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窄仄的十间廊屋,跨过矮篱间的杜鹃花,就是艺圃。谢珊紧握手中的雏菊,从鹤柴走入南斋,再到香草居,踏响响月廊。隔着池塘,她看见谭峭正跪在乳鱼亭旁拔草。从光福到苏州后,除了绘画篆刻,园艺差点又成了谭峭的爱好。最近,听谢亮说起他曾想放弃高中改考工艺美校,真是不可思议,还有点不识时务,美院的学费父亲早就答应由父亲来出。

一阵花叶的簌簌声惊扰了她,她坐直身体,看到花匠老李从树丛中钻出来,一跛一跛的,他走向花圃,手里握着一把大大的花剪,眼睛瞪视着她。走到含笑树边,她摘下一朵花放在手心,不自禁地轻嗅那浓烈的花香。进入延光阁,她坐了下来。从花叶的隙缝中筛落的日色,斜斜地散射在谢珊的身上和发际。她抬头看了看花树与云天,又看了看树木与假山,觉得应该带本书过来看。想到书,谢珊又不禁想到那本《碾玉观音》,想到人鬼相恋的故事。她看着手中的花朵出神。

对于秀秀的阅读,必须悄悄进行。星期三下午上一节课,家里没人,谢珊翻开了那本书。几段熟悉的语句,一两幅插图,让她整整一个下午沉浸其中。秀秀独属于她和谭峭。

她把书藏起来,等到家人外出时再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在王府的后花园,没有世俗的沉渣。和煦的阳光在一心一意地演绎青梅的奇迹,小花猫在草地上奔跑。对于秀秀来说,那个年轻玉匠无时不在。秀秀暗恋着他,这又有什么!

夏日的风慵懒地吹着,谢珊的精神无比振奋。秀秀在后花园流连忘返,谢珊甚至听到白裙子扫过草尖发出的沙沙声。

石板桥把芹庐小院不过一调羹的池塘分割得不知深浅,水面上石板桥的影子又把月洞门的影子切去一角。谢珊把雏菊放在水里浸泡了一下,以保持新鲜,然后绕到后门,故意避开谭峭。早晨的阳光,显露出艺圃的清幽,艺圃有着三四百年的历史,这里原先是明代文徵明曾孙文震孟的园子,名药圃,由他的弟弟园艺家文震亨设计,后来归山东人姜埰所有。姜埰有两个儿子,一生未出仕,尤其二儿子姜实节多才多艺。芹庐小院一带至今还留有文震亨造园的雪泥鸿爪,姜实节的书房就在香草居,从这里望出去,景色疏朗,院墙一波三折。

想了想,谢珊又折回了香草居对面的南斋。手中这一丛半开的紫色雏菊,有冰凉的水珠滴到她穿着凉鞋的脚上,让她神清气爽。匆忙出门,找好的花瓶忘在了畅园客厅的茶几上,

有点令人懊恼,她瞥见一只玉杯摆放在榉木书桌上,桌子紧挨着落地长窗。出月洞门走上台阶就是太湖石假山了,再往上便到了朝爽亭,谭峭这时在乳鱼亭边的草地上修剪石榴树。

从放暑假夏令营回来,谢珊依稀觉得应该多陪陪家人,但父亲总待在艺圃,母亲不是闹胃痛,就是在发脾气,有时简直不通情理。自己有几次送茶到母亲的房间,希望可以亲热地跟她说说话,母亲却一味抱怨家里杂事琐碎,或者脸色憔悴地靠在枕垫上默默喝茶,昏暗中谢珊似乎看到母亲看着她时的一脸令人不解的复杂表情。谢逸好像在谈恋爱,谢亮沉迷在写作中。

从七襄公所进入,经过“经伦化育”门额,便到了世纶堂。世纶堂前面的小院里无花无石,透出住宅安静的气息。世纶堂后面有馎饦斋、东莱草堂,馎饦斋是姜埰当年的书房。谭峭每天在鸟鸣声里醒来,起床后帮着老李修剪花木、拔草。他喜欢用手指绕住蟋蟀草的根,用一种不露锋芒的力量拉扯。

草被压倒了。有时他的头动一动,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来。他静静地注视它们,很久很久,看它们的努力快要成功时,又把头枕上去,嘴里叫一声“嗯”。他看天上的云、篱边的紫苏,紫苏的叶子上的红色啊,悠闲的暑假快要过去了。

秋天快要来了!今天的太阳才刚刚露面,早上的风寒意深深,他再看了看天,远处的云层堆积着,暗沉沉的。

“要下雨了!”他自语。从门额为“浴鸥”的月洞门进入芹庐小院,就像进入一个神秘的幻境。他迷失在那些画册中间,迷失在那些诗词歌赋和话本小说里,他不停地拿起这本翻翻,又换另一本翻翻。他时常在那些书中发现被勾画过的句子,或是几句简短的评语。他知道,这些都是王映霞的信手涂鸦。一个人怎么能看得了这么多的书呢?

谭峭关上香草居的窗门。走上响月廊,雷声响了。他忽然感到口渴,于是走回延光阁去喝茶。雨丝纺线,水面跳珠,他看见谢珊出现在对面的乳鱼亭中。

谢珊靠坐在栏杆上,手托着下巴,手臂发麻地读着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她本想理出父亲这一支的家谱,但只开了个头,至多知道在曾祖父开始经营他那家寒碜的古玩店前,谢家先人都是生活在南京乌衣巷的。姑姑谢之芳鼓励她报考上海的大学,数次邀她到上海去,她没去。她告诉自己,她是为了父亲留下来的,留下来让她既舒适又烦躁。谭峭总是沉默冷淡,与她刻意保持距离,有什么远大计划也只跟父亲讲。他俩从小要好感情深,现在说话却尴尬不已。

雨停了,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摇摇欲坠的太湖石台阶,又走进南斋,突发奇想把雏菊插进了玉杯。这只玉杯是叔叔谢之辉的遗物。谢之辉烈士的葬礼是在抗美援朝结束后举行的,那时的情景谢珊历历在目:棺材是用志愿军团部的红旗裹着的,还有那高举的刺刀和墓地的军号声。对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记得最清楚的还是父亲的哭泣声,谢之辉是他唯一的胞弟。至于他是如何得到这只玉杯的,在这位年轻团长的最后几封家书里有过交代。他当时在中朝边境地区执行通讯任务。有一次,美军要轰炸丹东毗邻的一座小镇,他在最后一刻成功组织大家撤离,救出了近五十名妇孺老幼。后来,村主任从家里取出这只玉杯,一定要送给他。谢团长一再声明部队的纪律,但老人执意,想到不过是只小杯子,他没再推托。战争快结束时,他去执行任务,玉杯托付给了一位战友保管。几经周折,它在谢之辉牺牲后的某一天被送到了谢家。这只玉杯,颜色并不白,但细腻温润,有着素朴而内敛的质感。杯身刻着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天涯》诗:“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谢珊摆弄这捧雏菊,让它有些自然的凌乱感。手上摆弄着花,心里想着谭峭,她拿出小镜子理了理头发,如果谭峭现在转身——他正背朝着房子拔草,就能清楚地看见房间里的情形。整理完了,她穿过月洞门到红枫树下的池塘里灌水。

她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的一位在故宫博物院工作的朋友来鉴定过这只玉杯,证实这是一只清中期的玉杯,出自玉雕大师朱时云之手,作于1774年,很有可能是清代乾隆皇帝的器物。朱时云擅长在玉石上刻字,被苏州织造衙门选送入京城,在宫廷造办处供职一年有余。1775年7月,朱时云托词生病逃出宫,造办处为此行文到苏州,要求苏州府查办。作为对弟弟的纪念,对和平生活的寄托,谢之光觉得这只玉杯不该被摆放在玻璃柜里,希望能让它派上用场,于是把它放在书桌上做了水盂。临时起意,谢珊想到用它来插花,别有新意,它最初的喝茶功能反而被摒弃了。玉杯受到敬重,不是因为它的线条和造型,而是因为叔叔在停战前一个月的牺牲。鲜花,特别是一捧雏菊,是恰当的祭奠。

谢珊双手捧紧玉杯,淘气地伸出一只脚去钩开落地长窗。一到了亮处,太湖石久晒散发的气息像朋友般拥抱过来。两只小鸟正好从池塘上飞过,穿过窗台时,木芙蓉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挑逗着她的脸庞。一抬头,谢珊就发现谭峭站在“浴鸥”月洞门口。

“你一大早在这里进进出出,干什么呢?”谭峭问。

“给我画张速写吧。就这样,拿着花。”谢珊说。

“嗯。”他点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簿。

“天气不错啊。”她倚靠月洞门,没话找话。

他注视着她,一声不响。

“《上尉的女儿》怎么样?”他边问,边在纸上画。

“无聊。”

“别这么说。”

“希望她能熬过去。”

“她熬过去了,而且日见好转。”

她换了个姿势,随之复原,好让谭峭完成最后几笔。

“我想改天读点叶赛宁的诗。你说呢?”

很快,谢珊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因为谭峭从来只喜欢普希金。他沉默地望着蓝天和天空上飘浮的白云,也许会觉得她话中有话,这当然是误解了,她虽有点窘迫,但不知该怎样纠正。她喜欢他的眼睛,清澈如一汪流淌的泉水,在阳光下闪耀出细微的光芒。她更喜欢他俊朗的脸庞、精致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对她来说,一个少年同时具有智慧和容貌是一个奇特美妙的组合,深深地吸引着她。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两人朝芹庐小院走了几步,“叶赛宁的作品更有生命的活力,但是比起普希金,情感描写上还是粗糙了些。”

她不喜欢像初一新生那样争论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她一点都不觉得叶赛宁粗糙,或者普希金是个天才的诗人。她已经厌烦讨论这些了,谭峭争论时总是揪住这类话题不放。

“你知道谢逸今天要带谁回来吗?”她转移话题说。

“嗯,中午听老师提起过。”

“她要带男朋友回家,他就是芸姨的侄子邓兴南。来过家里几次的,喜欢找爸爸谈古论今,好像对玉感兴趣。”

“知道,是什么玉雕厂的……宣传干事,口才挺好的!”

她嫣然一笑,迅速又转移了话题。

“亮亮说你填中考志愿时,一度打算报考工艺美校?”

“嗯。”

“你不想读高中、考美院,不想画画了,想做个像伯伯一样的玉匠,或者你也想成为陆子冈那样的玉雕大师?”

他将目光移开,待他回过头时看到了她眼中的疑惑。

“我从没想过要放弃画画,可有多少人能登上云梯?还不如琢玉来得踏实些,再说,上美院的费用……”他解释说。

“费用,费用,你想这么多干吗?我只知道,你有绘画天赋,有艺术梦想,就应该坚持。”她的脸微微涨红。

他没有说错,是她想得太多了,这让她有些懊恼。

“确实,我不想教书,不想当公务员,更不想参军。只想画画……我还是填报了本校高中。”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停住了,“放心,珊珊,我说过会回报老师的。”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猛地从他手中抢过那张速写。是的,画得很好,但她仍然气鼓鼓的。她没想到他会以为她是在说钱的事,他也太小气了。父亲资助他的学业,有谁反对过吗?最近谭峭的举止有些恼人,他总是把她的话想歪。两天前他到畅园来,居然按了门铃——这就奇怪了,他一直是随便进出她家的。谢珊出来开门时,他问是不是可以借本书。恰巧芸姨在客厅里拖地,谭峭脱了鞋,踮起脚,走过被擦得锃亮的地板。当他找到了想要的书后,她请他留下来喝杯茶,他拒绝了。这时,谢亮回来了,拉上他就走,说什么年级要开展作文比赛,让他帮忙画海报,他一口答应了。看着他们亲密无间、旁若无人的样子,谢珊赌气离开了书房,上楼斜躺在沙发上看《战争与和平》,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笨拙地拿起玉杯,把它平放在太湖石上。谭峭站在旁边,一声不响,从他的表情中,谢珊看出他对刚才自己说的话后悔了——尽管他一脸平淡,连嘴唇都没咧开。这两天他们一说话便是这样:不是他就是她,总要出错。他们交谈的时候,一点感应都没有,更别说轻松了,反而因为尴尬一再转移话题,所以她像讨厌他一样讨厌自己。

石板桥曲缓贴水,以几块玲珑太湖石堆簇,水清澈见底,水中有游动的金鱼、漂浮的绿藻,四周有野藤、绿草。谢珊半蹲在桥上,握住手中的花,然后将玉杯侧转放入水中。这时,一心要做些补救的谭峭想助她一臂之力。

“珊珊,让我来拿吧。”他伸出一只手,“我来灌水,你拿着花。”

“不用了,谢谢。”她把玉杯伸到池水里。

但是他说:“看,我已经拿着了。”他真的已经用手夹住玉杯了,“你的画要弄湿了,拿着花吧。”

这么一来,谢珊抓紧玉杯,她来不及也不想解释,把花和玉杯一起浸入水中;她抓得更紧了,想转身甩开他。 “啪!”玉杯突然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掉进了池底,碎成了几块,它们躺在那儿,在碎光中晃**。

谢珊和谭峭都呆住了。四目相对,她从那一汪清冽的眼神中看到的不是震惊,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固执,少年的固执。谢珊明白要先把花放在石板桥上,再和谭峭争论这场意外有多严重。情况越严重,对谭峭来说就越糟糕。她牺牲的叔叔,她父亲的亲兄弟,那惨烈的战争,那危险的轰炸,金钱无法买到的珍贵、英勇与善良,这玉杯可以追溯能工巧匠朱时云创作背后的悠悠岁月。

他抬起头,看着谢珊说:“我……赔你!”

“赔?”谢珊没想到他这么倔强,痛惜、懊悔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微笑着说,“你拿什么赔?”

“真的没办法补救了吗?”他瞟了一眼池底,叹了口气。他踢掉鞋子,脱掉袜子,卷起裤腿,然后跳进池塘。水冰凉得让他直喘气。几秒钟后,他双手都捏着碎片,这个敏感的少年小心地把碎片放在池边,水从他腿上流下来。他走到她眼前,沮丧地说:“看来我没法赔你了。”

“这只玉杯你赔不了的,不过,用别的东西补偿也不是不可以。”她慢吞吞地说道。

“珊珊,我知道这只玉杯的意义,你说用什么补偿?我有一只玉老虎……”

“不要!”

“那……”谭峭用手挠挠头。

她苦笑:“我还没想好,先欠着,总有一天……你要补偿。”

“嗯。”谭峭点点头。接着,她避开他的目光,捡起碎片放进裙子的口袋里,拿起雏菊走了。谭峭呆立着,看着她穿过月洞门,乌黑的辫子在肩上甩动着,摩擦着裙子。他又转身朝池塘里看,也许水里还有一块他没捡起的碎片,她的痛惜仿佛还随着笑声逗留在水面上,驱动着水流。谭峭把手平放在水上,似乎想抚平它。

喷水池里的白莲开了第一朵花,纯洁如玉,风姿楚楚,她看了好久,还是走了。早上的书法练习大大扰乱了谢亮的心绪,让她觉得不舒服。她用清晰工整的文字辛苦缔造的意境,居然被一个混乱的头脑还有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给搅乱了;另外,时间好像也不听她的支配了——在纸上写字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光流逝无法挽回。谢逸和她的男朋友傍晚就要来了,说不定会更早些。晚餐定在六点半开始。少女闷闷不乐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站了起来,朝着窗口走去。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写个好故事,在故事里你可以做到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写下来便是了,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但在练习书法时,只能靠着笔墨将就对付:砚台,宣纸,没有碑帖!碑帖都藏在香草居,父亲似乎不太乐意姐姐和她去香草居,珊珊则是例外,父亲对她太偏爱了!不过,现在意识到这些有点晚了,写作才是心灵感应的途径。

这番设想是触景生情,几分钟前她来到了朝爽亭,望见延光阁后溢出的枇杷树。一低头,发现珊珊站在“浴鸥”月洞门外的度香桥上,谭峭站在她面前——他站得笔直,头向后仰起,珊珊深情地望着他,两个人娓娓地说着话!看到这情形,谢亮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她知道《普绪珂与丘比特》的结局:丘比特走后,普绪珂孤身一人踏上了寻找情人的漫漫长途,在她体力不支倒地时,丘比特出现了,他抱起普绪珂,把她带到奥林匹斯山。众神经过商议,赐予普绪珂不朽的生命,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眼前这一幕和他俩表演的那个神话有几分相似。谭峭的父母老了,哥哥是乡村教师,还有一个姐姐。父亲会一直资助谭峭的学业,从小学到高中,乃至大学。谭峭呢,起先一心希望做个画家,当中又改变了主意,是因为家境贫困吧。他难道和珊珊早恋了?珊珊从小就喜欢他。天晚了,两只红蜻蜓,款款地飞在墙角花荫,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郁闷。

回想起来,从小学二年级到五年级,她和谭峭基本没有什么正经的对话和交往。她德智体全面发展,第一批就戴上了红领巾,接着是一条杠、两条杠、三条杠,成了全班仅有的两位少先队大队干部中的一位。他呢,完全相反。虽然成绩优异,多才多艺,但是沉默寡言,年终评语上班主任总是写着“希望多关心集体”,到了四年级才戴上红领巾。

孩子的心灵是纯洁无邪的,光阴已逝去八年,他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每次看到他,她没来由地会脸红。转眼,要读高中了,他们之间总是客客气气。回家作业忘了,谢亮会提醒谭峭;上课偶尔做小动作、开小差,谢亮也会警告谭峭。

“这个小房间是我和姐姐的秘密基地,爸爸妈妈不知道,今天他们都不在家,你放心吧。”一边说着,谢亮变戏法似的在桌子上放了好多零食,桃瓣、话梅、盐津枣、山楂片……竟然还有鸡蛋糕。

“怎么了?”他觉得奇怪,“你发财啦?”

“是呀,这个月的零用钱,还有妈妈给我买点心的钱。”

“这……但是我还不起这么多的礼。”谭峭有些吃不准她的用意。

“谁说要你还啦!你这个小香(乡)瓜……”

“你叫我什么?!”

“啊!”谢亮自知失言,不禁叫了起来,“对不起,不过这并不是骂你。还记得小学时你到学校报到第一天,冲着我说你认识我时的神情吗?那身打扮,那副样子,就是,嘻嘻……”说到这儿,谢亮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啦,今天我请你吃好东西,算给你赔礼道歉。噢,送你一个礼物。”说着,她翻开书包,拿出一支崭新的活动铅笔。

“这是为什么?”看着那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活动铅笔,谭峭想:自己为她做了什么,值得她这样……

她的声音打断了谭峭的思绪:“祝贺你,你忘了,今天是你十六岁生日。生日快乐!希望你用了这支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活动铅笔他是有一支的,只是用了好几年,太旧了。前天见她铅笔盒里有一支新的蓝色活动铅笔,不经意看了一眼,也许当时自己脸上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没想到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脸色红扑扑的,声音里透出羞涩。

“谢谢,但我不能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我不能要。”

眼泪在谢亮的眼眶里打转:“如果是珊珊送你的,你就要了,对吧?”

谭峭平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谢亮说完,把那些零食一股脑儿都扔到地上,摔门而去。

谢珊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趁谭峭发愣的时候走进来。她攀住谭峭的肩膀,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Happy birthday !”她的大胆举动把他吓了一跳,他的脸唰一下红了。随后,他像碰上了有毒的汁液一样,忙不迭地用手擦拭被她吻过的地方,那样子和神态让谢珊忍不住笑了。

“送给你,生日礼物!”谢珊说着,递给他一只红木盒子。谭峭一看,知道这是谢珊十岁生日时谢之光送给她的洗桐宝盒,红酸枝木材质,雕漆,画面是倪瓒洗桐的题材。

“喜欢吗?”谢珊眉眼弯弯,“倪瓒洗的梧桐是青桐,你看这只洗桐宝盒上的树叶,和畅园里的梧桐一模一样。”

“我不能要,太贵重了。何况,这是老师送给你的。”

“今天,我把它转送给你了。但愿你能成为倪瓒一样的大画家,不要辜负我哦!”说完,对他眨眨眼,走了。

盒子放在桌上,谭峭轻轻抚摸,想着里面会是什么呢?这是他十六年来收到的第一份贵重礼物,心情激动。

打开盒子,啪嗒一声,一张信笺掉落出来,发黄的宣纸,两三行小楷写得潇潇洒洒,像模像样。“余随父客居艺圃三载,此乃昔日文状元旧园,明亡致人迹荒芜,院景渐颓。每见之,愁怀难遣。适闻君徙来芹庐小院,甚慰。”

这是他刚到苏州入住艺圃时谢珊写的?盒子里应该还有信,但谭峭不打算一次性读完,只想着在夜深人静,心事惆怅,思念家人……这些时刻,拿出盒子,取出欣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