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浓得化不开。

残存的杀手被孟浩和周文带人围堵在角落,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但那不过是时间问题。张奇没有再看一眼战场。他提着刀,血顺着刀身汇聚于刀尖,然后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缓缓抬头,穿过血与火,望向二楼的杨莺。

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楼下的杀戮,满地的尸骸,似乎都与她无关。直到她抬起手,用那块锋利的青瓷碎片,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划下了一道血痕。

血珠渗出,沿着手臂滑落。

她做了什么?张奇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一种仪式?一个信号?还是纯粹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是乱糟糟的奔跑,而是铁靴踏地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仿佛一面铁墙正在平推过来。知味楼内,所有还在动的人,无论是伙计还是杀手,动作都为之一滞。

“还有人?”孟浩一脚踹翻一个敌人,满脸是血地吼道。

张奇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这脚步声,他很熟悉。这不是胡党的人,更不是杨家的残部。这是京城里,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支力量。

“砰!”

知味楼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用一种绝对的力量从外面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士兵涌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划一,身上带着铁与血的煞气。他们一进门,便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长戟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大堂的地面都为之震颤。

残存的几个杀手,在看到这身甲胄的瞬间,彻底放弃了抵抗。那是禁军的制式,皇城最精锐的力量。

一个身着银色轻甲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腰悬佩剑,步履沉稳,环视了一圈狼藉的大堂,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刘校尉的尸体上。

“魏进。”张奇叫出了他的名字。

魏进,皇城司指挥同知,也是龙雨凰最信任的心腹。

魏进没有理会张奇的招呼。他走到刘校尉的尸体旁,蹲下,翻看了一下对方的令牌,然后站起身,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

“经查,羽林卫校尉刘莽,勾结叛党,意图谋害朝廷重臣家眷,构陷忠良。现已伏诛,其部从,皆为叛逆,就地格杀。”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玄甲禁军便动了。长戟如林,刺出,收回。那几个本已投降的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钉死在墙角。

干净,利落。

魏进这才转向张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张掌柜,殿下有令,知味楼即刻起由皇城司接管,清扫逆党,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的话很客气,但姿态却是命令。

张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插回了地上尸体的肋骨间,用对方的衣服擦干了血迹。他这个动作,让魏进的眉梢跳了一下。

“殿下?”张奇反问,“她也来了?”

“殿下就在外面。”魏进答道,“她想见你。”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龙雨凰穿着一身素雅的便服,外面只罩了一件白狐裘。她就那样走了进来,踩过粘稠的血液,踩过断裂的兵刃,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满室的血腥,似乎都无法玷污她分毫。

所有禁军,在她出现的一刻,都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嘈杂的战场瞬间寂静。

她走到大堂中央,在张奇面前站定。“张掌柜,你的楼,比我想的要热闹。”

“托殿下的福,还能站着说话。”张奇回道。

“我的人来晚了?”龙雨凰问,她的问题不是关心,而是质询。

“不晚,”张奇说,“刚刚好,能让殿下看清这出戏的结尾。”

“结尾?”龙雨凰轻笑了一声,“我倒觉得,这只是个开场。”

这时,杨燕扶着杨莺从楼上走了下来。杨燕的脸上满是戒备与敌意,而杨莺,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手臂上那道血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们不需要你的人情!”杨燕的声音很冷,她盯着龙雨凰,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龙雨凰甚至没有看她,她的注意力全在张奇身上。“我与张掌柜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杨燕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奇抬手拦住。

“殿下,”张奇开口,“她们受了惊吓。”

“惊吓?”龙雨凰终于把视线转向了杨家姐妹,最后落在了杨莺手臂的伤口上。“我只看到了一个差点打了水漂的投资,和一个有瑕疵的货物。”

“我们不是货物!”杨燕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闭嘴!”这一次,开口呵斥的,是杨莺。

她甩开杨燕的手,独自走到龙雨凰面前,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递到龙雨凰眼前。

“殿下,”杨莺的声音,像碎裂的冰,“杨家的夜枭,只听家主的命令。我活着,我就是家主。我死了,她才是。”她指了指身后的杨燕。“现在,我还活着。”

龙雨凰看着她,片刻之后,竟然笑了。“有意思。你是在告诉我,你的价值,需要用自残来证明?”

“我是在告诉殿下,”杨莺一字一顿,“你想用我们,就要接受我们的规矩。夜枭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我们是刀,是毒。用不好,会伤了持刀人的手。”

“你在威胁我?”龙雨凰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杨莺答得坦然。

张奇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一个手握滔天权势,视人命如草芥;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用疯狂来武装自己;一个则像暴躁的刺猬,对全世界竖起尖刺。这真是一场好戏。

他心想,自己这个小小的知味楼,到底成了个什么地方?龙潭虎穴都不足以形容。

“很好。”龙雨凰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张奇。“你的刀很快,但你的脑子,似乎比刀要慢一些。张奇,你让我有些失望。”

“殿下失望在哪里?”张奇问。

“我不喜欢意外。”龙雨凰说,“我给你一座楼,给你人手,是让你在这里扎下一根钉子,不是让你把这里变成一个谁都可以来闯的战场。今天来的若是胡党的主力,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殿下觉得,我该引颈就戮,等着您来救?”张奇反问。

“不,”龙雨凰摇头,“我的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没有价值。你暴露了。知味楼,也暴露了。为了保住你,我动用了禁军,你猜明天朝堂上,会有多少双眼睛盯过来?”

张奇沉默了。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从暗处,被彻底推到了明面上。

“你,”龙雨凰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张奇的胸口,“还有你们,”她又扫了一眼杨家姐妹,“从现在起,都是我的‘人证’。证明胡党意图谋反的人证。”

她的话,让张奇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是来救场的。她是来收割战场的。她把这场刺杀,变成了一场政治表演,而他们所有人,都成了她的道具。

“魏进,”龙雨凰转身下令,“把刘莽的头颅挂到城门上,昭告全城,就说他勾结逆党,罪不容诛。另外,传我的令,让京兆府配合皇城司,彻查所有与刘莽有过来往的官员。我要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遵命!”魏进躬身领命。

龙雨凰最后看了一眼杨莺手臂上的伤口。

“找个太医给她看看。”她对魏进吩咐道,语气就像在吩咐下人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我的东西,不能有瑕疵。”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离去。玄甲禁军如潮水般退去,但另一批皇城司的人迅速接管了这里,开始清理尸体,擦拭血迹。

知味楼的危机解除了。

张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皇城司的人熟练地处理着一切,感觉自己像是闯入别人家里的外人。他赢了战斗,却输掉了所有。从龙雨凰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知味楼,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泡茶的手,也是一双杀人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却被人用无形的锁链,牢牢地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