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雪初歇。
天光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色,将平阳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寂静之中。
城内,往日清晨的叫卖声与犬吠声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涌动在街头巷尾的沉默。
百姓们自发地走出家门,汇聚在通往北城门的主道两侧。
他们穿着厚实的冬衣,面孔在寒气中冻得通红,口中呼出的白雾,与天上的铅云融为一体。
没有人说话。
人们的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那支即将出征的军队的好奇。
更多的是一种根植于骨血深处的,对草原蛮族的恐惧。
五万铁骑。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北荒人的心头。
他们听说新来的王爷很厉害,用神仙般的手段打赢了平阳之战。
可这次的敌人不同。
那是来自草原的,真正的豺狼。
“真的……能赢吗?”
人群中,一个老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没人能回答。
恐惧,在沉默中发酵,蔓延。
突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人群的**,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闪烁着寒光的钢铁森林。
玄字营。
五千名士兵,组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沿着长街,缓缓而来。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仿佛由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控制。
他们身上的甲胄,不再是五花八门的大风制式。
而是由鲁工的工坊统一打造的,泛着森冷幽光的钢制胸甲与头盔。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们手中,是统一规格的燧发枪,枪管黑沉,枪托被摩挲得油亮。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出征的激昂。
没有赴死的悲壮。
只有一种被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绝对的冷静。
那是一种将杀戮视作本职的,职业化的冷漠。
街道两侧的百姓,彻底失声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大风王朝的军队,他们见过。
或是骄横跋扈的禁军,或是衣衫褴褛的卫所兵。
可眼前这支军队,像是一头从深渊中走出的钢铁巨兽,沉默,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那股无声的,冰冷的压迫感,甚至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只剩下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震撼。
队伍的最前方,萧玄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上。
他没有穿戴繁复的王爵礼甲,只是一身与普通士兵相似的,更加精良的黑色战甲。
他没有看街道两旁的民众。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仿佛已经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看到了数十里外的战场。
“此战,只为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胜利!”
话音落下,北城门那沉重的包铁大门,发出“嘎吱”的巨响,缓缓洞开。
门外,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原。
军队开拔了。
整齐的队列,肃杀的气氛,让每一个目送他们离去的百姓,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就在步兵方阵全部出城之后。
一阵更加恐怖的声音,从队伍的后方传来。
况且——况且——
轰隆!轰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大地在咆哮的巨响。
地面,在微微震颤。
百姓们惊骇地看到,三头他们无法理解的“钢铁巨兽”,正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缓缓驶出城门。
巨大的铁轮,在铺着石板的街道上,碾出深深的印痕。
高耸的烟囱,向着天空喷吐着浓重的黑烟与白色的蒸汽,遮蔽了天光。
每一头巨兽的身后,都用粗大的铁链,拖拽着四门狰狞的,黑色的火炮。
那是十二门小型化的“虎蹲炮”,炮口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那……那是什么怪物?”
一个年轻人失声尖叫起来。
“天神下凡了吗?!”
“是王爷的……神兽坐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了。
他们眼中的恐慌,瞬间被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狂热。
那是崇拜。
原来,他们的新王,不仅有钢铁的军队。
还有钢铁的,能够驱使雷霆的巨兽!
“北荒王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了整个平阳城。
“北荒王威武!!”
“玄字营必胜!!”
百姓们的呼喊声,冲散了天上的铅云,追逐着那支远去的,钢铁洪流。
大军在雪原上行进了五十里。
身后的平阳城,已经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
周围,只剩下风声与军队行进时,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最前方的斥候队,忽然传来警讯。
张龙率领的前锋营,立刻停下了脚步,原地开始布防。
没过多久,远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在迅速扩大,变粗。
是骑兵。
大量的骑兵。
他们骑术精湛,在雪地上奔驰如风,马蹄扬起的雪沫,像翻滚的浪潮。
黑色的皮裘,弯曲的马刀,还有脸上那野兽般的,嗜血的表情。
是蛮族。
张龙举起单筒望远镜,迅速扫了一眼。
“人数……约一千骑。”
这是一支庞大的蛮族斥候部队,他们的任务,想必是清扫铁壁关周边的所有威胁。
那千人骑兵队,显然也发现了张龙的部队。
看到对方只有步兵,人数不过千余,蛮族骑兵发出一阵阵兴奋的,非人的怪叫。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没有任何试探。
没有任何犹豫。
那千人骑兵队,毫不迟疑地展开了冲锋阵型。
马蹄声,瞬间变得密集如暴雨,撼动着这片寂静的雪原。
前锋营中,不少新兵的脸色开始发白,握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书本上的战术,沙盘上的推演,终究比不过眼前这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死亡压迫。
张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看那些冲锋的蛮族骑兵。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麾下那些紧张的士兵。
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结方阵!”
“准备迎敌!”
玄字营的第一次实战考验,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