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极殿。

太子李乾站在百官前列,脊背挺得笔直。

赵康则是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这副懒散的样子,让李乾心头火气上涌。

自己这都快要火烧眉毛了,你小子却在哪里打瞌睡!

可现在根本就指望不上赵康。

龙椅上,李源目光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臣子。

“陛下!”

御史大夫王振手持象牙笏板,踏前一步直接开口。

“臣,有本奏!”

“臣,弹劾将作监主簿赵康!”

李乾的心脏猛地一抽。

“赵康此獠,不学无术,心性凉薄!以一篇粗鄙檄文,煽动民意,妖言惑众,此其罪一!”

“其私自调动商队,扰乱市场,牟取暴利,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此其罪二!”

“最可恨者,其以奸邪之术,蛊惑东宫!”

话音未落,王振猛地将矛头直指李乾。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万民所望!竟与此等奸佞小人为伍,实乃识人不明,有失储君体统!”

“微臣恳请陛下,严惩赵康,以正视听!并勒令太子殿下禁足东宫,闭门反省,重读圣贤之书,洗涤心性!”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严惩赵康!勒令太子反省!”

霎时间,以王振为首的十几名文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李乾脸色煞白,此刻应该立刻出列。

与赵康划清界限,向父皇请罪,向天下读书人谢罪。

可赵康昨夜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响起。

“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谁才是真正的贤能!”

李乾死死攥住拳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粗重的咳嗽响起。

齐国公赵顺臣从武将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一身甲胄虽未穿戴。

但那股沙场铁血之气,瞬间冲淡了文臣们营造的悲愤氛围。

王振眉头一皱:“赵将军,此乃朝堂议事,辩的是国法纲常,非是你喊打喊杀的军帐!”

赵顺臣看都没看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拱。

“陛下,俺是个粗人,不懂王大人说的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北境边关,三个月了!送去的军粮都是发了霉的陈谷!王大人你们那些能写出花来的奏章,没给俺的兵送去一粒新米!”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赵康,他再混账,再不是东西!”

赵顺臣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王振的鼻子上。

“他弄来的商队,装满了粮食和棉衣,现在已经在去北境的路上了!这个冬天,俺的兵,能吃饱饭,能穿暖衣!”

他重新转向皇帝,虎目含泪,竟是单膝跪地。

“陛下!我不懂什么叫败坏朝纲!我只知道,饿着肚子的兵,守不住大周的国门!谁能让俺的兵吃饱,谁就是好样的!”

“末将附议!”

“没错!嘴皮子磨得再溜,能当饭吃吗?”

“那些商队送来的,可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一众武将纷纷出列,他们不谈道德,不说人品,只讲事实,只讲结果。

王振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难道要他说,边关将士的温饱,不如一个文人的名声重要。

他不敢。

整个太极殿,瞬间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文臣。

另一边是言辞质朴,只认结果的武将。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龙椅之上的那个人身上。

皇帝李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静静看着下方对峙的臣子,目光在赵顺臣身上停留片刻。

又转向自己的儿子李乾。

李乾依旧站得笔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比过去多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退缩,没有辩解,更没有抛弃赵康。

李源的心中,竟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终于开始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背诵君君臣臣的木讷太子。

他开始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朝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至于赵康……

李源想起了李乾每次从宫外回来都会有些许的变化。

这些,他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赵康在他看来,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为李乾披荆斩棘。

李源终于开口,“赵康,行事乖张,不循章法,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王振等人一愣,罚俸半年?

这算什么惩罚,简直就是不痛不痒!

更重要的是,赵康除了一个国公世子的名头,根本就没有俸禄!

李源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但,边关军需,乃国之大事!镇国将军所言,字字属实!”

他看向王振,声音冷了下去:“王爱卿身为御史大夫,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为何对边关军粮发霉一事,充耳不闻?”

“户部!兵部!此事,朕要你们给朕,给边关数十万将士,一个交代!”

王振等人汗如雨下,瞬间跪伏于地,不敢言语。

眼看其他人不在说话,李源的目光落在李乾身上。

“太子监察不力,识人不明,禁足东宫一月,闭门思过。”

李乾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坚定。

他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这一个月禁足,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保护。

父皇是在给他时间,而且在过一个月就是春闱了,到时候自然会给他解禁。

李源挥了挥龙袖,面露疲态。

“退朝吧,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在大殿中回**,却压不住底下百官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皇帝的态度太模糊了!

王振等一众文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吐血。

而赵顺臣那边的武将们,则是个个昂首挺胸。

“太子殿下!请留步!”

“殿下!您怎能与此等小人为伍!”

李乾刚想松一口气,身后便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

转头一看,正是当初他的那几位老师,翰林院的大学士,还有几个言官。

他们正痛心疾首地朝他围拢过来。

李乾头皮一阵发麻。

要是他现在留下,那么接下来,就是长达数个时辰的引经据典,谆谆教诲,从上古圣贤说到本朝祖爷,主题只有一个。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辜负了我们的期望。

你必须立刻和赵康那种“奸佞小人”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