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眉头一皱,与李书言对视一眼,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街角围了一圈人,却都敢怒不敢言,远远地站着。

包围圈内,几个身穿皂衣的衙役,正对着一个独臂老人推推搡搡。

那老人虽然衣衫破旧,身形佝偻,但站得笔直。

“军爷,今年的城防修缮税,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

为首的衙役脸上带着一道刀疤,闻言冷笑一声。

“孙大人有令,蛮子最近不老实,城防要加固,税钱自然也要加收。”

“少废话,赶紧拿钱,二两银子。”

独臂老兵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我这条胳膊,就是当年守平城时被蛮子砍断的。”

“如今朝廷的抚恤金一月不过三百文,你们一开口就要二两银子,是要我的命吗。”

刀疤脸衙役啐了一口。

“你他娘的跟谁摆谱呢。”

“少拿当年那点破事说嘴,赶紧交钱,不然今天就让你另一条胳膊也保不住。”

说着,他便扬起了手中的水火棍。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堆笑。

“几位官爷,消消气,消消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刀疤脸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

“王老军爷为平城流过血,不容易。”

“这二两银子,我替他出了。”

刀疤脸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的戾气稍缓。

可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中年商人的身上,笑容变得不怀好意。

“你倒是挺有钱啊。”

“既然你这么乐善好施,不如干脆把王老头明年的税钱也一起交了。”

“也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中年商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已经不是收税,是明抢了。

林秀的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开口,只是给了身后的侍卫一个眼神。

那两名一直低着头的侍卫,瞬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众人只听见几声沉闷的筋骨撞击声。

那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衙役,已经如同滚地葫芦一般,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刀疤脸捂着自己脱臼的手腕,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你们是什么人,敢当街袭扰官差。”

其中一名侍卫上前一步,面无表情。

“滚。”

一个字,却带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杀气。

刀疤脸几人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给老子等着。”

说完,便仓皇逃窜而去。

林秀走上前,亲手将那独臂老兵扶了起来。

“老人家,受惊了。”

他又转头看向那名中年商人,抱了抱拳。

“在下林秀,多谢先生仗义出手。”

那中年商人一直在悄悄打量着林秀。

见他气度不凡,身后的护卫又身手惊人,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他连忙回礼,脸上重新挂起了和善的笑容。

“不敢当,在下刘良平,只是一个跑单帮的小商人。”

“看几位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吧。”

“若是不嫌弃,不如到我的小店喝杯热茶,也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林秀正想找个本地人了解情况,这刘良平看起来颇为精明,正是合适的人选。

他当即便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了。”

刘良平的店铺就在不远处。

店面不大,里面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既有南方的丝绸茶叶,也有北地的皮毛草药,显得有些杂乱,却又井井有条。

刘良平将林秀几人请到后堂,亲自为他们斟上热茶。

“平城风沙大,几位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将一杯茶推到林秀面前,状似无意地问道。

刘良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竟是先自嘲地笑了起来。

“信心。”

他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摇了摇头。

“公子,在这平城,信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刘良平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不是我没有信心,是这平城的天,不允许任何人有信心。”

“您知道在过去十年里,朝廷往平城派了多少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官员吗。”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足足五个。”

“第一个,是户部下来的主事,想要清查城中田亩和税赋,来的第三天,就失足掉进了自家院里的枯井,摔死了。”

“第二个,是兵部派来的都尉,想要整顿城防军务,来的第七天,全家老小吃了顿蘑菇,说是误食了毒蕈,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刘良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后面三个,学聪明了。”

“他们来了之后,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每日就在府里饮酒作乐,熬满了任期便想尽办法调走。”

“对他们来说,能囫囵着离开平城,就是最大的胜利。”

李书言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林秀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如水。

刘良平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林秀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公子,您以为这城里的衙门,是朝廷的衙门吗。”

“不是。”

“从师爷主簿,到下面的衙役走卒,他们的月钱,有一半是马知州从自己的腰包里掏的。”

“您以为城外那三千驻军,听的是兵部的军令吗。”

“也不是。”

“他们军饷的发放,粮草的补给,都捏在孙家的商号手里。”

“孙家只要断一天的粮,那三千兵卒就得饿肚子。”

“上到官府军队,下到街头混混,甚至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都得看他们两家的脸色吃饭。”

“您说,这是一张何等巨大的网。”

刘良平死死地盯着林秀,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容。

“任何一个外来者,无论他有多大的本事,多高的官位,只要进了这张网,就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被活活勒死,要么,就乖乖地趴在网上一动不动,当一只没用的飞虫。”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后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刘良平才端起茶壶,给林秀续上了水。

“在下是个商人,最信奉的便是和气生财。”

“今日与公子说这些,是看公子出手救助王老军爷,心怀善念。”

“只是这平城,最容不下的,就是善念。”

“听我一句劝,若是来此地办事,办完就尽快离开,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这番话,看似是劝诫,实则更是最后的试探。

林秀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

他只是端起了那杯刚刚续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

然后,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张很有趣的网。”

林秀看着眼神闪烁的刘良平,缓缓开口。

“但刘掌柜有没有想过。”

“或许这位新来的钦差,他来平城,不是为了入网。”

“而是为了,撕了这张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