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少年营的空地上,五十一个少年笔挺站立。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件五花八门的东西。
有的人带着他爹最心爱的玉佩,有的人揣着他爹亲笔题字的扇子。
还有人,甚至扛来了一柄他将军老子挂在书房用作装饰的宝剑。
王腾站在队伍最前列,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官印。
那不是他爹的御史大夫官印真品,是仿的。
但也是用上好和田玉雕的,价值千金。
赵康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仿佛刚睡醒。
他的目光在众人怀里的东西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都到齐了?”
“五十一个,加上我,五十二个。”
赵康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他站定,环视一圈,然后开始点名。
“吴敌。”
“张宝。”
“李勇猛。”
赵康指了指三人。
“你们三个,跟我走。”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起了细微的**。
为什么是他们三个?
王腾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凭什么?
他才是第一小队的队长!
赵康却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看向剩下的少年。
“剩下的人,分两队。”
他的手指点向周明,然后又点向王腾。
“周明,王腾,你们两个,一人一队。”
出发前的片刻准备时间,周明悄悄找到了赵康。
他神情严肃,压低了声音。
“大队长,我想跟你去江南。”
赵康正在检查马匹的嚼口,闻言头也没回。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周明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吴敌他们……”
赵康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周明,心里清楚对方是怎么想的。
“一队需要你。”
“那些家伙,哪个是省油的灯?你不在,他们能把天捅个窟窿。”
周明愣住了,赵康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腾那小子,心高气傲,压不住那群猴崽子。”
“只有你行。”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抛弃,是委以重任。
赵康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考验他,信任他,周明挺直了胸膛,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队长!”
集结的号角吹响。
赵康站在高台上,扫过底下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周明!”
“到!”
“带你的人,即刻出发,目标庐州!记住,你们代表的不是自己,是陛下!别他娘的给老子丢人!”
“是!”
周明嘶吼着应答,带着他的人转身,奔赴远方。
赵康的目光转向王腾。
王腾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他强忍着心头的不忿。
“王腾!”
“在……”
“大声点!没吃饭吗!”赵康暴喝一声。
王腾浑身一颤,几乎是吼了出来。
“在!”
“大名府,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
赵康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腊月的寒风。
“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王腾心头发寒。
赵康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
“属下……遵命!”
王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带着他那队同样满腹狐疑的少年,朝着另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转眼间,偌大的营地只剩下赵康和吴敌、张宝、李勇猛四人。
张宝挠了挠头,憨憨地问:“哥,咱……咱现在干啥?”
赵康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他回头看了看京城的方向,又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他之所以将人拆开。
那是因为五十二个勋贵子弟浩浩****下江南,那是抄家,更是宣战。
皇帝要的是钱,不是一场把所有士族都逼到对立面的内乱。
所以,周明去庐州,王腾去大名府。
他们带着那些“父辈的信物”,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那些玉佩、官印、宝剑,在他们自己看来是身份的象征。
可在庐州和大名府那些地方官和豪绅眼里,就是来自京城各大佬的问候信。
这两支队伍,是烟雾,是敲山震虎的棍子。
而他自己,带着三个人才是真正插向江南心脏的刀。
“干啥?”赵康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去江南,找个地方,先住下。”
“咱们啊,是去游山玩水的。”
吴敌三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一刻还金山银海,下一秒就游山玩水了?
但他们什么也没问,跟着队长走,就对了。
“走!”
赵康一夹马腹,四骑绝尘。
朝着那片传说中富得流油的江南水乡,疾驰而去。
而此刻的皇宫之中,甘露殿内。
李源一身明黄常服。
正临窗看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乾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
“父皇!”
李源没有回头,虽然明白李乾为什么要来,但还是问了一句。
“何事惊慌?”
李乾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一想到自己布置的棋局被人釜底抽薪,心头就火烧火燎。
赵康,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拉拢过来的人!
春闱在即,他早就和赵康通过气,准备借着这次机会,把一批寒门出身,只忠于东宫的苗子塞进朝堂。
可现在,刀被父皇一声不吭地派去了江南。
“儿臣……儿臣听闻,您派了赵康和少年军南下?”
李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嗯。”
李源终于转过身,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你跟赵康那点小动作,朕知道。”
李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乾耳边炸响。
父皇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李乾脑中闪过。
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双腿都有些发软。
“父皇……儿臣……”
他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父皇那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苍白无力。
“瞧你那点出息。”
李源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春闱,安插几个你的门生故旧,格局太小。”
李乾愣住了,什么玩意叫格局……小了?
李源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略有些歪斜的冠冕。
“赵康是把好刀,但刀,不能只用来切菜。”
“江南那帮士族,一个个脑满肠肥,国库空虚,朕早就想动他们了,让赵康去,就是让他提前去磨一磨刀锋,也让那帮勋贵小子们见见血。”
李乾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隐约抓到了一点什么。
“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李源的嘴角勾起,“等江南的银子进了国库,朕要开恩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