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缓缓收回了身上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气。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刘同斌,声音淡漠。
“让他进来。”
刘同斌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蛮族汉子,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肮脏的皮裘,腰间挎着一柄弯刀,眼神凶悍,如同草原上的饿狼。
此人正是银狼部的使者,巴卢。
他走进议事厅,目光轻蔑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林秀身上。
他没有行礼,只是用生硬的大乾官话,傲慢地开口质问。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官。”
林秀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卢见他不答,声音顿时提高了几分,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我问你话呢。”
“马俊那个老朋友,答应我们银狼部的岁贡,这个月的,怎么还没送到。”
“他跟我们首领可是签了盟约的。”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你要是敢不认账,我们首领说了,不出三日,必发兵南下,踏平你这平城。”
“到时候,城里的金银是我们的,女人是我们的,你们这些当官的脑袋,就是我们首领的酒杯。”
他的话语,粗鄙而残忍,充满了血腥味。
李书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怒。
刘同斌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对着巴卢连连作揖。
“使者大人息怒,息怒啊。”
他谄媚的样子,活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
“我们大人初来乍到,对城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这才耽搁了。”
“您放心,该给的岁贡,一文都不会少。”
他转过头,急切地看向林秀,拼命地使着眼色。
“大人,您快答应啊。”
“万万不可激怒了他们。”
堂下其他的官员,也都是一脸紧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平城,蛮族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唯有孙虎,老神在在地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被逼入绝境的林秀,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准备看一出好戏。
林秀的目光,终于从巴卢的脸上移开。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不是本官不想给。”
他摊了摊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实在是,给不起了。”
巴卢闻言,脸色一变,眼中凶光大盛。
“你说什么。”
林秀看着他,神色坦然。
“使者大人想必也知道,前任知州马俊是个什么货色。”
“他把这平城上下,早就给蛀空了。”
“府库里连老鼠都饿得直啃墙皮,哪还有半分钱粮。”
“本官现在连城里百姓的粥棚都快要开不下去了,又拿什么去孝敬你们的首领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你们银狼部若是执意要打,那便来打好了。”
巴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搞得微微一愣。
林秀的声音,清晰地在议事厅内回响。
“我平城守军,虽然久疏战阵,饿着肚子,但骨头还没软。”
“真到了城破家亡的时候,他们也知道要拼死一战。”
“五千条性命,换你们银狼部几百个精锐的勇士,这笔账,不算亏。”
他看着巴卢,眼神变得锐利。
“只不过,你们费尽力气打下来,又能得到什么呢。”
“一座没有钱,没有粮,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地尸骨的空城。”
“为了这么一座穷困潦倒的城池,损失几百名最精锐的战士。”
“这笔买卖,对你们银狼部来说,真的划算吗。”
林秀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巴卢的心上。
巴卢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
他不是傻子。
平城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马俊确实把这座城给掏空了。
如果真的开战,就算能赢,也必然会像林秀说的那样,付出惨重的代价。
到时候,死伤了数百精锐,却只抢到一堆破烂。
首领的怒火,恐怕第一个就要烧到他这个提议开战的使者身上。
这买卖,确实不划算。
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他又无法向首领交代。
巴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谁也想不到,林秀竟然三言两语,就将这蛮族使者的嚣张气焰给压了下去。
刘同斌和孙虎,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林秀忽然站起身,走到了巴卢的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附在巴卢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使者大人,钱粮,我确实没有。”
巴卢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林秀却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神秘的**。
“但我从京城来的时候,带了一件稀世珍宝。”
“那宝贝,可是连当今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仙家之物。”
“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让人忘记世间一切的烦恼,只剩下无尽的欢愉。”
巴卢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贪婪。
“真有此等宝物。”
林秀微微一笑。
“此物太过贵重,我本想留着自己享用。”
“但本官一向仰慕你们银狼部的首领,视他为草原上的雄鹰。”
“如此宝物,也只有雄鹰才配拥有。”
他拍了拍巴卢的肩膀,语气诚恳。
“只是那宝贝还在路上,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送到平城。”
“你且先回去,告知你们首领。”
“就说我林秀,对他仰慕已久。”
“待一个月后,宝物一到,我必亲自备上厚礼,送到他的帐前,以表敬意。”
巴卢的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那件能让太后都赞不绝口的宝贝,献给首领时,首领那惊喜和赞赏的眼神。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牛羊,女人,地位,还不是应有尽有。
想到这里,巴卢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他连连点头,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好,好。”
“林大人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我亲自来取。”
说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
偌大的议事厅内,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彻底傻眼的平城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