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大人,莫急。”

林秀那云淡风轻的声音,在这阴森可怖的天牢之内,仿佛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魔力。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空空如也的瓷瓶,在李阁老与刑部侍郎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轻声解释道。

“此物,并非什么‘化尸水’,而是学生早年间,在铁娘子山寨游历时,一位精通岐黄之术的奇人所赠。”

“其本身无毒,甚至无色无味。”

“但若与烈酒同服,便会迅速侵入五脏六腑,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使人陷入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真假难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对付这种铁打的汉子,酷刑,只会让他更加顽抗。”

“唯有从心志之上,将他彻底击溃,方能让他开口。”

“接下来,学生需要两位大人,陪我演一出好戏。”

李阁老与刑部侍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心思却缜密如妖的状元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

不知过了多久,周通在一片刺骨的阴寒中,悠悠醒转。

他费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非身处熟悉的天牢。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几点幽绿色的鬼火,在远处飘飘****,照亮了脚下那条泛着森森白骨的黄泉之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硫磺与血腥味。

而在他的正前方,一座森然可怖的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头戴冕旒,面容被黑暗笼罩,看不真切的威严身影。

那身影的左右,更是站着两个青面獠牙,手持钢叉锁链的怪物!

一个牛头,一个人面!

不,是马面!

这是……阴曹地府?!

周通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高台之上,那带着粗糙纸面具的李阁老与刑部侍郎,此刻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下方那个吓得浑身筛糠,屁滚尿流的铁血硬汉,心中既是无语,又是对林秀的算计佩服到了极点。

这小子,简直是个妖怪!

“堂下跪着,可是阳世之人,周通?”

一个不带丝毫感情,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声音,轰然响起,在大殿之中回**不休。

周通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当场便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小……小人周通,拜见……拜见阎王爷!”

林秀所扮演的阎王,缓缓翻开了面前一本厚厚的“生死簿”,声音威严而冰冷。

“周通,你阳寿本有六十,一生虽无大善,却也非大恶之人。”

“奈何你利欲熏心,受人指使,行刺杀之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通的眼前,瞬间出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从孙府管家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千两银票时的贪婪嘴脸。

看到了自己蒙面持刀,在行宫之中行刺的狰狞模样。

画面一转,他又看到了自己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正躺在病榻之上,痛苦地咳嗽着。

看到了自己那对可爱的龙凤胎儿女,正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在寒风中伸着小手,向路人乞讨。

“不!不!”

周通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只听那“阎王”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再次响起。

“你罪孽深重,本应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那刀山火海之苦!”

“更因你之恶行,累及家人!”

“本王判你老母,削减阳寿十年!”

“判你一双儿女,三代行乞,永世不得翻身!”

这最后的判决,如同一柄无情的重锤,彻底击碎了周通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不要!阎王爷开恩!阎王爷饶命啊!”

他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疯狂地磕着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此事与我家人无关!都是孙策民!是当朝相国孙策民指使我干的!”

“是他许诺我高官厚禄,是他逼我行刺!所有罪责,小人一人承担!求阎王爷放过我的家人!我愿下十八层地狱!我愿永世不得超生啊!”

他趴在地上,将自己如何与孙府管家接头,如何受命于孙策民,所有细节,和盘托出,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判官,录其口供,着其画押!”

“阎王”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供状,被送到了周通面前。

他看也不看,抓起笔,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狠狠地咬破指尖,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精神彻底涣散,两眼一翻,再次晕死了过去。

林秀缓缓走下高台,从“牛头”手中,接过了那份滚烫的供状。

李阁老与刑部侍郎摘下面具,脸上早已被汗水浸透,看着林秀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鬼神。

“林……林主事,真乃神人也!”

两人发自肺腑地感叹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叹为观止!

当真是叹为观止!

……

第二天,周通再次醒来。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熟悉的、冰冷的牢房之中,身上盖着一件破烂的草席,除了浑身酸痛之外,并无异样。

昨夜那恐怖的经历,仿佛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原来是梦。

还好只是梦。

然而,就在他准备翻身之时,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身边小桌上,放着的一张黄纸。

那张纸上,用他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满了孙策民的罪状。

而在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属于他自己的指印,如同地狱烙印一般,刺得他双目生疼!

“噗——!”

周通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那份沾着他血印的供状,已经连夜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