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透了,周小秋才出现在林秀音家门外面,两只手背在后面,似乎藏着东西。

“音音姐姐,我来晚了。”周小秋喊了一声在院子里查看腌鱼的林秀音,快步跑到她面前,将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用各种杂草编成的花环,用料虽然易寻,但编制的手法十分精妙。

“这是送给音音姐姐的。”周小秋笑道。

林秀音一脸惊叹,“这是小秋亲自做的吗?真棒。”

面前的周小秋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这是我娘从前教我的。”

林秀音没有预料到周小秋会主动提起她的娘亲,怔了一下。

她听余香说周小秋的娘被拐来时就疯了,难道时好时坏?那带走她反而更轻松了。

林秀音的沉默在周小秋看来是另一种含义,她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等了好一会才抬头。

“音音姐姐是不是没想到院子里那个是我娘?”

林秀音从孩子的眼中看到了局促和不安。

说想到了会不会更伤小秋的心?

她的沉默换来了周小秋的再次低头。

林秀音主动拉住周小秋的手,“怎么会,小秋的娘亲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小秋这么漂亮,一瞧就知道她是小秋的娘。”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周小秋猛然抬起头,“真的?我也觉得,娘亲是最最最漂亮的人,她有时候对我说话特别温柔,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林秀音期待着她的下句话。

周小秋深吸一口气,“只有爹爹在家的时候,她会很凶。”

但是爹爹大多时候都是在家的,如果爹爹不在家,那她多半也要跟着出去。

她知道娘不想和爹爹说话,所以她从没和爹爹说过这件事。

“小秋,你相信我们吗?”林秀音望着周小秋的眼睛。

周小秋眨眨眼,又看向林秀音身后的傅晋修,稚嫩的声音流入林秀音二人耳中。

“相信。”

周小秋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人,如果他们不能救娘亲,那谁都救不了娘亲了。

灾荒之后,她和爹两人演戏法很难再拿到足够的粮食了。

前些日子她听爹说,村里的刘光棍还没媳妇,想让娘给刘光棍生个孩子,这一遭下来,她爹能拿到五斤糙米。

她的心智早就超过了一般的小孩子,知道她爹这么做很龌龊,也知道五斤糙米能让他们吃了两个月。

对爹来说,娘和钱,和戏法是一样的。

“那好,你听我说。”林秀音松了一口气,拉着周小秋的手,将让他们的计划告诉周小秋,以及周小秋需要在计划中做什么。

他们聊到月亮升起,林秀音给周小秋塞了一些吃的,就送她回去了。

两人走到周家门口时,周湾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林秀音对周湾难看的脸色已经免疫了,周小秋则是习惯了。

只是今日,周小秋见到周湾有些紧张。

因自小的经历,周小秋是比寻常孩子老成的,然而再老成也是个孩子。

“爹,我回来了。”周小秋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

周湾‘嗯’了一声,周小秋赶忙松开林秀音的手,跑到他跟前,从怀中拿出林秀音给的食物。

“爹,你瞧,这些都是音音姐姐给的。”

夜色浓,林秀音悄悄捏紧了拳头。

周湾扫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有所缓和,大抵是没想到林秀音会这么大方。

“多谢夫人,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我给你们表演送行吧?”周湾头一次和林秀音说这么多话,脸上挤出的笑容十分难看。

林秀音笑着摇头,“不用了,我们已经和村里人道别了,明天说不定什么时候走。”

她可不想看这个人渣表演。

“好,那祝夫人和老爷一路顺风。”周湾搓搓手,“我先带着小秋回去了,夫人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秀音看着他和小秋进了院子,又进了主屋才离开。

她从小秋口中得知周湾每天早晨会去空旷的地方练功,小秋也要跟着一起去,但小秋可以比周湾早回家半个时辰,因为小秋要煮饭洗衣,她们打算利用这半个时辰救出小秋和她娘。

翌日早晨,周湾从外面回到村里,还没走到家门前,就透过竹篱笆看见铁链断了。

他大步跑进院子,一个人也没有。

“小秋!傻娘!”

周湾找遍了家中所有地方,小秋的衣裳不见了,主屋桌上摆着昨天小秋从林秀音那里带回来的食物,初次之外,家中只剩下他的东西了。

他顾不上锁门,赶紧往林秀音的住处赶去。

过去的路上,他和余香擦肩而过。

赶到林秀音的家时,那里比他家还要空旷,什么都没了,除了用来挂腌鱼的绳子。

“天杀的!不得好死!”

周湾的怒吼声传入余香耳中,她哆嗦一下,回家的脚步更快了。

她是村里唯一一个知道林秀音救了傻娘和小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目送她们离开的。

让她震惊的是,傻娘并不傻。

时间仓促,傻娘并没有在她面前解释,但她也能想到,装疯卖傻能让傻娘的日子更好过一点。

何为好过?与周湾不用睡在一起。

余香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倒春寒了。

......

从村庄离开后,林秀音和傅晋修硬是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才停下。

他们选择的路线本就城镇稀少,这一路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点,直到他们发现了一条小溪。

“咱们现在这里歇一歇。”林秀音先从马上下去,又扶着晚娘下马。

晚娘早年逃过,挨打之后,有条腿落了残疾,很难下马。

等晚娘好不容易从马上下来之后,傅晋修已经找来了许多柴禾,烤他们带来的腌鱼。

“娘。”周小秋跑到晚娘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洗洗脸。”

还扶着晚娘的林秀音明显感觉晚娘的身体僵了,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晚娘对小秋的感情是复杂的。

“是得洗一洗,以后就是新日子了,把晦气洗掉。”林秀音笑道。

她松开晚娘,“我去找些布,给你们挡起来。”

临走之前,她俯身和小秋说话,“小秋,你给你娘亲搓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