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你真是……”

李乾想说对方烂泥扶不上墙,可话到嘴巴,却想到了刚刚对方跟孙青岩的话。

“算了,你想去就去,本公子可不去那种地方!”

说罢,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诶诶诶!不去,不去还不行吗?”

眼看对方要走,赵康连忙跟上,而后对着孙青岩说道。

“你也回去吧,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温习一下,七天之后我在出来!”

……

兵部衙门,职方司。

一灯如豆,王主事伏在案前,笔走龙蛇。

窗外的更鼓已经敲过三响,他却毫无睡意,胸中一团火在烧。

白天在观澜居听到的那番话,真的让他印象深刻。

连坐,功赏,一票否决。

多简单的三个词,组合起来却带着一股血淋淋的狠厉。

但他反复推敲,越想越觉得,这才是唯一的解药。

北境军粮的窟窿,烂了多少年了?

户部推兵部,兵部怨地方,地方骂流寇。

奏章写得天花乱坠,仁义道德讲了一箩筐。

可边关的将士,依旧饿着肚子在拼命。

他自己,不也曾是这推诿扯皮大戏中的一员吗?

王主事笔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可那些温吞的改良。

扔进这个巨大的泥潭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孙青岩那小子,是个疯子。

可现在,就需要一个疯子,来下这剂猛药。

他将整理好的条陈又读了一遍,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他的利刃。

说他心性凉薄,酷吏行径。

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己那位戍守北境的老友来信。

“罢了!”

王主事将笔一扔,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条陈折好,放入袖中,贴身藏着。

明日,他就要揣着这颗雷,去见兵部侍郎张大人。

……

第二天清晨,兵部侍郎张岳正在后堂用早膳。

他年近五旬,宦海沉浮多年,尤其是现在上面那位倒了,现在位置空出来还没有定下。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毕竟清官就是如此。

王主事躬身立在一旁,神色恭敬,但攥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渗出汗来。

张岳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才抬眼看他。

“说吧,什么事,让你一大早就来堵我的门。”

王主事心一横,从袖中掏出那份条陈,双手呈上。

“大人,下官偶得一策,或可解我大周北境粮运之困,只是此法过于激烈,还请大人定夺。”

“哦?”

张岳眉毛一挑,接了过来。

他展开宣纸,目光一扫而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

可越往下看,他的呼吸越发沉重。

当看到一票否决,三年不得升迁那一行时,他猛地将条陈拍在桌上!

“混账!”

啪的一声,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这是要把朝廷上下,从户部到地方官,全得罪个遍!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张岳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王主事。

“连坐!否决!王敬之,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哪里是为政之道,这分明是虎狼之术!”

王主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大人息怒!下官知道此法不合经义,有违仁恕之道。”

“可北境的情况,大人比下官更清楚!再这么温水煮青蛙下去,不等北蛮打过来,咱们自己的兵,就要先饿死了!”

“与其空谈仁义,让将士寒心,不如行雷霆手段,保边关安定!若因此得罪同僚,下官一力承担!”

张岳看着跪在地上,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

他当然知道王敬之说的是实情。

但这个方案,它不跟你谈道德,只跟你谈利益。

让押运军粮的每一方,都变成盯着另外两方的饿狼。

谁敢炸刺,谁就是自寻死路。

张岳沉默了。

他将那份折子重新拿起,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

许久,他才幽幽开口。

“这法子,不是你想出来的。”

王敬之这个人的斤两,他很清楚。

忠诚,踏实,但缺了这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王主事身子一僵,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听到是赵康和一个陌生的青年,还有忠嗣堂的大管家孙青岩后。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直接上奏?不行。

他张岳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言官的唾沫淹死。

“下个月初三,枢密院有小会,陛下也会听政。”

“到时候,我会找个机会,把这个主意,当个奇闻讲一讲,探探风声。”

“你就当从没给过我这个东西。”

王主事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感激。

侍郎大人这是把风险揽到了自己身上。

“大人!”

“滚吧。”

张岳挥了挥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水,又苦又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其实他也在赌,要是这个事情能成!那么有可能兵部尚书的位置,就是他张岳的!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赵康身边另一位年轻人的身份了。

现在赵康可是在东宫,想要出宫,要是没有那位陪着,绝对是出不来的。

……

与兵部的暗流涌动不同,京城的士林,已经炸开了锅。

观澜居的谈资,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孙青岩,这个在之前诗会上小有名气的年轻举子。

一夜之间,声名狼藉。

“听说了吗?那个孙青岩,在观澜居大放厥词,言必称酷法,视人命如草芥!”

“此等法家余孽,心术不正,若是让他科举得中,入朝为官,岂不是百姓的灾难?”

流言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还只是讨论他的策略。

后来就变成了对他个人品行的攻击。

说他心性凉薄,说他急功近利,说他为了扬名不择手段。

太学的学子们最为激动。

他们视自己为天下清流的代表,自诩为道德的楷模。

几个颇有声望的太学生义愤填膺。

联名写了一份檄文,张贴在国子监门口。

檄文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将孙青岩批驳得体无完肤,最后更是扬言。

要在春闱之前,联名上书礼部,请求剥夺孙青岩的考试资格。

以清士林之源,正朝堂之风。