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树是一个聪明人,当然不会认为韩信的出现是一个巧合,当下寒暄几句之后,突然问道:“侯爷今日登门,绝不会是毫无理由吧?”
“难道非要有事,本侯才能来见王爷吗?”韩信淡淡一笑,神情闲适。
李秀树看了韩信一眼,尴尬一笑:“当然不是,若真是那样的话,你我之间就太生分了。”
韩信缓缓地站了起来,双手背负,仿佛在观望着窗外的风景,淡淡而道:“如果你我之间真的要想不生分,王爷就应该将项羽派来使臣一事告知于我,而不是擅作主张,将之处死。”
李秀树心中一惊,道:“侯爷误会了,老夫之所以要如此做,无非是不想节外生枝,如今天下形势混乱,外面流言纷纷,老夫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我们之间最终的合作。”
韩信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本侯曲解了王爷的良苦用心了。”
李秀树一脸肃然,道:“不管侯爷持什么态度,老夫与高丽国支持侯爷的决心不变,可供大军半月之需的粮草兵器正从海上运来,估计就在三日之内运抵淮阴。”
“这么说来,本侯还应该多谢王爷才对。”韩信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双手一拱,便要作个长揖。
李秀树赶忙趋前一步,伸手来拦。
就在这时,韩信的双手陡然一翻,一把搭住李秀树手腕上的气脉,其力道之大,令李秀树的双臂一振之下,有发麻之感。
如此迅疾的速度,再加上精确无比的手法,让李秀树脸色骤变,惊道:“你,你……”
“我什么?本侯只不过是想和你比试一下。”韩信微微一笑,“久仰王爷是北域第一高手,本侯早有心领教领教,今日适逢其会,何不成全了本侯这个心愿?”
他的脸上殊无恶意,更无杀机,李秀树只当是韩信年轻气盛的冲动之举,顿时松了一口气,道:“侯爷有此雅兴,老夫自当奉陪。”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手腕突然一软,如无骨的泥鳅脱出韩信的手掌,似乎可以任意改变形体般滑溜。
韩信吃了一惊,叫声:“好手段!”步履随着手形跟进,重新套在了李秀树的手腕上。
如果对方不是韩信,如果这不是仅限于切磋武功的较量,李秀树至少有三种手法可以脱出韩信手掌的控制,不过这三种手法太过阴辣,只能用于实战,而不适宜用在这种场合下,是以李秀树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道:“侯爷赢了!”
“不错,我赢了!”韩信也抱以同样的微笑,但这笑意中,分明暗藏了凌厉的杀机。
李秀树只感到从韩信的手中传过来一股疯狂的劲气,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顺着自己手上的经脉而上,竟令自己在刹那之间没有一丝抗拒之力。韩信的两只肉掌,浑如精钢所铸,若镣铐般死死地锁在自己的手腕之上,再也无法挣脱。
李秀树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惧,那种如洪流而至的惊惧迅即吞没了他的整个思维。但对他来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在他的背后,突然多出了一道杀气。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杀局,一个韩信早已安排好的杀局。韩信对他已是存有必杀之心,虽然他不明白韩信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却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
惊人的杀气,几乎是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蹿出,以最迅猛的方式,直接插入了李秀树的背心,李秀树不觉得痛,只感到有些冷,那利刃的冷硬让他感觉到如严冬般的寒意……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李秀树只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正一点一点地凝固,望着韩信那几乎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中全是疑惑。
“如果我是韩信,我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韩信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让李秀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不是?”
“当然不是。”韩信的手轻轻地往脸上一抹,出现在李秀树眼前的,已是另外一张脸。
“你,你,你是……”李秀树没有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当他终于想到了眼前的人是谁时,那锋锐的刃锋已经无情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不错,我就是纪空手!”纪空手望着犹未瞑目的李秀树,轻轻地替他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谁也不会想到,堂堂的高丽国亲王、北域龟宗的一代宗主竟然就这样死了,死时居然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这看上去的确不可思议,即使是龙赓、阿方卓,要不是他们亲眼目睹,也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事实。
但对纪空手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关键在于要有这个自信,再加上智慧与努力。
纪空手之所以敢以策划这样一个杀局,是因为他明白,韩信有一个替身,当韩信不在淮阴时,这个替身就会代替韩信出现在淮阴城中。
同时他也清楚,既然作为替身,这个人通常都会减少自己在人前暴露,即使自己易容成韩信,也不会轻易穿帮。
如此一来,当自己以韩信的面目出现在李秀树面前时,纪空手相信李秀树一时之间绝对难辨真假。
只要李秀树把自己当作韩信,那么,这个杀局就至少成功了一半,而另外的一半,则是如何才能顺利地通过花园,进入天上阁找到李秀树。
花园中的戒备非常森严,既然是飞鸟难渡,那么无论纪空手他们使用怎样的手段,都不可能逃过那一百七十二名高手的耳目捕捉。在这种情况下,纪空手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大摇大摆地在众目睽睽这下通过花园,直入天上阁。
这样的方式无疑十分有效,虽然简单,却是想别人所未想,更是那一百七十二名高手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所以,纪空手成功了。
但是,纪空手要想从这花园之中全身而退,依然是一个难题,至少在这个时候是如此。
龙赓与阿方卓一左一右,护住纪空手从容向前,他们穿行于花树池水之间,看似悠然闲适,其实已将全身功力提聚,全神贯注着周边数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地顺利,丝毫不见任何杀机,眼看纪空手三人即将穿过最后一道长廊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自天上阁方向传来,两长一短,显得十分急促有力。
纪空手的眉锋一紧,脸色陡然变得异常冷峻。同时,他的眼中闪现出一丝异彩,犹如荒原中的野狼遇上危机时所表现出的那种特有的敏锐与机警。
哨声不足以让他的脸失色而惊,他之所以变得如此冷峻,是看到了一把刀,一把绽现于花树之间的快刀!
刀,极为普通,属于那种在大街上的兵器铺里随时可拾的刀,但刀的主人却绝不平凡!刀从花树中绽现,那凌厉的刀气已将花树的枝叶割裂成粉,随风而落,尽现肃杀。
随着这把刀而来的,还有一柄剑、两杆钩镰枪、三杆长矛,它们错落有致,以一种极有规律的变向构筑起一个绝不寻常的杀阵。
纪空手没有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挤入了这杀阵的中心,而龙赓与阿方卓人剑合一,若两道凛冽的秋风旋动,紧跟其后。
纪空手心里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赢得时间,在敌人尚没有完成合围之前先发制人,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唯有凭着这一股气势,才是他们得以全身而退的保证。
他的手中用的是剑,而不是刀,因为韩信用的是剑,纪空手并不想因此而露了马脚,既然他设下的是借刀杀人之计,那么这刺杀李秀树的罪名他是一定要栽赃到韩信身上的,否则他所做的这一切也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在纪空手的眼中,其实无论是用剑,还是用刀,区别并不是太大,他心中既然无刀,那么任何兵刃到了他的手中,可以是刀,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但在敌人的眼中,他们看到了刀,更感受到了那无可匹御的强大刀气。当纪空手挥手斜劈的刹那,他们分明看到了一束强光,挟带一股非常强烈的毁灭气息,飞泻而至。
刀断,剑碎,枪矛俱裂,虚空中爆出阵阵金属脆响,让每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发出阵阵心悸之音,就仿佛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亦不是剑,只是一段段不堪一击的朽木,根本挡不住纪空手横扫过来的那如刃锋般的杀气。
“轰……”劲气横流,竟然冲垮了长廊上的一段砖墙,空气虽充斥着乱的喧嚣,更夹杂着几条飞跌而出的身影。
纪空手的剑依然直进,整个人更如游龙般快速向前移动,所过之处,不时蹿出几缕暗伏的杀气,却丝毫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他出手绝不留情,因为,这一百七十二名高手的存在是一个威胁,将会对韩信的生死造成一定的威胁。这些人无疑都是忠于李秀树的死士,李秀树的死必将会引起他们对韩信疯狂的报复,而这不是纪空手此次淮阴之行的真正目的,他当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击杀李秀树,是为了逼韩信就范,从而让他死心塌地为大汉朝效命。没有了高丽国的支持,韩信出兵就将是势在必行,同时带动起周殷、英布两路人马,对西楚军的后方形成一定的威胁。这样一来,不仅形势对大汉有利,也达到了纪空手与张良战前制订的战略目的。
所以,纪空手的出手带着一种疯狂的毁灭,一招一式都有必杀之势,遇者立毙。当他们穿过长廊之时,身后竟留下数十具尸体,血肉模糊,犹如肉酱一般,这美丽的花园变得浑似屠宰场,让人触目惊心。
如此残酷的杀戮,已足以摧毁很多人必战的信心。这些人中也有人曾经历过不少的恶战与血战,但是,面对纪空手三人出手之快,下手之准,而且那种视杀人如草芥的无情,他们的心里还是出现了胆怯与惊心。
这也正是纪空手心中所希望的,当他们冲到花园最后一道高墙下时,十丈范围之内,已不闻任何杀机。
纪空手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他更想成为一个向佛者,所以,他没有回头,更没有留恋,而是腾身而起,向高墙掠去。
“嗖……”就在这时,劲箭却破空而出,若飞蝗般扑至,仿佛从四面八方突然下起了一阵箭雨。
劲箭之多,极为骇人,挟带漫天的风云,笼罩于高墙上的整个虚空。
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纪空手!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在空中借力,更何况此时的纪空手没有任何的防备,单从这一点看,这些弓箭手就不同凡响,深谙杀人之道,懂得在什么情况下发出致命一击。
纪空手的身形依然优雅,仿若在虚空中漫步,显得镇定而从容。当弦响时,他只笑了一笑,然后双手在胸前划出了一个圆弧。
经过了蜕变重生的补天石异力已经成为了纪空手身体的一分子,甚至融入了他的意念之中。是以,当他的意念一动时,双手蓦生劲风,构成一个充满着巨大吸力的涵洞,顿时将自己所置身的虚空中的气流吸纳抽干,包括那飞蝗般的劲箭与漫天的尘土。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所看到的纪空手,仿佛已不是人,而是御空乘风的神仙,逍遥而飘逸,在悠然中演绎出一种力量的美感。劲箭所向,不是射向纪空手,而是如一堆铁屑般粘在磁铁上,环绕于那道圆弧的四周,乍眼看去,就像是一朵凭空绽放的鲜花。
不过,这种美丽的图案存留在人们视线范围只是一刹那的时间,随着一声爆响,劲箭以更有力的势头向四方激射而回。
“呀……”惊呼声、惨叫声以及空气被割裂的声响充斥了整个虚空,浓浓的血腥随风飘散,窒息的压力仿佛成了花园中最基本的一个基调。
纪空手缓缓地飘落在高墙之上,回首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一刹那间,龙赓与阿方卓惊奇地发现,纪空手的身上似乎多出了一道淡淡的光芒,若隐若现,犹如佛光。
纪空手赶赴淮阴的同时,楚汉相持的局面还在继续。大汉军在张良的亲自主持下,将广武、成皋一线的防御进行了针对性的加强,使之更加坚固,仿似固若金汤一般。
在张良这种军事大家的面前,一向战无不胜的项羽也感到了一种无奈。他不得不承认,大汉军并非如他想象中的不堪一击,无论是军队的士气,还是指挥调度,都超出了他的想象,较之以往那些被自己所征服的军队,大汉军明显要强大得多,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劲旅。
虽然在荥阳一役中西楚军获得了胜利,并且尽歼汉军两万余人,但是从战略大局上看,由于大汉军主力成功突围,而且获得了充足的休整时间,是以那一役究竟对谁的未来走势更为有利,其实难有定论。项羽的心里非常清楚,像广武这种相持不下的战局,并不是西楚军所擅长的,一旦这种局面不能打破,对自己手下将士的信心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无奈之下,项羽选择了一种激将法,就是派人到汉军阵前传话:“大秦灭亡之后,天下本应太平,可是因为我们两人的缘故,使得战火不断,扰攘不安,本王心有不忍,愿意单枪匹马与你一决雌雄,以定夺天下!”
此时纪空手人在淮阴未归,张良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眼就识破了项羽此举的用意,笑着拒绝道:“我家大王宁愿斗智,不愿斗力,在他看来,那不过是逞一时之气,玩匹夫之勇,乃市井小人的行径。我家大王既然志在天下,自然不屑为之,所以这单挑之约,恕难从命!”
项羽闻言大怒,率领大军数度攻城,可惜都是无功而返,只得派出上百名能言善辩的士兵站到汉军阵前骂阵。这种挑战的方式虽然老土而愚笨,但在历朝历代不乏有成功的范例,项羽在苦于无计之下,也只能事急从权了。
一连骂阵了三天,大汉军的阵营没有一点反应,就在项羽感到彷徨之时,一名小校来报:“启禀大王,汉军中有人突施冷箭,致使骂阵的将士折损了大半,若非项庄将军见机得快,率一队人马冲杀过去,只怕没有人能够得以生还。”
项羽心中一动,道:“项庄何在?”
“正在营门恭候!”小校答道。
“速速召来!”项羽似乎有了主意,大声道。
小校退出不久,一名年青将领进入营帐,长得极是剽悍有型,眉宇间寒光闪烁,显得十分精明干练。此人正是项府十三家将之一的项庄,作战骁勇,又善谋略,极受项羽器重。
“末将参见大王!”项庄一脸肃然,拱手见礼道。
项羽“嗯”了一声,算是还礼,然后示意项庄坐下,询问了几句军情之后,突然话锋一转道:“本王好像记得你进入项府之前,曾跟睢阳的土木大师公输先生学艺七年,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大王记性真好。”项庄怔了一怔,不明白项羽为何想到这件事,恭身答道,“末将的确跟着公输先生学艺七年,然后才进入项府学习带兵之道,现在想来,那七年光阴竟然是白白荒废了,所学的东西与行军打仗全不搭界。”
项羽却摇了摇头:“只怕未必,说不定今日广武一战,就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项庄道:“末将虽然不明白大王的深意,但只要是大王差遣,末将必尽全力,以报效当年项家对末将的知遇之恩!”
项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吟半晌,这才缓缓而道:“你能这么想,也不枉了我项家这十年来对你的栽培之功。今日广武一战,相持不下,进退两难,倘若继续下去,不仅大军的军需粮草消耗极巨,而且对大军的士气也有所损伤。是以,我们必须另辟蹊径,以求速战速决,于是本王就想到了你。”
项庄听得一头雾水,惊奇道:“不知末将有何能耐能为大王分忧?”
“你休要看轻了自己。”项羽微微一笑,“昔日孟尝君门下的鸡鸣狗盗之徒尚且立下奇功,你身为公输先生的亲传弟子,岂能被鸡鸣狗盗之徒比下去?”
项庄的眼中顿时闪出一道异彩,似有所悟:“大王莫非是想从地底下进兵攻汉?”
“聪明!”项羽笑了起来,“你难道不认为本王这个计划可以出奇制胜吗?”
项庄显得并没有那么兴奋,寻思片刻方道:“这些日子来,末将也曾想过以挖掘地道的方式靠近汉营,所以对广武一带的地势地形作过比较详细的勘探,只是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才没有向大王提出这样的计划。”
“哦?”项羽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以一种疑惑的目光望向项庄,“接着说!”
项庄正色道:“从广武的土质来看,非常适宜挖掘地道,但是,由于汉军中有高人精于此道,事先在地下做了手脚,我们再想从地底下打主意,就显得十分困难了。”
“高人?你说的是?”项羽道。
“不错!”项庄一脸肃然,“从我军大营到广武城中,不过只有五里之距,如果末将手中有一万人可供差遣,那么只需半月时间,就可以开通这条地道。然而,陈平显然意识到了我们会以这样的手段进攻广武,所以在这五里长的地下,人为设置了三处防范的地段,一旦我们挖掘地道,就很容易被他们察觉到真正意图,非但不能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反而容易为敌所乘。”
项羽惊奇道:“你说陈平设置了三道防线,何以本王却没有发觉呢?”
项庄道:“大王请随末将前往阵前,末将当为大王解此疑惑。”
当下两人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两军之间的一座高地。从这里向汉军所驻的广武城望去,但见旌旗飘扬,阵营严实,一队一队如蚁虫大小的军士纵横于军营之中,显得井井有条,十分严谨。
“当今天下,敢于和西楚军一较高下的也唯有这支军队了!”项羽眺望良久,轻叹一声,“当年鸿门之时,本王因为一念之差而放走刘邦,现在想来,实在是纵虎归山,可惜的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否则本王还真想买上一些,唉……”
这是项庄第一次看到项羽后悔的样子,在他的记忆中,项羽是强大的,也是自信的,所作出的每一个决断都非常正确,这一点可以从项羽多年不败的战绩中得到印证,尽管汉军在宁秦终结了项羽不败的神话,但在项庄的心中,项羽依然是他最恭敬的一个人物,甚至是一代不朽的战神。
能够得到项羽如此评价,那么至少证明了大汉军在其心中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在项羽多年的征战生涯中,几乎没有他不能突破的防线,没有他不能攻下的城池,但在广武,他创下了自己生平的许多第一次记录。
只是这些绝不是光彩的记录,让项羽难以启齿,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终于遇上了真正的劲敌。
韩信赶回淮阴时,心里之沮丧几乎达到了极点。
他原以为此次凤舞山庄之行应该有一定的把握,所以,他不顾军情紧急,依然率领一众高手火速赶往凤舞山庄,其行动非常隐秘,而且迅速,但当他再一次来到凤舞山庄时,却失望了。
为了将凤影解救出来,韩信不惜任何代价,几次孤掷一注,最终却都无功而返,这让他感到自己身心疲累,精神上几乎达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也曾想到过放弃,放弃凤影这个女人,放弃自己的这段感情,可是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凤影的笑靥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莫非是一段情孽?否则自己怎会身陷其中,不能自拔?”韩信在心中问着自己,似乎也无法明白自己何以如此看重这段感情。他只是感到只有在思念凤影的时候,心里才不会空虚,更不会寂寞,有一种非常充实的感觉流淌心头。
当他回到淮阴侯府时,一个更坏的消息正等着他,李秀树死了!身为高丽亲王的李秀树竟然死在了戒备森严的花园之中!这对希望仰仗高丽王国的人力物力以争霸天下的韩信来说,无异于是一个晴天霹雳!
而更让韩信感到震惊的是,此时市井中正流传着一种谣言,说击杀李秀树的凶手正是自己!而且许多人亲眼目睹自己杀人之后从容离开了花园,其中包括李秀树所属的一些高手。
韩信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已陷入敌人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之中,敌人显然清楚自己心理上的弱点,利用凤影将自己调离淮阴,然后再装扮成自己击杀李秀树。这样做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彻底将自己与高丽王国的联系割断,使得淮阴军成为一支名符其实的孤军。
不管敌人是谁,不管谁会从中受益,韩信心里都十分清楚,李秀树一死,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唯有将宝押在刘邦的身上,然后按照约定,挥师北上。
这个决定对韩信来说,未必就是一个太坏的选择,其实早在一年前汉军从武关出兵,开始东征之时,韩信就敏锐地感到这是自己扩张势力的机会。当刘邦与项羽在中原一带展开血战的同时,自己正可趁虚而入,将齐赵两国的大片土地占为己有,从而为鼎立天下建立起良好的基础。
然而当时的齐王田广与高丽王国一向交好,在李秀树看来,淮阴军北上不仅是自相残杀,更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是以在他的劝阻之下,韩信只是率部在齐赵边境上游**了一下,然后回师淮阴,按兵不动。此时李秀树一死,韩信再无顾忌,于是决定立即出兵,攻打齐赵。
其时淮阴军拥有四十万兵力,是仅次于西楚军、大汉军之后的又一股力量。在韩信的指挥下,淮阴军一路疾行,长途奔涉,只用了半月时间便攻占了齐赵两国的大片土地,当真是势如破竹。与此同时,周殷、英布两路人马见韩信已经出兵,自然也不甘人后,纷纷按着会盟时约定的路线向西楚直进。
“大王看见那几座高台了吗?”项庄指着广武城墙上以巨木搭就的高台,问道。
项羽点了点头,道:“这莫非就是陈平布下的防范手段中的一种?”
项庄道:“这种高台叫作瞭望台,设专人二十四个时辰在上面观望,一是为了观察我军动向,二是观察我军大营是否有新土堆集。挖掘地道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将地道中新掘出的废土及时运送到地面,这些废土数量极大,不易隐蔽,敌人往往可以通过瞭望的方式了解到我军挖掘地道的进度。”
项羽沉思半晌,道:“要破解这种手段并不难,既然是瞭望台,就必须得视野开阔,而我们完全可以通过黑夜的这个时间将废土运送到敌人瞭望不到的地方,甚至还可以闹事迷惑敌人。”
项庄以一种佩服的目光望向项羽,拍掌道:“大王所想,的确是上佳的破解之道,末将甚是佩服。只是除了瞭望台之外,陈平在广武一线尚开挖了深渠,然后引入活水,这同样可以让我们无功而返!”
项羽虽然没有学过土木,却懂得挖掘地道最怕的就是遇上水源。一旦引起活水倒灌,不仅地道难保,就连地道中的人亦是死路一条。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眉头紧皱。
“不过,这看上去虽然是个难题,但在末将看来,却依然还有化解的办法。”项庄似乎显得胸有成竹,指着广武城下的一片新土道,“那些新土显然是为了加深沟渠才挖掘出来的泥土,从数量上估算,沟渠至少加深了两丈有余,但我们的地道挖到此处时,可以深至四丈以下,避过沟渠,从水下过去,自然就可以化解这道难题了。”
“不错!”项羽的脸上显得有几分兴奋,眼中却又闪出几分疑惑,他弄不明白既然破解对方的手段已经有了,何以项庄还是认为挖掘地道行不通呢?
项庄的脸上不喜反忧,神情显得更加凝重:“但末将所担心的,是无法破解陈平所用的第三种手段,那就是埋瓮听音!”
“埋瓮听音?”项羽吃了一惊,似乎还是头一遭听说这样的名词。
“埋瓮听音是防范对方挖掘地道的一种非常有效的办法,首先确定对方有可能挖掘地道的线路,然后在沿途深挖数丈左右的涵洞,埋下瓦瓮,派人在里面倾听动静,这样一来,一旦地底下有什么动静,在十丈之内便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末将之所以不赞同挖掘地道,就是因为无法破解对方的这招埋瓮听音。”项庄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缓缓而道。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望向前方。听完了项庄的分析,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他一直寄希望于从地下给广武的汉军攻个措手不及,但项庄的话无疑让他这个希望落空了。
看来,两军相持不下的局面还将继续下去,而这种局面又正是项羽所不愿意看到的。虽然这几个月来,他率领数十万西楚军在广武前线,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在自己西楚的后方兵力空虚,一旦韩信等各路诸侯趁机发难,那么形势就将变得岌岌可危了。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事实让刘邦与韩信、彭越、周殷、英布等各路诸侯结盟的消息,早在宁秦时就被项羽获悉了,最初之时,项羽并没有将之太放在心上,而是认为以大汉军的战斗力根本挡不住自己的雷霆一击,只要灭了刘邦之后,余者自然不足为惧。可是随着战事的深入,项羽这才发现,自己在战略上还是犯了一个错误,根本就不应该与刘邦在广武相持,而是应该先破其他弱小的诸侯,再与刘邦进行决战,这才合乎战争应有的规则。
担心固然担心,但让项羽感到奇怪的是,自楚汉战争爆发以来,除了彭越一部在自己的后方进行不间断的骚扰之外,其他几路与汉军结盟的诸侯居然毫无动作,虽然项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对他来说,这算是一个利好的消息。
“咚……咚……”一阵战鼓响起,将项羽从沉思中惊醒。
“怎么回事?”项羽吃了一惊。
“到了骂阵的时辰了。”项庄答道,他似乎对骂阵这种老土的形式不以为然,认为这种形式应该出现在市井中,而不应该发生在战场上,毕竟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有了!”项羽的眼睛陡然一亮,叫了起来。
项庄吓了一跳,抬头望向项羽。
“本王有了破解这埋瓮听音的办法了!”
纪空手一行回到广武,就感觉到阵前异常的热闹,不仅有嘈杂的人声,还有震天连响的战鼓声,他不由心中猛吃一惊:“我临行前再三叮嘱,不准任何人出城迎战,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不遵号令?!”
他匆匆上了城楼,看清动静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原来这不是两军交锋的战鼓,而只是敌人为了给骂阵且长声威而击打的响鼓罢了。纪空手自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遭见到这种情形,不由饶有兴趣地看着,直到张良带着一班将领来到身后,这才回过头来。
“看来,项羽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只要我军再坚持十天半月,就可以等到项羽退兵之时了。”纪空手虽然觉得项羽使出这骂阵的形式非常幼稚可笑,但他同时也从这件事情上看到了项羽此刻的心态。
“是的,这种持久战本来就不是项羽所擅长的,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在项羽退兵时将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张良笑了笑,对这种即将到手的胜利充满了信心。
“先生看上去似乎对前景十分乐观?”纪空手却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张良一眼。在外人的面前,他总是对张良以先生相称。
“我持这种乐观,并不盲目,如果我所料不差,大王回到广武之时,也正是韩信北上出兵之日。项羽面临两线作战的境况,就不可能再按兵不动,必须要在进退之间作出一个决断,而他一旦选择退兵,对我军来说,无疑是一个最佳的攻击时机。”张良十分自信地道。
纪空手虽然在军事上远不如张良精通,但他对人性深刻的理解又远非张良能比。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的确对汉军有利,但汉军面对的敌人是项羽,此人作战经验非常丰富,用兵如神,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如果己方稍有轻敌的思想,就有可能被他逆转形势。所以,纪空手的脸色并不轻松,只是摇了摇头,道:“荥阳一战,我军折损了两万人马,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让本王懂得了西楚军的强大与项羽的狡猾。所以,即使项羽选择了退兵,我们也不宜贸然进攻,而是应该坚定不移地执行我们既定的战略,拖垮项羽,再与之决一死战!”
张良不置可否,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军事上与纪空手出现分岐。在他看来,战争的胜负往往取决于双方对战机的把握,水无常势,用兵亦是如此,只有根据战场形势的变化不断调整战略战术,才能最终将优势转为胜势。如果只是墨守成规,一成不变,战机稍纵即逝,就有可能将到手的优势转为劣势,甚至将胜利拱手让人,这当然不是他所想到的结果。
但是,以他对纪空手的了解,纪空手并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他既然坚持这种看法,必定有其道理,张良很想知道纪空手坚持的理由。
“这不需要理由。”纪空手的脸色显得十分冷峻,眼神中闪出一道异彩,缓缓接着道,“这是我的直觉,对危机将临时出现的一种感应。虽然听上去很玄,但我依靠这种直觉改变了自己不知多少次的命运。”
张良以愕然的目光望向纪空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理由实在是过于荒诞,如果是从别人的嘴中说出,张良一定会认为说这种话的人肯定脑子有问题,但是此话自纪空手口中说出,就让张良感到了这话中的分量。
纪空手就是纪空手,他能迅速崛起于江湖,继而争霸天下,这是因为他具有一个优秀猎手所应该具备的所有素质。他比猛虎凶悍,比野狼冷酷,比山豹敏锐,比狐狸狡猾,他具有所有动物猛兽都不具备的思想,还有那种可以预判危机的直觉,像这样的一个人,张良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能力,更没有理由不尊重他的直觉。所以,张良选择了沉默。
纪空手冷冷地望着前方数十丈外所站的那一排骂阵的西楚军士,听着那夹杂在骂声中的隆隆鼓响,眉头皱了一皱:“奇怪,真是奇怪。”
张良怔了一怔,道:“大王莫非看出了什么异样?”
纪空手道:“不是看到,而是听到,先生不妨闭上眼睛倾听一下,就自然会发现其中端倪。”
张良等人闻言无不闭目倾听,可是耳中除了喧闹鼓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动静。
“你们听到了什么?”纪空手问道。
“鼓声。”张良等人答道。
“你们能否听得清楚这些人叫骂了一些什么?”纪空手接着问道。
众人俱都摇头。
“这就是让本王感到奇怪的地方。”纪空手缓缓而道,“既然是骂阵,那么就应该以人声为主,鼓声为辅,鼓助人威才对,可是我们听到的却是鼓声压过人声,根本听不到对方骂了些什么,这也太过反常了。”
“大王的意思是说,这鼓声其实压根不是为了助威,而是意欲掩盖一些动静?”张良蓦然醒悟。
陈平闻言,不由“哎哟”一声,惊叫道:“难道西楚军在挖掘地道?”
他的话音刚落,猛听身后一声巨响,震得城楼兀自摇晃,纪空手回头一看,只见距城门不远的一条大街上,烟尘弥漫,伴着阵阵呐喊声,显得异常喧嚣。
纪空手脸色一变,明白敌人正源源不断地自地道中蹿出,展开了夺城之战。在这种紧要关头,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地面上的敌人全歼,同时要遏制对方从地道中发动的攻势,一旦有半点迟疑,让敌军站稳脚跟,那广武失守就是迟早的事情。
“樊将军,本王命你在三炷香的时间内全歼敌军,否则提头来见!”纪空手大喝一声,如在城楼上炸响一道惊雷,樊哙浑身一震,飞身跃向城楼,率领一队人马飞扑过去。
“咚咚咚……”便在这时,城下忽传三声炮响,蹄声正疾,呐喊声起,数十万西楚军如洪流掩至,在若蝗雨般的劲箭掩护下,开始邓攻城之举。
敌人来势如此汹汹,速度若惊雷一般,显见是有备而来,数十万人马如同一人行动,更显得训练有素。
他们以劲箭封锁城楼,遏制汉军火力,同时使用了过山梯、翻石车、撞墙木、火霹雳等有效的攻城工具,在瞬息之间攻至城下。
整个行动完全可以用一个“快”字涵括,箭快、人快、马快,一切都在快中进行,大多数汉军将士尚未反应过来,西楚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无敌之师的风范,在这一刻表现无遗,就连纪空手身后的那一班久经沙场的将领,见之也霍然色变。
面对敌军如此迅猛的气势犹能从容镇定的,是纪空手与张良,当他命令樊哙率部围杀入城之敌时,就时刻关注着城外敌军的动向,神情显得严肃而冷峻。在纪空手的身后,站立着一排号角手,正等待着他发出的指令。
“项羽能够成名,绝非侥幸,单是这用兵之道,世上就少有人及。”纪空手望着张良,一字一句地道。
“大王说得极是!”张良不明白纪空手何以能在大敌当前还聊起这样的话题,怔了一怔。
“可惜的是,他遇上了先生,这就是他的不幸!”纪空手悠然一笑,突然大手一挥,身后的号角声顿时响起。
号角声就是命令,是反击的命令,当号角声尚在空中回**之时,城楼上喊杀声起,大汉军以更快的速度展开了有效的反击。
大汉军的反击从容而有序,一看就知道是演练了多次之后的结果,用之于实战,显得轻车驾熟。张良当然明白纪空手话中的意思,同时也听出了纪空手话中的感谢之意,因为,他为今天敌人的攻城战作了精心的准备,无论西楚军的攻势有多么的凶猛,都休想在他的手中占得便宜。
大汉军反击的工具既不是刀枪,也不是刀箭,而是城头上支起的上千口大铁锅,里面装满了滚烫的沸水,当号角声响起时,滚烫的沸水自城头上飞淌而下,如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浇在正在攻城的西楚将士身上。
“呀……”惨呼声起,哀号连连,城下顿时乱成一团,谁也没有想到,水在这个时候竟然成了最厉害的武器。
与此同时,城头上滚下无数巨石圆木,势头之猛,不可阻挡,许多西楚将士避之不及,要不是被砸肉酱,就是被压成面饼,只恨爹娘少给他生了两条腿,纷纷逃命。
但大汉军的反击并没有因为西楚军的退却而终结,空中蓦响“嗖嗖”之声,无数弩箭穿越虚空,直扑西楚将士的后背,一批又一批的将士为之倒下,一时间惨叫声、哀号声、嚎骂声……不绝于耳,闹得广武城下乱到了极点。
当西楚军退到百步之时,竟然停止了退却,一排旗帜迎前而来,向两边疾分,当中一骑若疾电般冲至前方,马是乌骓宝马,剑是开天巨阙,弓是射天弓,来者正是西楚霸王项羽!
项羽的出现,不仅止住了西楚军如潮水般的败退,同时也鼓舞了将士们几乎消亡殆尽的士气,大军重新整队而立,只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有序。
当项羽森冷的寒芒缓缓划向城头时,数万大汉军将士竟然无人再敢作声,只是静静地观望着这位乱世的王者,仿佛都在同一时间为项羽霸烈的气势所震慑。在他们的心中,项羽不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更是战争的一代神话。
这一闹一静,使得广武城上静得可怕,就好像是大战还未开始一般,那沉沉的压力存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
风,很轻,如情人的小手,拂过项羽刚毅而冷峻的脸庞,他没有感觉到温情,只感到心中一点点地发寒,眼前的一切都只说明了一个事实:曾经不败的西楚大军,又一次栽在了大汉军的面前。
他觉得不可思议,似乎无法接受这么一个失败的事实,此次行动按照用兵常理,奇、快结合,完全具备了大胜的条件,应该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战争范例,可是却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就被敌人打得以完败告终,这对项羽来说,无疑是一个可悲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