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锦衣公子陈金玉摇着洒金折扇,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对着楼上珠帘后的身影,潇洒地一揖,而后朗声吟道。
“琼楼玉宇锁清寒,飞雪乱舞满长安。”
“遥望孤山梅影瘦,一枝独秀待春还。”
这首诗,辞藻华丽,对仗也算工整,引来了台下众人一片叫好之声。
陈金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秀,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几个参赛者也陆续吟诵了自己的作品,大多都是些咏梅叹雪,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
终于,轮到了林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寒酸的少年身上,那眼神里,大多是看好戏的轻蔑。
林秀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官道上那些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缓缓开口,那清冷的声音,在喧嚣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朔风如刀割人面,茅屋难挡三更雪。”
“朱门酒肉千里臭,白骨无人万里眠。”
“莫问苍天何所有,但见饥民血泪绝。”
这首诗,没有半分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前两句,写尽了穷苦百姓在寒冬中的凄凉与绝望。
后四句,更是将那朱门豪户的奢靡与流民的悲惨,**裸地摆在了一起,那份强烈的对比,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悯,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颤抖着声音,第一个高声叫好。
“好!好一个白骨无人万里眠!”
“这才是真正的诗!这才是真正为生民立命的风骨!”
他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说得好!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跟这首诗比起来,刚才那些什么梅啊雪的,简直就是狗屁!”
台下,叫好声,赞叹声,响成了一片!
陈金玉那张得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折扇,那眼神,恨不得将林秀生吞活剥了。
楼上,珠帘之后,那道曼妙的身影,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轮,毫无悬念,林秀拔得头筹。
紧接着,便是第二轮,第三轮。
题目也变得越来越刁钻。
从“边关”,到“侠客”,再到“民生”。
那些只会在风花雪月里打转的公子哥,很快就黔驴技穷,一个个都灰头土脸地退了下去。
一炷香的工夫,台上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林秀,陈金玉,还有一个面色沉稳,名叫张胜的中年书生。
大槐树下,那庄家看着台上气定神闲的林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走眼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穿着寒酸的穷小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赔五十。
这个数字,好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要是这小子真赢了,他不仅要把今天赚的钱全都赔进去,怕是连裤子都得当掉!
不行,绝不能让他赢!
那庄家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上,瞬间就爬上了一层阴狠的杀机。
九霄阁二楼。
柳衔月站在那薄薄的纱帘之后,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楼下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的诗,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父亲,也曾是名满江南的大才子,也曾写下过无数为民请命,针砭时弊的诗篇。
可结果呢?
就因为一首诗,得罪了朝中权贵,被安上了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看着林秀那张年轻又坚毅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担忧。
这条路,太难走了。
她真的,不想看到再有人重蹈自己父亲的覆辙。
就在这时,那青衣小丫鬟再次走上了擂台。
这一次,她没有拿出信笺。
她只是对着楼上,恭敬地福了一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最后的决胜局,要来了。
二楼的纱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地掀开了。
一道绝美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不施粉黛,却胜过人间无数。
她的美,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仿若月宫里的仙子,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整个广场,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美,给震撼得失了魂。
柳衔月没有理会台下那些痴迷的目光。
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林秀的身上。
她朱唇轻启,那声音,好比山涧里的清泉,清冷,又悦耳。
“最后一题,苛政。”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道炸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全场哗然!
苛政?
这……这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跳舞啊!
这个题目,别说写了,就是提一提,都是大罪!
陈金玉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惊艳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见过什么苛政,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想不出半句诗来。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
“哼!此等题目,有伤风雅!不作也罢!”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气冲冲地走下了擂台。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名叫张胜的中年书生。
张胜的脸色,同样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楼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绝美女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差,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着楼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姑娘才情盖世,在下自愧不如。”
“这最后一题,在下……认输。”
转眼间,台上便只剩下了林秀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同情和幸灾乐祸,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下,看你还怎么狂。
那庄家更是喜上眉梢,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就不信,这个小子,还真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写这种要命的诗。
林秀没有说话。
他的思绪,好像潮水一般,翻涌了起来。
他想起了鬼哭岭上,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的百姓。
他想起了铁娘子那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豫。
他对着楼上那个同样在凝视着他的女子,平静地拱了拱手。
而后,他那清朗又带着几分苍凉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广场。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