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三百草原精骑卷起一阵烟尘,狼狈远去,万泗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着林秀拱手说道。
“大人神机妙算,那巴特尔果然被吓退了。”
林秀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依旧举着瞭望镜,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巴特尔消失的方向。
“不,他不是被吓退的。”
林秀放下了瞭望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他只是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然后选择了最理智的做法。”
“这是一头狡猾而又谨慎的孤狼,远比他那个只知道叫嚣的叔叔要难对付得多。”
“绝不能放松警惕。”
林秀的眼神变得冰冷。
“传我命令,全城戒严等级提到最高。”
“所有修缮城墙的工程,必须加快速度,昼夜不停。”
“另外,通知万将军,我们给巴特尔准备的那些‘惊喜’,让他派人布置得更隐秘一些。”
“尤其是西门外,我要那片地方,变成一座真正的死亡陷阱。”
站在一旁的万泗听得心头一凛,他有些不解地问道。
“大人,既然巴特尔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划,他还会来自投罗网吗。”
林秀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他会的。”
“因为我要让他以为,他能看穿平城之内所有的动向。”
“接下来的几天,我会故意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情报,让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我们城防的全部虚实。”
“当一头狼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摸清了猎物的底细时,它就会失去所有的耐心,发起最致命的攻击。”
“等到那个时候,好戏,才算真正开场。”
万泗听着林秀这番杀人诛心的计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上官,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分明是在用人心,布一个天大的棋局。
草原深处,银狼部的营地。
这里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烤肉香气的家园。
如今的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人间炼狱。
处处都回**着因为戒断神仙膏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巴特尔阴沉着脸,走在营地之中。
他看着那些曾经跟随自己纵横草原,眼神比鹰还锐利的勇士,如今却像一滩滩烂泥,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他的心,在滴血。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胸膛之中猛地喷涌而出。
“来人。”
他嘶吼道。
“把所有发瘾的人,全都给我用绳子绑起来。”
“谁敢反抗,就地处决。”
“谁敢为了抢夺神仙膏而自相残杀,就地处决。”
“我告诉你们,神仙膏,必须戒掉。”
他冰冷而又残酷的命令,让周围的亲卫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很快,整个营地就陷入了一片更大的混乱。
那些被毒瘾折磨得失去理智的族人,开始疯狂地反抗和挣扎。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挣脱了亲卫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巴特尔的脚下。
他抱着巴特尔的腿,老泪纵横地哭求着。
“小王爷,求求您,就赏我最后一口吧。”
“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感觉有无数的虫子在啃我的骨头啊。”
巴特尔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这位老兵曾经在战场上为自己挡过三支致命的冷箭。
他的心,在那一刻软了一下。
可随即,一股更为冷酷的坚决,便占据了他的内心。
巴特尔一脚将老兵狠狠地踢开。
“我们银狼部的战士,应该死在冲锋的战场上。”
他猩红着双眼,对着所有被绑起来的族人怒吼。
“而不是死在这里,死在这些南朝人制造的毒药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痛苦的族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最大的那顶王帐走去。
他刚一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汗臭和神仙膏的诡异味道便扑面而来。
他的父亲,银狼部的老首领,正披头散发地在地上翻滚着,口中同样发出着含糊不清的呻吟。
“巴特尔,我的好儿子。”
老首领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挣扎着爬了过来。
“快,快给我神仙膏。”
“我的亲卫把我的存货都藏起来了,你快帮我找出来。”
巴特尔看着自己父亲这副卑微而又丑陋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被彻底碾碎了。
父子二人,因为一管小小的神仙膏,彻底反目成仇。
王帐之内,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最终,巴特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比的痛心与决绝。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个手刀砍在了老首领的后颈上。
老首领闷哼一声,瘫软了下去。
巴特尔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自己的父亲,硬生生地从王帐里拖了出去。
他将老首领扔在地上,用冰冷的河水将他泼醒。
“父亲,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
巴特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伤而不住地颤抖。
“你好好看一看我们的营地,看看我们的族人,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银狼部吗。”
老首领被冰冷的河水一激,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然后,他整个人都被彻底震住了。
那一张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那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哀鸣,那一个个被绳索捆绑着,在地上像蛆虫一样蠕动的身影。
这一切,都像一柄柄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老首领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成了惊恐,最后,化为了一片死寂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