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看着眼前女子眼中的光,心中竟生出一丝波澜。

他见过太多才子,也见过太多权贵。

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人,能有这般纯粹的眼神。

那是一种愿意为理想燃烧自己的光芒。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你留下,便以我文书的身份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李书言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

她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为林秀研墨。

林秀拿起朱笔,在平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沉重的圆圈。

“平城知州马俊,在任上已经待了二十年。”

“此人是孙家的远亲,算是孙策民的叔伯辈。”

“他在平城经营数十年,早已将此地打造成了铁桶一块。”

“我们此去,面对的第一个敌人,就是他。”

李书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虽然不懂官场倾轧,但也明白一个地头蛇的分量。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林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要想让别人听话,就要先打断最硬的那根骨头。”

“所以我们到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鸡儆猴。”

“拿下马俊。”

李书言握着墨锭的手猛地一颤,几滴墨汁溅了出来。

她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这怎么可能。”

“马俊是朝廷命官,又是孙家的人,我们无凭无据,如何能动他。”

“更何况在平城,他就是土皇帝,我们这点人手,怕是连知州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林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很对。”

“所以,直接动他,是下下之策。”

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移,在马俊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孙虎。

“太后真正要我们死的手段,不是马俊,而是这个孙虎。”

“马俊是地头蛇,可他终究是官。”

“只要身在官场,就要守官场的规矩。”

“他不敢明着对我动手。”

“但孙虎不一样。”

“他不是官,他是孙家派来的监军,更是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他可以动用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让我们死得不明不白。”

李书言的脸色,愈发凝重。

“那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更加危险。”

林秀却笑了。

“不。”

“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孙虎与马俊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马俊在平城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你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地听从一个孙家旁支子弟的号令吗。”

“孙虎手持太后懿旨,必然骄横跋扈,不会将马俊放在眼里。”

“他们之间,必有间隙。”

“而我们,就要将这道间隙,撕扯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手中的朱笔,在孙虎与马俊之间,重重地画下了一道斜线。

“这就叫釜底抽薪。”

“我们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对付马俊,而是要把孙虎彻底架空。”

李书言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如何架空。”

林秀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孙虎不是喜欢权力吗。”

“我就给他权力。”

“我会上奏朝廷,将平城的一切军政要务,名义上都交由孙虎处置。”

“让他成为平城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李书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完全无法理解林秀的意图。

这不等于将刀柄送到了敌人的手上吗。

林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要给的,是捧杀他的权力。”

“我会让他去处理平城最棘手的军务,让他去跟那些蛮族部落打交道。”

“那些蛮人,可不认什么太后懿旨。”

“他们只认弯刀和利益。”

“孙虎一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能处理好这些事吗。”

“他处理不好,军中将士便不会服他。”

“他若是处理得霸道了,激起兵变,或是引来蛮族寇边,那罪责谁来承担。”

“自然是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事者。”

“到时候,我再以钦差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军权,清理门户。”

“这平城的兵,就彻底成了我林秀的兵。”

“一个没有了爪牙的孙虎,还足以为惧吗。”

“而一个没了孙家支持的马俊,在我手里,又能撑过几个回合。”

林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李书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恐怕他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算计在内。

这已经不是阳谋。

这是足以将人碾碎的,堂堂正正的势。

李书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的心情。

“解决了他们两人,我们便能真正掌控平城。”

“然后呢。”

林秀的目光,从舆图上的平城,缓缓移向了四周那大片的空白区域。

“然后,就是推行新政。”

“你以为平城贫瘠混乱,是绝地。”

“但在我看来,这里却是宝地。”

“平城四周,大大小小数十个蛮族部落,常年与我大乾为敌。”

“为何为敌。”

“因为他们缺少我们有的东西,粮食,布匹,铁器,食盐。”

“他们只能靠抢。”

“堵不如疏。”

“我们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做生意。”

“我要在平城重建边市,用他们最需要的物资,去换取他们的牛羊,马匹,皮毛。”

“当他们发现,做生意远比抢劫的收益更高时,他们还会愿意拼上性命去打仗吗。”

“当他们习惯了我们的商品,离不开我们的物资时,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我要用经济,将他们一个个分化,拉拢,最后彻底掌控。”

“到那时,平城就不再是边陲绝地,而是整个北境的经济中心。”

“这,才是我《救时策》里,真正的国策。”

李书言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林秀,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容纳天地的万丈豪情。

她原以为,自己追随的,是一位为民请命的孤勇之臣。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自己追随的,是一位胸藏山河,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旷世奇才。

她看着林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俊朗的侧脸,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原本只是敬佩与欣赏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已经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慕。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三日。

官道之上,黄沙漫天。

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边陲特有的肃杀之气。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警惕。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雄城的轮廓。

那城墙高耸,通体由黑石砌成,宛如一头匍匐在戈壁上的远古巨兽。

平城,到了。

夜幕降临,车队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安营扎寨。

林秀没有急着进城。

三十名御前侍卫,早已经散布在营地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一名侍卫快步走进林秀的营帐,单膝跪地。

“大人,城里来人了。”

“是平城知州马俊的亲信,说马大人已在城中百味楼设下宴席,为大人您接风洗尘。”

营帐内的众人,神色各异。

江河与王文斌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这明显就是一场鸿门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秀的身上。

林秀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头也未抬。

“回去告诉他。”

“明日一早,我们按时进城。”

“但本官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入城后需静养数日。”

“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侍卫领命而去。

营帐内的气氛,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文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满脸都是不解。

“林兄,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