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楚现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他和那道黑色流光之间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面容温润的年轻人。

是楚明。

他不是实体,只是一道由无尽的生命能量凝聚而成的虚影。

他的身后是那座已经彻底成型的,“人间神龛”的巨大虚影。

“你的对手,是我。”楚明看着眼前的玄袍男人也就是另一个“自己”平静地说道。

“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残魂也敢拦我?”玄袍男人不屑地冷哼。

“我的肉身早就献给了这片土地。”楚明说着他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

而他身后那座“人间神龛”的虚影却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庞大。

“从今日起,我便是这山川便是这河流。”

“我便是这长城,这运河这驰道,这天下万民赖以生存的每一寸根基。”

“我便是圣朝。”

楚明的声音通过那张星图,再次传遍了天下。

这一刻所有听到他声音的人,心中的恐慌都奇迹般地平复了。

他们抬起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看向那些正在修建的宏伟的工程。

他们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新朝的真正面目。

原来他们正在亲手建设的不仅仅是道路和粮仓。

他们是在建设一座,前所未有的,用整个天下,来镇压神魔的巨大囚笼。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座囚笼的,一份子。

玄袍男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他输了。

他可以吞噬楚明的神魂,但他吞噬不了,这天下的亿万民心。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楚明的这句话,他的“圣朝”就永存不灭。

而他,将永远被困在这座,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囚笼里。

除非……

他忽然,停止了攻击。

他转过头,不再看楚明那即将消散的虚影。

他的目光,穿透了楚明,穿透了时空,再次死死地锁定了楚现。

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无比诡异的胜利者的笑容。

“你的兄长,真是伟大。”

“用自己,化为囚笼。用天下,做你的后盾。”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玄袍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似乎要融入这片天地,与楚明的意志,进行那场永恒的对抗。

“他以为,我最想要的,是他的神魂,是那座‘人间神龛’。”

“可他忘了,一个完美的囚笼,怎么能少了一把,与之匹配的钥匙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楚现的胸口。

“你的那颗心,比这整个天下,都要美味得多。”

话音未落。

那即将消散的玄袍男人,忽然化为一道最纯粹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黑色的混沌本源,无视了楚明的虚影,无视了时空的阻隔,以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姿态。

狠狠地,撞向了楚现的心脏。

那道黑色的混沌本源,是纯粹的毁灭,是跨越了万古的饥饿。

它撞向的,不是楚现的肉体,而是他身体里,那颗跳动了二十年的,属于赵辰的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能量碰撞的炫光。

在混沌本源触碰到楚现胸膛的一瞬间,整个昆仑雪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

雪停了。

就连萧北辰和他身后三千铁骑的心跳声,都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

楚现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前,不再是雪原,不再是祭坛。

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在这片黑暗的中心,他看到了那颗属于赵辰的心脏。它不再温热,不再跳动,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冰冷,被无数黑色锁链捆绑的,孤岛。

而那道混沌本源,正化为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浓雾,疯狂地侵蚀着那些锁链,试图将这座孤岛,彻底吞噬,占为己有。

这里,是楚现的内心世界。

是他与生俱来的,那片独属于他自己的,神魂领域。

“没用的。”混沌浓雾中,传来了玄袍男人那冷漠的声音,“这颗心,本就与我同源。你的神魂,不过是它暂居的,一个脆弱的躯壳。现在,我要连同这个躯壳,一起收回。”

黑色的浓雾,幻化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撕扯着楚现的神魂。

剧痛。

一种超越了肉体,直接作用于灵魂本处的,无法言喻的剧痛,席卷了楚现。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人格,都在被这团浓雾,一点点地,磨碎,分解,吞噬。

他将要被抹除。

然后,那个全新的,融合了楚现的躯壳,赵辰的记忆,和混沌本源的,完美的“神”,将会降临世间。

祭坛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楚现的身体,被一团黑色的雾气,完全包裹。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青筋暴起,仿似正在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楚现!”萧北辰目眦欲裂,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可他体内的内力,好比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阿古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她身旁的雪狼,夹着尾巴,匍匐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玉衡瘫坐在雪地里,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自语:“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不该激怒神明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时。

那片黑暗的内心世界里。

正在被疯狂撕扯的楚现,忽然,停止了挣扎。

他放弃了抵抗。

他任由那团黑色的浓雾,侵入他的神魂,吞噬他的记忆。

“你终于放弃了吗?”玄袍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楚现没有回答。

他只是任由那团浓雾,看到了他的一生。

看到了他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雪夜。

他为了活下去,吃过草根,啃过树皮,甚至与野狗抢食。

看到了他为了变强,在冰冷的河水里,练了上万次的,拔刀。

也看到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病弱的,却用最温暖的眼神看着他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