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外界那些甚嚣尘上的议论,林秀充耳不闻。

他将自己完全封闭在那间破旧的杂物房内,如同一个入定的老僧,心无旁骛。

一个月后,当京城的初雪悄然落下时,林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沓,墨迹未干,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手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带着这份手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踏着积雪,来到了李阁老那朴素得有些寒酸的府邸。

“林贤侄,你……”

李阁老看着眼前这个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黑胡茬,却双目亮得惊人的年轻人,心中一阵酸楚。

他还以为,林秀是受不了那份屈辱,来向他辞行的。

然而,当林秀将那份沉甸甸的手稿,恭恭敬敬地呈到他面前时,他愣住了。

“阁老,学生幸不辱命。”

李阁老疑惑地接过手稿,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三个大字,浑浊的老眼,便猛地一缩!

《救时策》!

好大的口气!

他怀着一丝审视,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片刻之后,他那审视的目光,便化作了惊疑。

再一刻钟后,惊疑变成了震撼!

一个时辰之后,这位年过花甲,早已看淡了宦海沉浮的老人,竟是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攥着那份手稿,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好!好!好啊!”

他连道了三声好,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此书……此书何止是救时之策!此书,足以救国!”

他抓住林秀的手,老泪纵横,欣喜若狂!

“有此一书,胜过十万雄兵!我大乾,有望了!当真有望了啊!”

就在书房内气氛热烈之时,一扇屏风之后,一道倩影,正悄悄地探出半个头来。

少女身穿一袭淡雅的鹅黄色罗裙,青丝如瀑,明眸皓齿,正是早已恢复了女儿装扮的李阁老之女,万秀。

她本是好奇父亲为何如此失态,可当她看清书房内那个虽然略显憔悴,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年轻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竟然是他!

那个在铁娘子山寨,救了自己一命的林秀!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书房内,李阁老的狂喜,很快便被一丝愁容所取代。

“书是好书,可……若想将其刊行天下,让天下读书人都看到,这印书、分发的银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风雪压得微微下陷的屋瓦。

“老夫两袖清风,府里这屋顶破了,都尚无余钱修补,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让林秀心中也是一阵感佩。

他对着李阁老,郑重地躬身一揖。

“阁老高义,学生钦佩。”

随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银钱之事,阁老不必担忧。”

“学生,自会想办法。”

两人又聊了几句刊印的细节,林秀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不久,万秀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地溜进了书房。

她一眼便看到了被父亲如珍宝般,小心翼翼摆在书案上的那份《救时策》。

她凑上前,只看了几行,那双美丽的眼眸中,便瞬间被无尽的惊叹与激动所填满!

原来,他不仅武艺高强,胸中竟还藏着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疯长出来。

她想……

她想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再见他一次!

……

林秀离开学士府后,径直来到了京城最大的商号,“四海通”的后院。

这里,是王文斌的秘密据点。

当王文斌听完林秀的来意,又亲眼看到了《救时策》的部分手稿后,这位平日里精明无比的京城巨富,竟是连价钱都没问一句,便猛地一拍桌子!

“林兄!此事,你交给我!”

“别说印几百本,你就是要印几千本,几万本!就算把我们四海通的所有家底都赔进去,我王文斌,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计成本!全力运作!”

几天之后,在四海通那庞大财力的支撑下,足足五百册印刷精美,墨香四溢的《救时策》,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林秀的面前。

书,印好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该如何将这些书,送到那些真正能看懂,并且能为之奔走呼号的读书人手中?

直接送去各大书院?

不行!

如今孙策民一手遮天,各大书院的山长,断然不敢收下这种“非议国政”的邪书,甚至会第一时间上报官府,将书全部销毁。

当街售卖?

更不可能。

这种策论之书,本就曲高和寡,根本卖不出去几本。

沿街免费发放?

那更是自投罗网,不出半日,就会被巡城的兵马司,以“妖言惑众”的罪名,连人带书,一并拿下!

林秀看着眼前这五百册足以改变国运的书,第一次感到了犯愁。

就在此时,探花郎江河,前来拜访。

他见林秀眉头紧锁,便随口问道:“林兄,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闲聊之中,江河无意间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林兄,三日之后,乃是京城一年一度的‘曲江文会’。”

“届时,京城内外的名士才子,都会齐聚一堂,吟诗作对,品评文章,乃是咱们读书人最大的盛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江文会”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林秀脑中的迷雾!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足以让这五百册《救时策》,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京城,甚至引爆天下舆论的绝妙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