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的背影消失在王府门外,热闹的宴席早已散场,只留下满地狼藉。
夜风卷起一丝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与烟火气。
萧玄站在庭院中,那张应付钦差时挂着的无奈笑意,早已被一片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走向王府最深处,那个除了福伯与鲁工,无人能够靠近的密室。
山谷深处,一处被玄字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看守的工坊,灯火彻夜不熄。
这里是萧玄真正的核心,是他所有超越时代知识的孵化器。
当萧玄踏入工坊时,以鲁工为首的十几个最顶尖的工匠,已经在此等候。
他们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这些人,是萧玄从数万工匠中挑选出的精华,他们对萧玄的崇拜,已经接近于信仰。
萧玄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将一张巨大的,画满了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线条的图纸,铺在了一张坚实的铁木长桌上。
基础蒸汽机原理。
“鲁大师。”
萧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要给你们看一样新东西。”
鲁工和他最得意的几个弟子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的目光,从最初的好奇,迅速变成了彻底的困惑。
图纸上的东西,他们一个零件都看不懂。
那是一个由锅炉,气缸,活塞,连杆组成的怪异组合,复杂程度远超他们之前制造的任何机械。
“殿下,这……这是何物?”
鲁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那双能看透所有机巧构造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它叫蒸汽机。”
萧玄用手指点着图纸的核心部分,那个密封的气缸。
“简单说,就是烧开水,用水蒸气的力量,去推动这个铁疙瘩。”
他看向鲁工,一字一句地解释。
“让火与水,为我们干活。”
工坊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工匠,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萧玄,不是他们对萧玄失去了敬畏,而是这个说法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
火烧水,水变成气。
这是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
可水蒸气,除了能把锅盖顶得哐哐响,还能有什么力气?
还去推动这么大一个铁家伙?
“殿下……”
一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质疑。
“水蒸气……无形无质,如何能推动重达百斤的铁臂?”
“没错。”
鲁工也沉声开口,他的语气里带着对萧玄的尊敬,却无法掩盖对自己专业领域的坚持。
“殿下,恕老朽直言,这……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萧玄没有生气,他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直接下令。
“先造一个最简单的东西,一个蒸汽泵,用来抽干矿井里的积水。”
“不用你们完全理解,只要按照图纸,将每一个零件分毫不差地造出来。”
命令下达,尽管心中充满了疑虑,鲁工还是带着工匠们开始了工作。
然而,困难很快就出现了。
最大的难题,就是那个核心部件——气缸。
气缸的内壁,要求绝对的光滑与平直,活塞在其中运动,不能有丝毫的蒸汽泄漏。
可他们现有的镗床技术,是靠人力转动,根本无法保证长时间的稳定与同心度。
工匠们用尽了浑身解数,打磨,抛光,可造出来的气缸,在测试中依旧漏得像个筛子。
“嘶——”
蒸汽从气缸壁的缝隙中喷薄而出,发出无力的嘶鸣。
那个连接着抽水杆的巨大铁臂,纹丝不动。
“又失败了。”
鲁工满是油污的脸上,写满了挫败。
这一个月来,他们已经失败了二十多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问题。
“殿下,这气缸的精度,我们……我们真的做不到。”
鲁工的声音沙哑,他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技艺,产生了怀疑。
这根本不是凡人的手艺能达到的境界。
萧玄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不断漏气的气缸,眉头也紧锁着。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工具的落后,限制了技术的实现。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后世工厂里那些轰鸣的巨型机床。
炮膛。
一个词汇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对,是加工炮膛的方法。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他快步走到一张绘图板前,拿起炭笔,飞速地在白纸上勾勒。
他没有再去画蒸汽机,而是在画一台全新的机器。
一台由水车驱动,有着沉重底座,和一根又长又直的导轨的机器。
“这是什么?”
鲁工凑了过来,看着图纸上那个结构精巧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全新装置。
“精密镗床。”
萧玄的笔尖飞舞,口中不停地解释。
“我们用不着人力,我们用水力。”
“用水车的力量,带动这根主轴稳定地,长时间地旋转。”
“我们把刀具固定在上面,让它去切削气缸的内壁。”
“这样,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精度。”
鲁一愣,他顺着萧玄的思路看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
它绕开了人力不稳的缺陷,用源源不断的水力,去实现一种近乎完美的,恒定的切削!
新的希望,再次在工匠们的心中燃起。
他们废寝忘食,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台“精密镗床”的制造中。
又是一个月过去。
当这台由水力驱动的庞然大物,第一次在山谷中发出轰隆的转动声时,所有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
一根沉重的铁杆,在水车的带动下,以一种无可匹敌的稳定姿态,缓缓探入一个崭新的气缸毛坯中。
切削开始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只有金属被均匀剥离的,悦耳的“沙沙”声。
当一个内壁光滑如镜的全新气缸,被成功制造出来时,整个工坊沸腾了。
他们立刻将其装配到了那台屡战屡败的蒸汽泵上。
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紧张地注视着。
锅炉下的火焰,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
压力表上的指针,一点点攀升。
这一次,没有恼人的漏气声。
工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锅炉中水被烧开的咕噜声。
突然。
【呜——!】
一声响亮、高亢、足以穿透云霄的汽笛声,猛地从机器顶部的一个铜管中喷发而出!
那声音,像是巨兽的第一次啼哭。
紧接着。
“哐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这一下,狠狠地**了一下。
他们看到,那根连接着活塞的巨大铁臂,猛地向上抬起。
然后,又在自身的重量下,缓缓落下。
“哐当!”
又是一声。
它再次被蒸汽的力量,毫不费力地推了上去!
一上一下。
一上一下。
它开始以一种稳定而富有节奏的韵律,不知疲倦地运动起来。
与它相连的抽水杆,将矿井深处的积水,如同喷泉一般,源源不断地从管道中抽出!
成功了。
所有工匠都呆立在原地,如同看到了神迹。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这不是人力,这不是畜力。
这是一种全新的,蛮横的,源自火焰与钢铁的力量。
鲁工颤抖着,一步步地走向那台轰鸣的机器。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视了那足以烫伤皮肤的高温,轻轻地抚摸着那根滚烫的气缸。
他能感受到,在那坚硬的铁壳之下,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正在奔腾。
“这是……”
鲁工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这是……神的力量。”
蒸汽机的成功,让矿石的开采效率瞬间暴增。
然而,新的问题,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暴露了出来。
“殿下。”
福伯拿着一本账册,脸上是喜忧参半的神色。
“矿井的水抽干了,矿石产量翻了三倍。可是……可是我们的马车,根本运不过来。”
“从矿山到炼钢厂,那条崎岖的山路,已经成了最大的瓶颈。”
萧玄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蜿蜒的山路上,那些缓慢移动,如同蚂蚁般的运矿车队。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谷中那个正在不知疲倦吞吐着白雾的钢铁巨兽。
运输。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在他的心中,破土而出。
他要为这个巨兽,修建一条钢铁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