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带来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校场上刚刚升腾起的热度。
风似乎也停了。
“你说什么?”
苏晴的声音绷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那黄铜的冰冷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凭依。
一道调查圣旨。
户部侍郎联合御史弹劾。
擅开矿山,与民争利,民怨沸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萧玄的要害。
苏晴刚刚才下定决心,将苏家的未来押在萧玄身上。
可转眼之间,京城里的屠刀就已经高高举起。
她看向萧玄,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乱,一丝惊惧,哪怕一丝凝重也好。
然而,没有。
萧玄的脸上,甚至连那份和煦的笑容都没有收敛。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柳如烟报告的不是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政治风暴,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殿下,这道圣旨,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杀招。”
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钦差一到,罗织罪名,颠倒黑白,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您就算有百口也难辩。”
她见惯了官场倾轧,深知“莫须有”三个字,就能葬送掉一位功勋卓绝的大将。
更何况萧玄还是一个毫无根基,被贬至此的皇子。
“杀招?”
萧玄终于开口,他转过身,看着面露焦色的苏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苏将军。”
“这不是杀招,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此言一出,不止是苏晴,就连前来报信的柳如烟都愣住了。
机会?
被朝中重臣联手弹劾,皇帝下旨严查,这怎么会是机会?
萧玄没有理会她们的错愕,反而慢条斯理地问柳如烟。
“弹劾我的罪名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柳如烟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复述。
“擅开矿山,与民争利,致北荒民怨沸腾。”
萧玄听完,竟低声笑了起来。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拿起那根刚刚还指点江山的木杆,轻轻敲了敲地图上“北荒郡”三个字。
“擅开矿山,我认。”
“若不开矿炼钢,你苏将军今日如何能看到那三段击射的军阵,又如何能拿到那一千把雪花钢战刀?”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至于与民争利……”
萧玄的目光转向柳如烟。
“如烟,你告诉我,我们开办水泥工坊、炼钢高炉,给了数千流民活路,他们是日日咒骂我这个七皇子,还是夜夜在家中为我立长生牌位?”
柳如烟毫不犹豫地回答。
“回殿下,工坊区的流民,都说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家家户户都供奉着您的牌位,日夜祈福。”
萧玄又问。
“那我推广土豆,将种子免费分发给农户,解他们断粮之忧。那些领到土豆的百姓,是恨我入骨,还是感激涕零?”
“殿下!”
柳如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
“土豆丰收那日,‘七爷千岁’的喊声响彻云霄,数万百姓自发跪拜,那场面……何来民怨,只有民心啊!”
萧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苏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将军,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杀招吗?”
苏晴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萧玄的话与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
这场弹劾,这道圣旨,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萧玄的算计之中。
不,或许不是算计。
而是阳谋。
一个光明正大,让所有敌人都无从下手的阳谋。
弹劾他与民争利?
北荒郡数万百姓就是最好的人证!那些堆积如山的土豆就是最好的物证!
弹劾他民怨沸腾?
只要钦差的队伍一进入北荒地界,他们看到的,将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是秩序井然的城市,是脸上带着笑容与希望的百姓。
他们听到的,将是发自肺腑的拥戴与赞美。
这哪里是调查罪证?
这分明是为萧玄举办的一场盛大功绩展览会。
钦差带回去的,不会是萧玄的罪证,而是一份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功劳簿。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股寒意混杂着更深的敬畏,从心底升起。
他不仅在创造一种新的战争模式。
他还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玩弄着人心与政治。
“殿下……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苏晴的声音干涩,她发现自己每多了解萧玄一分,就对他增添一分无法看透的神秘。
“不是料到,而是在等。”
萧玄将木杆轻轻放下。
“我在北荒做得越多,京城里那些人就越是坐不住。与其让他们在暗地里不停地使绊子,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把所有的手段都摆在明面上。”
“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我正好也想让父皇,让满朝文武,亲眼看一看。”
“我萧玄的北荒,究竟是民怨沸腾的人间地狱,还是正在浴火重生的塞上江南。”
苏晴彻底沉默了。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急切,在萧玄这番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缓缓松开。
她走到萧玄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殿下,苏晴受教了。”
“我立刻修书一封,用最快的渠道送回镇北军。父亲那边,必会为殿下在朝中周旋,请殿下放心。”
她知道,这句承诺的分量,比之前重了十倍。
这不再是交易。
而是心悦诚服的追随。
“好。”
萧玄点了点头,对她的表态并不意外。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变得锐利起来。
“如烟,去传我的命令。”
“是,殿下请吩咐。”
“第一,从即日起,城内所有官府开设的粥棚,米粥加厚一倍,必须做到插筷不倒。”
“第二,所有工坊,工钱统一上调一成,赏赐肉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萧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去把之前在土豆田边,诋毁妖物、煽动闹事的那几个乡绅,都客客气气地‘请’到王府来。”
柳如烟一怔,不解地问。
“殿下,请他们来做什么?”
萧玄笑了。
“请他们来,好吃好喝地供着。等到钦差大人到了,再让他们作为‘民怨沸腾’的代表,去向钦差大人好好‘申诉’一番。”
柳如烟瞬间明白了萧玄的意图,脸上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哪里是请他们来申诉。
这分明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属下,这就去办。”
柳如烟领命,快步离去。
空旷的校场上,只剩下萧玄与苏晴。
萧玄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快就位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钦差,究竟是父皇的眼睛,还是……别人的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