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皇帝死死地盯着萧辰,那双衰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在疯狂交织。

他比谁都清楚,江南的乱局,绝非天灾那么简单。

派这些文官下去,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萧辰……

他是一把刀。

一把能斩断一切魑魅魍魉的,最锋利的刀。

现在,他别无选择。

良久。

“好。”

皇帝的声音,沙哑却决绝。

他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的手从枕边摸出半块刻着龙纹的虎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扔了下去。

虎符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江南所有州府兵马,皆受你节制!”

“朕不要什么狗屁病因,也不要什么安抚!”

皇帝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杀意,那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朕只要江南安稳下来!”

“谁敢再闹谁敢在背后捅刀子……”

“杀无赦!”

“臣,领旨。”

萧辰弯腰从冰冷的地砖上捡起那半块尚有余温的虎符,转身便走。

从进殿到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当他经过昭月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

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昭月抬起头只看到他决然而去的背影宽阔而坚定。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紧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江南那盘棋就不再是算计和博弈了,而是要见血了。

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即将在江南拉开序幕。

……

五日后,苏州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官道旁,车夫与护卫皆是寻常打扮,人立在那却有种沉默的悍气。

萧辰一身布衣独自下车。

他没进那座被恐慌笼罩的府城,而是径直拐进了田埂。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被寄予厚望的桑田如今一片死寂,枯黄的败叶在风中作响是无数农户无声的哀嚎。

空气里,飘着一股植物腐烂的怪味。

萧辰随意走进一块田,弯腰拔起一株枯死的桑苗。

根部已经烂透了黑乎乎的,轻轻一捏就化作了泥水。

这绝非寻常病害。

一个老农正是王二牛,双目无神地坐在田边,手里攥着一份官府契约,嘴唇干裂。

萧辰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水囊。

王二牛没接,麻木地看着他。

“官府的人?”声音沙哑,跟破锣没什么两样。

“路过。”

或许是萧辰的语气太过平静,王二牛紧绷的神经松动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路过的好啊……看看,都看看……”

他指着满目疮痍的田地,哭嚎起来,“这就是朝廷给咱们的好日子!骗子!全都是骗子!把咱们的地毁了,把咱们的命 根 子都拔了!”

萧辰没说话,静静听着。

从王二牛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他拼凑出了整个过程。

官府发下来的桑苗,本就蔫头耷脑,许多根上还带着泥,不像是从苗圃里新起的,倒像是从别处胡乱挖来的。

但没人敢多问,官府还发了钱粮,谁会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结果,种下不到十天,全完了。

……

当夜,苏州城内一家最普通的客栈。

一名黑甲卫士打扮的护卫,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悄无声息地放在萧辰的桌上。

册子是手抄的,记录着苏州府衙这次改稻种桑所有银钱、桑苗的采买与下发账目。

萧辰一页页翻过,看不出什么表情。

账面上,朝廷拨下的每一分钱,都用得明明白白。

采买的桑苗,皆是“上上等”,每一株的价钱,都高得离谱。

而朝廷给予农户的补贴,与农户实际到手的,中间差了整整三成。

这三成,在账目上被巧妙地列为“运送损耗”、“官吏辛劳”等各种名目。

账,做得天衣无缝。

可这本天衣无缝的账,与王二牛的哭诉一对,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辰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次日一早。

一封盖着“钦命督察”火漆印的公文,被送进了苏州府衙。

知府孙培正看到公文的那一刻,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换上官服,在一种近乎奔丧的气氛中,领着府衙上下所有官员,在大堂外跪迎钦差。

当他看到那个从府门外走进来的年轻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年轻了。

眉清目秀,一身青衫,瞧着没有半点官威,反倒像个来江南游山玩水的书生。

孙培正跪在地上,心里的恐惧,莫名就消散了几分。

“都起来吧。”

萧辰的声音很淡,他甚至没多看跪了一地的官员,径直走上主位坐下。

“孙知府,本官一路南下,所见所闻,与你在奏折上写的,似乎有些出入。”

他将那本从京城带来的,孙培正哭诉灾情的奏折,扔在了桌上。

孙培正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磕头。

“下官无能!下官有罪!请大人责罚!”

“责罚?”萧辰笑了,“本官不是来责罚谁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只是有些事,本官想不明白。”

“比如,朝廷拨下的银子,到了江南,怎么就会缩水?”

“再比如,这上好的桑苗,怎么就这么金贵,说死就死了呢?”

他的语气不重,听在孙培正耳朵里,却不亚于惊雷。

孙培正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服。

他摸不准这位年轻钦差的来路和意图。

是来查案的,还是……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

那年轻人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玩味的平静。

孙培正的心,猛地一跳。

他懂了!

这不是来问罪的!这是来分钱的!

他立刻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哭诉起来:“大人有所不知啊!这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很多事,并非下官一人能做主!”

“那些银子,那些桑苗,层层盘剥下来,到了下官手里,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