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被押赴刑场的那一日,人山人海,万民空巷。
当手起刀落,那颗作恶多端的头颅滚落在地时,整座平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百姓们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日,林秀便以钦差府的名义,颁布了一道铁律。
法令只有短短数行,却字字见血。
凡平城治下官员,贪赃枉法者,杀无赦。
阳奉阴违,不听号令者,杀无赦。
怠政懒政,不为民事者,杀無赦。
三条杀无赦,如三柄利剑,高悬于平城所有官吏的头顶。
一时间,整个平城官场,人人自危,惊骇欲绝。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新来的钦差大人,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要将平城的天,彻底翻过来。
前任知州的血还没有干透。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试探这道铁律的锋利。
于是,大大小小的官员纷纷涌向钦差府,递上拜帖,献上忠心,一个个表现得比谁都更加顺从。
与官场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平城的百姓却是欢欣鼓舞。
他们奔走相告,将这位手段雷霆的林大人,奉为百年难遇的青天大老爷。
然而,在这几乎一边倒的拥戴与臣服之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平城守军指挥使,万泗。
对于钦差府颁发的新铁律,他从头到尾,不屑一顾。
林秀召集全城官吏议事,唯独他一人,托病未到。
府衙之内,李书言看着那个空****的座位,面带愠色。
“林大哥,这个万泗,也太目中无人了。”
林秀却并不生气,神色依旧平静。
“意料之中。”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军伍中人,最重实力,也最是排外。”
“我一个新来的文官,一没战功,二无威望,他若轻易就对我俯首帖耳,那才叫奇怪。”
李书言有些不解。
“那我们该怎么办,任由他如此嚣张吗。”
林秀放下了茶杯。
“走吧。”
他站起身。
“我们亲自去会会这位万指挥使。”
平城守军大营,坐落在城西。
营门前,两排手持长枪的士兵,站得笔直,神情麻木。
只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服,和脸上菜色般的蜡黄,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气。
林秀和李书言刚一走近,便被两杆长枪交叉拦住了去路。
“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李书言上前一步,亮出了钦差府的令牌。
“钦差大人驾到,还不速速开门,通报你们指挥使前来迎接。”
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令牌,脸上却没有丝毫敬畏之色。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有气无力地说道。
“将军说了,谁来都不见。”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更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见什么大人。”
“我们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一粒军饷了,再这么下去,枪都快要扛不动了。”
“有空听大人训话,还不如省点力气,多睡一会。”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气与失望。
“放肆。”
李书言闻言大怒,当即就要呵斥。
“你们身为军人,竟敢如此玩忽职守,对钦差大人不敬。”
林秀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没有半分怒意。
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一支连饭都吃不饱的军队,你不能指望他们还有多高的士气和纪律。
他向前一步,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营门内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各位将士,我是林秀。”
“我知道,你们的军饷被克扣了,你们的肚子还饿着。”
“空话大话,我不想多说。”
他看着营门之内,那些闻声探出头来的士兵,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我向你们保证。”
“三个月内,所有被克扣的军饷和粮草,必定会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上。”
此言一出,整个军营门口,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多年了,克扣军饷早已是常态。
他们早就已经绝望了。
可今天,竟然有人对他们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许久的沉寂之后。
“吱呀。”
厚重的营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形魁梧,须发半白的老将,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林秀,眼神锐利如鹰。
片刻之后,他嘴角露出一丝嗤笑。
“好大的口气。”
他正是平城守军指挥使,万泗。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新来的钦差大人,你知道马俊那条恶犬,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军饷吗。”
“三个月。”
“你拿什么来填这个无底洞。”
他根本不信林秀的承诺,只当是年轻官员收买人心的空话。
林秀看着他,神色平静。
“能不能做到,万指挥使拭目以待便是。”
万泗冷哼一声。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一摆手。
那亲兵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名册,走了上来。
万泗一把夺过名册,狠狠地摔在了林秀的面前。
尘土飞扬。
“军饷的事,暂且不论。”
万泗指着地上的名册,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怒火。
“这是我平城守军,三年来,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册。”
“整整三年的抚恤金,全被马俊那个天杀的畜生给吞了。”
“将士们在城外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他们的家人却在城内挨饿受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死死地盯着林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大人,你不是要收买人心吗。”
“好。”
“你若是能在一个月内,把这三年的抚恤金,一文不少地补齐,送到那些烈士家眷的手中。”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甲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万泗这条命,还有这平城五千守军的命,就全都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