆圆滑滑的石头,颜色要好看,有花纹的最好。"

他一边说一边脱了鞋袜,小心翼翼走进水里,小手在清澈水底指指点点。

"爹,你看那块白色的,像不像个蛋?"

"还有那块黑色的,上面有白条纹,像老虎皮!"

在林秀指导下,林建忠渐渐找到诀窍。那双粗糙大手在冰冷河水里一遍遍筛选,将那些在林秀看来品相尚可的鹅卵石一颗颗捡进背篓。

日头渐渐升高,一上午功夫,父子俩竟也捡了小半篓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鹅卵石。

背着沉甸甸的石头,林建忠心里却七上八下。他领着林秀忐忑来到镇上王员外家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守门家丁一脸嫌恶地挥手驱赶。

林建忠被他一喝,吓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

林秀却壮着胆子仰起头大声道:"叔叔,我们不是要饭的!我们是来卖东西的!我听说你家员外喜欢好看的石头铺院子,我们捡了全天下最好看的石头来!"

清脆童音引来了管家。

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父子俩衣衫褴褛,本想直接打发,可当目光落在背篓里那些干净圆润、纹路别致的鹅卵石时,却"咦"了一声。

他家老爷最近确实在念叨,想把后花园那条小径用河里卵石重新铺一下,派人去寻过都没找到像样的。

没想到这对穷父子捡来的石头,竟出乎意料地好看。

管家让父子俩在侧门等着,自己端了一小盆石头进去给员外过目。

等待时间无比煎熬,林建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锦缎衣裳、虎头虎脑的七八岁男孩从院里跑出,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他就是王员外家的独子王文斌。

王文斌一眼看到蹲在墙角的林秀,趾高气扬地走过去,用下巴指着林秀:"喂,你是谁家的小子?陪我玩踢毽子,赢了我就赏你一个铜板。"

林秀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这种富家小少爷的无聊游戏,他实在提不起兴趣。

王文斌见他不理自己,有些恼怒:"怎么?嫌少?那你来陪我玩弹珠,我让你先弹!"

林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淡淡说道:"那些都太简单了,不好玩。我教你个新的,要不要学?"

"新的?"王文斌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要是真有意思,本少爷重重有赏!"

林秀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棋盘,又捡来一堆黑白小石子。"这叫五子棋。两人轮流下,谁先把自己的五个棋子在横竖或斜着连成一条线,谁就赢了。"

王文斌凑过去看了看,撇嘴:"就这?规则也太简单了!我一学就会!"

"那我们赌一把。"林秀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我赢了你叫我一声大哥。你赢了我今天给你当牛做马。"

"阿秀,不可!"林建忠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想把儿子拉回来。

得罪了王家小少爷,他们哪有好果子吃!

"爹,没事。"林秀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

王文斌一听乐了,这穷小子简直自取其辱!他当即拍板:"好!赌就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赢我!"

第一局,王文斌仗着先手横冲直撞,根本不看林秀布局。

林秀不紧不慢,悄无声息布下陷阱,只用十几步便连成五个白子。

王文斌愣住了。

"不算不算!我刚才没认真!再来!"

第二局,王文斌学聪明了,开始处处防守林秀。

可林秀的思维岂是他能比的?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王文斌堵住他一处"三连"时,林秀已在另一处形成"四连",下一手便成五子,又是稳赢。

"再来!"

王文斌脸涨成猪肝色,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第三局,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然而在林秀这个成年人灵魂面前,他的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林秀不费吹灰之力再次轻松获胜。

泥地上的棋盘,黑白分明。

王文斌呆呆看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未输得这么惨,这么彻底。

林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淡淡开口:"愿赌服输。"

王文斌嘴唇哆嗦半天,在丫鬟们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中,终于涨红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大......哥......"

就在此时,管家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你们运气不错,老爷很喜欢这些石头,说你们捡得用心。这里是三百文钱,拿着吧。"

三百文!

林建忠眼睛瞬间瞪圆,激动得双手发抖。

这可是他们家大半年的嚼用啊!

管家把钱递给他,目光又落在林秀身上,对王文斌说:"小少爷,老爷吩咐了,今天就去人市上给您挑个机灵点的书童回来陪您读书。"

王文斌一听立刻不耐烦地摆手:"那些人市上的呆头鹅我才不要!"

他眼睛一亮,指着林秀道:"我就要他!他比那些人聪明多了!喂,你明天再来陪我玩五子棋!"

......

父子俩揣着那三百文滚烫的铜钱,像做梦一样回了家。

可他们刚踏进院子,就发现气氛不对。

大房和祖父母一家人黑压压堵在他们西厢房门口,个个面色不善。

"哟,回来了?"大伯母王氏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们父子俩去捡石头卖钱了?真是笑死人了,石头也能卖钱?你们是穷疯了吧!"

祖母王氏更是直接,伸出干枯的手:"钱呢?拿来!别想私藏一个子儿!"

林建忠紧紧捂着怀里的钱,涨红了脸:"娘,这是我们......"

"是什么是?你是我生的,你赚的钱就是我的!"王氏逻辑蛮横不讲理。

林秀冷笑一声,从父亲怀里直接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往地上一扔。

"哗啦啦——"

三百文铜钱在地上散开,清脆撞击声像三百个耳光,狠狠扇在老宅一家人脸上。

他们的嘲讽讥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贪婪。

"这么多!"大伯母眼睛都直了。

祖母王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蹲下捡钱,一边捡一边骂:"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离二十两银子还差得远呢!我告诉你们,清丫头必须卖!这事没得商量!"

"你们敢!"母亲赵氏像头暴怒的雌狮冲出屋子,一把将林清护在身后,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谁敢动我女儿,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赵氏的决绝和疯狂让一向刻薄的王氏也怔住了。

他们要的是钱,可不想闹出人命。

林老头阴沉着脸,敲了敲烟杆:"好,看在建忠今天拿回钱的份上,再给你们三天!三天后凑不齐二十两,就别怪我不认你们这门亲!"

说完,老宅的人揣着那三百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西厢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绝望。

去哪里弄到将近二十两银子?

父母抱头痛哭,比昨天更加无助。

林秀站在一旁,小小拳头攥得死紧。

三百文看似很多,却只是杯水车薪。

靠捡石头根本救不了姐姐。

他看着几乎崩溃的父母,看着身边哭得发抖的姐姐,又想起王家小少爷那句"我就要他"。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去王家。

卖掉自己,换姐姐的自由。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