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了。

它来时有多么狂暴,去时就有多么狼藉。

大地被撕开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出被水浸泡得发白的泥土。

断裂的树木,倒塌的房屋残骸,还有不知名的牲畜尸体,一同被厚重的淤泥包裹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烂与绝望的腥臭气息。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死寂。

平阳城楼之上,这种死寂更是化作了实质的冰冷,扼住了每一个守军的咽喉。

平阳王萧景还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一天一夜。

身上的王袍沾满了晨露与尘埃,原本华贵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那双曾经充满暴戾与狂喜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灰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耗尽了最后的民力与财力,发动了这恶毒至极的决堤之策,结果却只是淹了一座空营。

他赌上了自己最后的人心,却只换来了萧玄无情的嘲弄。

城下的士兵们,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早已没有了力气。

洪水没有淹没敌人,却淹没了他们的家园,淹没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战意。

就在这片凝固的绝望之中,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整齐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晨光中缓缓蠕动,然后逐渐清晰。

是军队。

萧玄的大军。

他们来了。

没有战鼓雷鸣,没有号角争先。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

那声音,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平阳城每一个守军的心脏上。

军容整齐。

士气高昂。

数万大军,队列森严,如同从钢铁模具里刻出来的一般。

最前方的玄字营,黑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手中的蹶张弩,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们的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即将收获胜利的冷静。

城楼上,一名年轻的守军士兵,透过墙垛的缝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的同袍,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种对比,太过惨烈。

城内,是疲惫绝望的残兵。

城外,是气吞山河的虎狼。

这场仗,还怎么打。

萧玄的大军,在距离城墙一里外,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立刻架起云梯,也没有推出攻城器械。

萧玄骑在马上,甚至没有多看城楼上的萧景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

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从军阵中走出。

是陈平。

他对着萧玄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那些跟在军队后方,同样是从洪水中幸存下来的平阳百姓。

他的声音,通过几个铁皮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下。

“殿下有令!”

“清淤!重建!分发粮食!”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辆辆满载着工具与物资的大车,被推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下面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白色的米,被倒入了锅中。

清水注入。

很快,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混杂着柴火的味道,开始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城楼上的守军们,闻到了。

他们许多人已经一天没有进食,此刻闻到这股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腹中传来雷鸣般的声响。

他们看见,那些本该是敌人的北荒士兵,放下了武器,拿起了铁锹。

他们看见,那些北荒士兵,正在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清理家门口的淤泥。

他们看见,陈平亲自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递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

老人颤抖着,接过了碗,泪水,混着粥,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这一幕,通过一名将领手中的望远镜,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外是热火朝天的重建景象,是劫后余生的希望。

而视野之外,城内,是他们自己被洪水淹没的家,是亲人不知死活的惨状,是高高在上的平阳王那张疯狂而冷酷的脸。

最后一丝战意,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名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他们在……救人。”

另一名士兵回答道,声音沙哑。

是啊。

敌人在救我们的家人。

而我们的王,却想让我们和家人一起死。

巨大的讽刺,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时,柳如烟组织的商队,也出现在了阵前。

他们没有带来刀剑,只带来了几匹快马,在城下拉起了数道巨大的白色横幅。

上面的黑字,触目惊心。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开城投降者,保护其财产家眷安全!”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像两把锋利的快刀,瞬间切开了平阳守军内部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它将萧景,与他麾下的所有人,彻底分割开来。

它给了所有人一条活路。

一条体面的,可以保全家人的活路。

城内。

平阳王府,议事大厅。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几名核心将领低着头,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他们都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他们看得懂萧玄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诛心。

一名资格最老的将军,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爷,大势已去。”

“我们……降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将领也立刻附和。

“是啊王爷,萧玄此举,是要收拢民心,再打下去,我们就是平阳的罪人!”

“请王爷为全城军民的性命,三思啊!”

他们开始串联,试图逼迫萧景。

萧景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察觉到了不对。

他察觉到了那股涌动的,名为背叛的暗流。

突然他笑了。

笑得阴森,笑得诡异。

“降?”

“本王是先帝亲封的平阳王,是大周的宗室!”

“向一个乱臣贼子投降?”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传令!”

“紧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把刚才说话的那几个,给本王拖出去!”

“斩了!”

“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斩了!”

他要用血腥,来镇压这股反叛的苗头。

他要用恐惧,来重新掌控这支已经失控的军队。

然而。

他再一次算错了人心。

暴行,有时候不是镇压,而是催化剂。

当天深夜。

平阳城,西门。

城楼上,一片漆黑。

负责守卫此处的将领,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夜风里。

他的眼前,不断闪过白天那几名同僚被斩首时,死不瞑目的脸。

其中一个,还是他多年的好友。

他也想起了望远镜里,那个正在喝粥的老人。

那个老人,像极了他远在下游乡下的父亲。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串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铜钥匙。

他走到城楼的绞盘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将钥匙,用一根绳子,小心翼翼地,吊了下去。

钥匙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最终,轻轻地落在了城下的泥土里。

那里,一片黑暗。

但那名将领知道,有人在等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